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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走在长街中,看戏子唱京城 ...

  •   “华北沦陷了”
      那天,我听来的男人这样说.
      他一身军装,头发梳得板正,戴着有微章的帽子,花楼的嬷嬷说,他是哪个军长宫的儿子.
      哪一个我不清楚,只记得他给了很多钱.
      灯火纬帐间,我只看到他坐在桌边不停地喝酒,喝酒,从半夜喝到天亮.
      我不敢睡,他腰里别着枪.
      “为什么来这儿?”
      早上,他搁下最后一盅酒,问我.
      我思前想后想了个不太会挨枪子的回答:
      “左右都是被折辱,与其在外面受贼人的,不如在这儿服待军爷你.”
      他拿起帽子戴上走了,未休息的眼还红着.

      嬷嬷不让我再接客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穿戴整齐,涂上最红的胭脂,坐在阁楼的玄窗旁,看见与他戴着的帽上同样徽章的人一队一队地走过去,又从城的那一边折返,挑着担子卖着货的见了他们都要让开一条道,若在小推小贩前停一会,必有人奉上茶点上洋烟送上去.
      但就是不见他.
      “小马六,给我扔盒胭脂!”
      窗下走过一个挑着短担、吆喝着的小孩,不过十二三岁,长得古灵精怪的,便是买胭脂的小马六了.
      “阿若姐姐,这儿有新来的洋货你要不要?贵了二银元!”
      我从盒子里拿了几个银元扔下去.
      “都要!”
      立马就有几个花色不一的盒子从窗户进来.
      脂膏细腻,果然很香.
      其实这胭脂本不是卖给我们的.
      花楼后面是一家夜总会,装修得富丽堂皇,不过开了半年我们这儿便没人来了.
      那里有穿着洋装,或裹着旗袍走路摇曳生姿的女人,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胭脂是卖给她们的.
      嬷嬷总是私下里骂洋人,抢了她的生意.
      又过了大半个月,就在花楼又被夜总会带走了两个姑娘时,他又来了.

      军装笔挺,腰间别枪.

      他进了我的风月楼,摘了帽子正扣在桌子上,嬷嬷上了酒,他却不喝了.
      “你叫什么?”他问.
      “阿若”我老老实实答.
      他看了我一眼,后面的话终究是没问出来.
      恩客往来,不过及时行乐,风花雪月而已.
      他还是没碰我.
      早上我把残局收拾了出屋,嬷嬷用手杵我的脑袋.
      他走前留下几块大洋,她又喜笑颜开了.
      我没甚在意,目送他出花楼,整了整军装的衣领,戴好了帽子.
      一队士兵走过,领头的停下来朝他敬了个礼.
      与上次不同,他与我说了活.
      他大约是一个军长官的独子,军长宫在华北打仗,他的意思是想跟去的,可因为是独苗,被他母亲硬留了下来.
      倭寇当头,堂堂七尺男儿竟苟全人后.
      军长官家风严,皇帝老儿退位后没再让叫过“少爷”,那些巡城的土兵只是喊他“小公子."
      “你说得对,左右不过被折辱,换我爹一顿打,也好过跪着吃那些洋人的枪子.”
      他留下一包用纸包着的银元,藏在我的枕头底下.

      晚上的夜总会很喧闹,歌舞升平,往来不绝,再住后去便是洋人的租界了.
      小马六蹲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我靠窗一听,是唱的京戏——他在等夜总会夜场结束,好有人出来买他的胭脂.
      我把银元装在盒子里,随口道:“小马六,你还会京曲呐?”
      小马六敲打着他的小木棍,回:“嗯,我爷爷是给皇帝老儿唱过曲儿的,小时候我爹跟着学过,只不过还才学了一点儿皇帝老儿就没了.”
      我呲笑,用绢子掩了掩嘴
      “那你爷爷呢?”
      小马六敲木棍的手没停:“往南边逃的时候被西洋军打死了.”
      我怔了怔,小马六立即起身,拍了拍土.
      “歌停了?我得去卖胭脂了.”
      我倚在窗外,看见小马六嬉笑地挑担子迎上前,被夜总会的人打着走了几米远,又溜回来躲在灯柱旁.
      有个穿着旗袍的洋女人出来,他又迎上去,明明不高也还是弯着腰,随着走了几米,女人从兜里掏了钱给他,拿了盒胭脂.
      约莫过了一柱香,他灰通溜地回来.
      "怎儿不买了?“我问.
      他蹲下,摆了摆担子里的胭脂,没抬头:“不想卖了.”
      摆了好几遍他才抬头,他的瞳仁很亮:“阿若姐姐,那个洋人穿我们中国的衣服真难看,没你穿得好看.”
      我被逗笑了,扔了那个装银钱的盒子下去:“胭脂我都要了,拿着钱回家吧”
      小马六走后,我哼着他方才的曲.

