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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安尽头无故里,故里从此别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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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被他捡回来的一个小家仆.
那日街市上人来人往,我抱着手里唯一的食物——半块发了霉的馒头,穿梭在各个商贩之间,突然被人蛮横地撞了一下,馒头滚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了又踩,我慌乱地去捡,被人一把拽住了.
“哎!你还捡什么呀,都脏了!”
我气急,那是我唯一的食物,最近皇帝御驾来了这里,沿街乞讨的都被打了回去,那馒头还是我从小商贩铺上偷的,只有半个,我才咬了一小口而已.
一转头,对上一张俊朗英气的脸.
他穿的衣服一看就很贵,印着不同的好看的图纹,却不放过只剩半个馒头的我,死死揪着我的后领.
我从小胆子大,对这种富贵人家的娇养公子更是不谈客气,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嘶!”他终于放开我,我连忙去捡我的馒头,却不知被踢到哪里去了.我转头,好像看见有人追了过来,是官兵.
我没顾上背后那小娇公子喊了什么,没入人海中逃了.
第二次见到他,是半个时辰后,我在包子铺偷包子的时候被抓住,包子铺的那个胖婆娘气势汹汹地骂我,我紧紧抱着包子不肯撒手.
挨一顿骂也就完了,总比饿死好受.
谁知道人群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挡住胖婆娘的口水.
“他是我的人,谁敢再骂!”他声音很大,丝毫不怯.
胖婆娘一看,立马换了副模样,又点头哈腰又赔礼道歉.
“是故小公子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哼!”他并不领情.
胖婆娘见状,腰又弯得低了些:“哎哟,顾小公子别怪罪小人,您这小奴才拿了小人的包子,小人不是故……”
他没等胖婆娘说完,大声回怼:“是本公子想吃包子才让他来买的,你是说我会差你的包子钱?”说完腰一叉,仿佛不讨个理由不罢休.
“哪儿能啊,小公子爱吃小人的包子,小人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哪敢收您的包子钱!”胖婆娘全没了方才的气势,被他的官威压得快哭了.
他扔下一锭金子,大手一挥:“把你这包子全送到故府去,我断不会少你的包子钱”
说完,在胖婆娘的连连鞠躬作揖中回头寻我.
但我已经跑了.
我本来就是一个市井小乞丐,他救我一次,我根本还不起.
于是在我被抓回他家面对他气得发黑的脸色时,我还在想他会让我怎么死,毕竟我除了兜里的半个包子,只剩一条小命了.
拿了保命的包子跟拿了命又有什么区别?
“左右都是一死,至少死之前我吃饱了.”我大义凛然地想.
“你怎么跑了!”他急得不得了,问我.
我瞄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白布条,心想我不跑等着被阄吗?
士可杀不可辱.
下一秒他却说:“我买了包子,想给你道歉来着.”
嗯?
我抬头,桌子上真的摆满了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咽了咽口水,肚子又饿了.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这些!还有这些!都是给你的!”他指着桌上的包子道.
道歉?我狐疑地看他,他一脸正经.
我咽下口水,却没往前迈一步.
我才不信,我想起白天他对着包子铺老板娘颐指气使的模样,富人的孩子都不是好东西,谁知道包子里有什么.
我攥着兜里的冷掉的半个包子,一言不发.
“你不饿吗”他问
我摇摇头.
“你……”他试探着问“你是不会讲话吗?”
我抬头看他.
“那个,我不是笑你.”
我点点头,又把头低下去.
我确实是个哑巴,因为这样,我经常被大杂院的同龄乞丐欺负.
人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我的嘴说不出话,但有别的用处——从小咬人就狠.
我又瞄了一眼他的手臂,正巧被他看见.
“你咬人确实很疼呢.”他笑道,两颗虎牙露出来.
我愣住了.
我见过很多人的笑:小商贩对官太爷的,乞丐刘阿公对富人的,花楼姐姐对恩客的……但唯独没人对我笑过.
从前被欺负急了咬一口别人,不挨些拳脚是断不会罢休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攥着包子的手松开,包子从破了的兜里掉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他见状蹲下去捡,我立马抢回来,死死攥在手里.
“我,我不是跟你抢.”
