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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声 动摇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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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着阿晏埋在毯子下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空气里弥漫着烤鱼的焦香和草木燃烧的气息,但更深沉的是无言的静默。
萧明雪裹着毯子,靠在背风的石头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阿晏那句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不想再回去了”,还有他眼中寂灭的光。医谷的温暖、师父的慈爱、师兄师姐们的照拂……这些曾是她厌倦宫廷束缚时向往的自由天地,此刻却成了另一个人遥不可及的奢望,甚至可能是一个无法兑现的、危险的承诺。
谢惊澜靠坐在离火堆稍远的树干旁,长剑横于膝上,闭目养神,呼吸绵长,但萧明雪知道,他并未真的睡着。任何风吹草动,那双眼睛都会在第一时间睁开,冰冷而锐利。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隔绝着外界可能的危险,也隔绝着……某种更复杂的情感流动。
夜色渐深,山林里的声响丰富起来,夜枭的啼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阿晏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只是偶尔会不安地动一下,毯子下传来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压抑的痛苦。
萧明雪轻轻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让火焰重新旺起来,驱散些许深夜的寒意。火星噼啪炸开,跳跃的光影里,她看到谢惊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睡不着?”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明雪点点头,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抱紧膝盖。“在想……阿晏的事。”
谢惊澜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投向阿晏蜷缩的方向,眸色深沉。
“大师兄让我们‘速离’,二师姐说‘危’,三师弟警告‘尾巴多,清不净’。”萧明雪低声细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自己说家道中落,仇家追杀,可那些伤口,那令牌……还有他睡着时喊的‘父皇’、‘大哥’……谢惊澜,你信他吗?”
“不重要。”谢惊澜的声音没什么波澜,“重要的是,他是南胤皇室影卫追杀的目标,是南胤朝廷海捕的‘弑君’钦犯。无论真相如何,沾上他,就是沾上了天大的麻烦。”
“可我们……”萧明雪想说“已经沾上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从他们在山林里出手救下他的那一刻起,麻烦就已经如影随形。区别只在于,是立刻抽身,还是……继续下去。
“南胤国内局势,远比我原先预想的复杂。”谢惊澜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南胤都城的方向,“影卫出动,边关戒严,海捕文书……这绝非简单的宫廷倾轧或家族仇杀。其中必有极大隐情,甚至可能牵扯国本。我们此行只为游历,不宜卷入过深。”
他顿了顿,看向萧明雪,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跳跃:“明日一早,按计划从猎道离开。若能顺利出境,便将他安置在边境城镇,给他些银钱药物,任其自生自灭。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任其自生自灭。萧明雪心头一紧。阿晏那身伤,离开他们的照料,在这荒郊野岭、追兵环伺的情况下,能活几天?即便侥幸逃脱,一个“弑君”钦犯,天下之大,又有何处能容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理智告诉她,谢惊澜是对的。带着阿晏,他们所有人都可能万劫不复。可情感上,让她对一个朝夕相处、在她照顾下从鬼门关爬回来、眼中曾燃起过微弱希冀的少年,说出“任其自生自灭”的话,她做不到。
医谷的训诫犹在耳边:“见死焉能不救,救则救彻。”可师父也说过:“医者救人,亦需量力,不可因一人而累及众生。”
她是大夏的公主,她的安危牵扯甚广。她身后有父皇,有阿旭,有整个医谷的师兄师姐,还有……身边这个沉默却始终护着她的人。
“我……”她垂下眼,盯着跳跃的火苗,“知道了。”
谢惊澜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睡吧,后半夜我守。”
萧明雪躺回原处,毯子裹紧,却只觉得周身发冷。闭上眼睛,阿晏那双盛满破碎希冀的眼,和师兄师姐们警告的字迹,交替在黑暗中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警惕地睁开一丝眼缝,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见原本睡着的阿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抱着膝盖,怔怔地望着篝火出神。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向来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空洞洞的,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直到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他才仿佛被晨光惊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躺下,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毯子里。
萧明雪闭紧眼睛,假装从未醒来。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晨光熹微,林间鸟雀开始啁啾。谢惊澜早已起身,检查了马匹,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阿晏也起来了,沉默地帮着将昨夜未用完的柴火踩灭,用土掩埋灰烬。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左肩的伤口显然还在疼痛,但他抿着唇,一声不吭。