      许久不见他了,也没再见小马六.
      屋里剩了不少胭脂,我照样每天涂.
      过了几日,小马六蹲着的那墙角被个卖报少年占据,“号外号外!华北开打了!”
      群众一哄而上,报纸被抢买一空.
      我望向北边,越过租界仿佛看见了升起的硝烟.
      一定要平安啊......
      ......
      他留的那些钱是给我赎身的.
      “我要去华北了,你......”
      他留了未尽之言,不知是“你多保重”的嘱咐,还是“你等我回来”的期许.
      又或是“你拿着这些钱,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折辱”这样的承诺.
      他已离开了一月,这里不断有打仗的消息传来,却不晓得某个军长官私逃去战场的儿子怎么样了.
      我不知他叫什么,一如不知他到底现身何处.
      夜总会仍是繁华喧闹一片.
      嬷嬷守着她所剩无几的银元,合计着怎么把我们卖给夜总会.

      然而没等她合计完,日本人就打过来了

      他们是凌晨到的,刮着混着血味的风
      我一夜未睡,从昨日得知日军南下的消息,报童就不知所踪了.
      东西方混杂着尖叫哭喊.
      夜总会这几日都没有开门,南京城却比每天的晚上还要吵闹.
      “你还是食言了啊......”我望向天,刮来阴风阵阵,游走的云遮了天日.
      我起身,去换了衣服,认真挽了发髻,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涂唇的胭脂片——那是我在京城做小姐时家里的奶娘给我的.
      后来奶娘没跟着我们,死在了京城.
      爹爹也没跟着我们,他拿了祭族用的杀猪羊用的刀冲出去用身躯挡住了第一个冲上来的西洋人.
      他说:“□□子民,决不屈服于猪羊之辈.”
      府邸被抢光烧光的时候,跟现在外面的火光一样大.
      嬷嬷躲在柜旁,抱着她的银元.
      我走去出的时候.她想用眼神拦住我,我没听 ,她又躲了回去.
      我知道她为什么怕.
      外面整整一条长街,从街头到街尾躺满了尸体,流出的血溢出了砖缝,直至蔓延至天边,仿佛无尽头.
      四处是哭声,不知是亡灵还是未亡人.
      小时候总做噩梦,怕鬼,奶娘哄我:鬼神不可白日行.
      “鬼神不可白日行……”
      “奶娘你看,鬼神……是可以白日行的”

      我身上穿着奶娘亲手缝的红衣.

      “阿若啊,出嫁的时候穿.”奶娘说.
      走了几步,街道尽头走来几个日本兵.
      衣袂染血,如他们的刀尖

      那日,我问小马六:
      “ 你会唱《□□花》吗?”
      “不会,什么是《□□花》?”
      “就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
      “听着就不吉利,咱们不会亡国的.”
      日本兵将我的衣服撕了粉碎,我手里的刀被夺去扔在一边.
      我看见嬷嬷的尸体身躺在花楼里.
      ......
      不知道过去了几日,反正每天都是黑夜.
      等不到他来了……我时常这样想.
      四十多天,整个南京城笼罩在腥风血雨中.
      直至有一日,南京的火灭了,烟散去.
      平时繁华的南京成了“空城”.
      日本兵被人杀了,他带人闯进来时,我已没有力气再去看他.
      “对不起.”他颤抖着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南京城众多亡灵,若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们的.

      我被移到了军部,他们想医治我.
      我拒绝了,那些兵才是需要医生的.
      还有小马六.
      他竟参了军,就在他所在的军队.
      我把他们写下来,希望在这一刻我记得他们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只喊过我“阿若”.
      “阿若,咱们不会亡国的.”

      若有来生,能在太平盛世等到一场相遇.
      你不是九死一生,我不是青楼梦好.

      “来生,你能亲手取一盒胭脂,赠予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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