我警惕地看着他,看着他手足无措地解释,最后连话都急得不成句,脸憋得通红,我突然笑了.
算了,他是个好人,
那天后,我就被留在了他家.
他的原话是:“你要是在外面饿肚子,可以住在我这里,虽然没有每天都山珍海味,但是我肯定让你吃饱.”
最后,他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叫故里,故里有长安的故里.”
故里有长安……故里,真好听.
“你叫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我没有名字,大杂院的人都叫我小哑巴,但是我不喜欢.
他却高兴起来,对我说:“要么你就叫长安吧!”
长安,故里有长安的……长安.
他跑进一间房子,又满头大汗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我看不懂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
“故,里,有,长,安.”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认识的“长安”念作“故里”,而我一直偷偷练的他的名字,其实是我的名字“长安”.
他写的那句话,其实读作“长安归故里.”
那张字被我小心翼翼夹在床板下.
那年春节,我拿着写有他名字的纸送给他,我没有墨,字是用我咬破了手指写上去的.
他很生气,说他一点儿也不喜欢.
第二日我才知晓我所在的他家是当今护国将军府故府,此来随皇帝御驾回朝,由洛阳迁往平城.
迁府时,我已跟在他身边六月有余.
他没有骗人,我每天都能吃的很饱,他家的其他人也都对我很好,掌事的老管家看我岁数尚小,从不安排重活给我.
我只需要每天陪他练剑习书,偶尔偷溜去街市玩,我总能寻到一些他没去过的地方,玩过的东西,每一次他都眼神发光.
“长安!你真是个宝贝!”
我不知道“宝贝”是什么,但大约不是在骂我.
我便朝他笑,他一看就从树上跳下来,凑近我盯着我看.
我被盯得脸发热.他才惊讶道:“长安,你没有虎牙.”然后他咧了咧嘴角,两颗虎牙赫然露在我面前.
“你看,咬人很疼的.”他对我说
我转转眼珠,眼神又不由自主瞟向他手臂,他赶紧把手臂一捂,如临大敌,摆手道:“知道了,你咬人也很疼.”
我便笑,他又道
“长安,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们在外面留到很晚,到府里时不常回家的将军老爷坐在正堂,满面严厉,见到我让我跪下.
“家仆顽劣,竟带坏小公子,杖责十板!”
我面露惊恐,“十板?”我是见过人挨板子的,打得屁股都要烂了,将军府的板子应该更疼吧.
他跪到我前面,挡住我
“爹,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拉着长安溜出去的,您别罚他.”
老将军气得鼻子不是鼻眼不是眼,责令他抄一百遍家训,关一个月的禁闭,又把我调去了柴房打杂.
柴房离他的往处很远,每次我干完杂役来到院子里时,灯火已经熄了,我就坐在窗下面,听着屋里传来的细碎鼾声睡一夜,鸡未鸣我再离开.
整整一个月,我没有见过他.
一月限期过去,我又被调了回去.
他拉着我左看右看,问我是不是柴房的人不给我饭吃.
我摇摇头——我吃得很多,只是干活消耗没了.
他满面愧色,说不该拉着我出去.
我扯扯嘴角,也用手勾起他的嘴角.
春柳尚萌芽,清风留堂中.
少年无心事,一笑泯恩仇.
须臾数年,少年光景常在,而今他已初露锋芒,从故小公子,变成了故小将军.
“长安!”熹微晨光中,一少年风风火火推门而入.
我从书中抬头,昔日的俊朗小公子如今更加玉树临风,剑眉星目如皓月当空,常年习武使少年人的身姿挺拔,臂膀愈显坚毅.
“先生明天让你去听课.”他面露欣喜,仿佛是他得了天大的好处.
我不可置信,同时也激动不已.
从他十四岁起,我便作为伴读随他去学堂,也许是我近年表现还不错,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哑巴他们认为我整不出什么么蛾子.
于是我顺利地进了学堂,在一个小角落陪他听课.
他不爱习书,每次的课业都要我来替他,我仿得一手好字,尤擅长仿他的字,先生从没发现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跟先生坦白过了.
那天,先生留下的课业是“论治国之本”
第二日,他被叫进先生书房,先生捋着胡子,一字一句念:“治国有道,道在民本,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故里,你老实跟老夫说,这是谁写的?”