三人简单地吃了些干粮,便牵马上路。谢惊澜选的这条猎道果然隐蔽难行,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只能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谢惊澜在前面开路,用剑削砍挡路的藤蔓荆棘。萧明雪牵着两匹马跟在中间,阿晏走在最后,脚步虚浮,却咬牙坚持。
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闷。除了必要的指点路径和提醒危险,几乎无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林间回响。
阿晏变得更加沉默,甚至可以说,是沉寂。他不再试图靠近萧明雪,不再主动做任何事,只是机械地跟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或者前方摇晃的树影。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还会问“医谷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吗”的少年,又缩回了厚厚的、戒备的壳里,甚至比刚醒来时更加封闭。
萧明雪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话到嘴边,看着阿晏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又咽了回去。谢惊澜更是目不斜视,只专注于前方的路径和周围的动静。
就这样沉默地跋涉了大半日,日头升到头顶,林间闷热起来。他们在一处有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稍作休息。萧明雪和谢惊澜去溪边取水,阿晏独自坐在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萧明雪掬水洗脸,清凉的溪水让她精神稍振。她回头看了看树下的阿晏,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孤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装满水的水囊走了过去。
“喝点水吧。”她将水囊递过去。
阿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井水,不起丝毫涟漪。他接过水囊,低声道:“谢谢。”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
他小口喝着水,喉结上下滚动。萧明雪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伤口还疼吗?”她找着话题。
“还好。”阿晏放下水囊,回答得简短。
“再坚持一下,谢惊澜说,沿着这条溪流往下走,傍晚前应该能走出这片林子,那边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可以歇脚。”萧明雪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嗯。”依旧是单音节的回应。
萧明雪有些泄气,也沉默下来。林间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良久,阿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我以前……很怕黑。”
萧明雪微微一愣,看向他。
阿晏没有看她,目光投向密林深处幽暗的地方,声音飘忽:“宫里……我住的地方,很大,很空。晚上,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守夜的宫人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我总是睡不着,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会随时扑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后来,我就不怕了。因为发现,有些东西,比黑暗更可怕。”他转过头,看向萧明雪,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斑驳的光影里,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比如,你以为的光。”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她,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粗糙的树皮上,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梦呓。
萧明雪却怔住了。你以为的光……是指他们吗?是指她昨夜那含糊的、未能给出的承诺,还是指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短暂的庇护?心口那细密的疼痛又蔓延开来,带着一种酸涩的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你以为的光”,或者说“我们会尽量帮你”,可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无力。
谢惊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个用大树叶包着的野果。“休息够了就出发,天黑前必须赶到木屋。”
三人再次上路。阿晏依旧沉默地跟在最后,只是脚步似乎更沉重了些。
下午的行程比上午更加艰难。猎道逐渐消失,他们几乎是在密林中披荆斩棘。谢惊澜的剑成了开路的柴刀,不断斩断拦路的藤蔓和灌木。萧明雪衣裙被刮破了几处,脸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阿晏更是走得踉踉跄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的冷汗,显然伤口疼痛加剧,体力也濒临极限。
萧明雪几次想停下来让他休息,都被谢惊澜用眼神制止。时间紧迫,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林中的夜晚远比废弃驿站更危险。
太阳西斜,林间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就在萧明雪几乎要以为谢惊澜判断失误时,前方终于豁然开朗——一条被荒草淹没大半的小径出现在眼前,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低矮的木屋轮廓,歪斜在暮色中。