他丝毫不掩饰,回道“长安.”
“你为何不自己写?”
“先生,学生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处?”
“在疆场,在为我朝开疆拓土.”
先生沉思片刻,冲他摆摆手:“也罢,明日让长安进堂听课吧.”
他走时,先生又叫住他.
“还有,男儿志在疆场,可我朝并不日日征战,若一个将领只知杀伐战争,那么军将不军,国将不国.”
“知道了先生.”
我进了学堂后,先生每日都留我在书房,有时是畅谈道法,有时是研讨书文,我口不能言,先生便让我把话写下来.
每日都写得手臂酸疼,回去时他一边端着我的手时心疼不已,一边又为先生器重我而替我欣喜.
“长安,要么你去考取功名吧!”他突然对我说.
我呼吸缓下来,手臂的酸麻劲已过去,可心却瞬间酥麻起来——考取功名,科举入仕,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却为自己想了一个好点子欣喜若狂,拉着我的手道:“你本就不在奴籍,我可以将你划入门士下,你考了功名,就是堂堂正正的文人名士,以你的才华天赋,定能得陛下器重,说不定可以做相,那样你的文才,你的文章便会为天下人所知.”
他眼里仿佛有光,滔滔不绝地跟我说起日后若我名扬天下的事,我看着他手舞足蹈跟前几年他刚将我捡回来时的毛小子般,低敛眉目淡笑着听他说,心里却不那么欢喜.
他想的自然好,可我想的不是这些.
我想,我不会只是一个小伴读,待你功名后默默地为你欢喜.
我想与你同为天下士,你征战沙场,我便帷幄朝堂,你策马平天下,我便提笔安社稷.
我想在你凯旋时亲自在城门迎接你的战马,在庆功宴上共饮庆功酒,想看你肆意潇洒地在所有人面前许下豪言,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举杯祝你凯旋.
我想在同一日.你武举高中,我金榜题名,然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所想的,不过是与你做同样的事,仅此而已.
后来,我真的做了国相,他承袭了护国将军的头衔,成了故将军.
我另立府邸,搬离了故府.
朝堂上,我与他分立两侧,偶尔相视一笑.
众人皆知我从前是他的家仆,他却从不觉我低他一等,反而每每见我,都要笑着叫上一声“国相.”
我却不怎么高兴.
少年的亲密无间已荡然无存,朝堂之中的那道金黄地毯彷佛成了我与他永远越不过去的鸿沟.
皇上用我制衡着他,他也因皇上提防着我.
那日烟柳微雨,我约他同坐长亭.
他珊珊来迟,见了我像往常一样唤我“国相”.
不,往常的往常,他是唤我“长安”的.
“国相约本将何事?”他坐下,面前放着他平日爱喝的普洱,他却不动一动,只看着我说.
我压下苦涩,缓缓写道:“不知将军可还记得科举前你我下的半盘棋?”
他怔住,我继续写道:“今日刚好下雨,左右无事,不如下完?”
他看向桌上的棋盘,几秒后道.“好.”
棋子落下,他终于忍不住,唤我“长安”.
“我要南下了,此去,要数年.”
我不抬头,自顾自走我的棋,他来抓我的手,我堪堪躲开,执起旁边的壶往他未下的茶盏里又添了水.
他明白我的意思,却没有如我的愿,他起身:“年后若能凯旋,本将……我再与你细下这盘棋.”说罢,提上长剑走入雨幕中.
良久,茶盏不再有热气冒出,我一个人走着棋,走到最后,成了死局.
像是早有预召——金榜题名那夜他喝醉了,我轻轻地贴上他的唇,而后一夜未眠,找了这盘棋来下,与如今的结果一模一样.
从那后,两人便渐行渐远.
平城的春雨总未下得这样大,柳枝摇曳被雨势阻挡,三两叶片落在地上,微凉的风穿亭而过不作停留.
风盛柳正茂,不见少年人.
我缓缓走到亭边,伸出手接这微凉的雨,轻笑:“故里你瞧,你终是不信我,而我也瞒了你那么久.”
雨停后,我独自回到国相府,书房中年岁久远已泛黄的纸张落在地上.
小时候书读的少,只知道“故里有长安”“长安归故里”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长安尽头无故里”“故里从此别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