“到了。”谢惊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玄色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萧明雪长长松了口气,回头去看阿晏。只见少年扶着旁边一棵树,剧烈地喘息着,几乎站立不稳,左肩处的粗布衣衫,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阿晏!”萧明雪一惊,连忙过去扶他。
阿晏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萧明雪连忙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
“他在发烧!”萧明雪急道。
谢惊澜走过来,探了探阿晏的额头,眉头紧锁。“伤口可能恶化了。先进屋。”
木屋比预想的还要破败,门板歪斜,窗户只剩下空洞,里面布满灰尘和蛛网,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也比露天安全。谢惊澜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干草和毯子。萧明雪则立刻检查阿晏的伤口。
解开层层包裹的布条,左肩的伤口果然红肿得厉害,边缘有些发白,轻轻一按,有浑浊的液体渗出,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是感染化脓了。
“得重新清理,上药。”萧明雪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干净的布巾、小刀和药瓶,对谢惊澜道,“帮我烧点热水。”
谢惊澜点头,转身去屋外寻找水源和柴火。
木屋里只剩下萧明雪和阿晏。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门口透入的一点微光。萧明雪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阿晏靠坐在墙边,闭着眼,脸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呼吸粗重。萧明雪用烧过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伤口周围坏死的组织和脓液。每一下,阿晏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别忍着。”萧明雪看着他惨白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心里也不好受。
阿晏只是摇头,依旧死死忍着。
清理完脓液,撒上消炎生肌的药粉,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阿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虚脱地靠在墙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萧明雪用布巾蘸了谢惊澜烧好的温水,轻轻擦拭他脸上和颈间的冷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中忧虑更甚。感染引发的高热,在缺医少药的荒郊野外,是足以致命的。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你。”她低声道,将另一块浸湿的布巾敷在他额头上。
阿晏眼睫颤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
萧明雪守在他身边,不时更换他额头的布巾,喂他喝一点温水。谢惊澜则在门口警戒,偶尔进来添些柴火,让屋内保持一定的温度。
后半夜,阿晏的高热退下去一些,但开始说起胡话。不再是之前那些破碎的“父皇”、“大哥”,而是更凌乱的呓语。
“……冷……好冷……”
“别过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阿姐……阿姐你在哪儿……”
“……血……好多血……”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泣和哽咽。萧明雪握着他冰凉的手,听着这些含糊不清却又字字泣血的梦呓,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绝不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少年会有的梦魇。这梦里,有至亲的怀疑,有背叛,有铺天盖地的血腥和绝望。
她忍不住看向门口抱剑而坐的谢惊澜。他显然也听到了,火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比平日更加冷硬,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显示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阿晏的呓语渐渐低微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最终归于沉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显示他并未安眠。
天快亮时,萧明雪实在撑不住,靠在墙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轻轻给她盖上了毯子。睁开眼,发现是谢惊澜。他不知何时进了屋,正将原本盖在阿晏身上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
“他退了点烧,睡着了。”谢惊澜低声道,目光落在阿晏依旧紧蹙的眉头上,“你睡会儿,天亮了还要赶路。”
萧明雪点点头,裹紧毯子,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梦。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鸟鸣声惊醒的。睁眼,天已大亮,木屋门口透进明媚的阳光。谢惊澜不在屋内,阿晏还在睡,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屋外。谢惊澜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正仰头看着什么。清晨的林间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
“怎么了?”萧明雪走过去。
谢惊澜指了指树干高处。只见那里,用匕首刻着一个新鲜的、歪歪扭扭的符号——正是三师弟楚风留下的那个,代表“极度危险,速离”的标记!符号旁边,还有几个潦草的字:“东、南,合围,速走!”
萧明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三师弟又来了!而且情况比上次更紧急!“合围”?难道追踪他们的人,已经从东、南两个方向包抄过来了?
谢惊澜脸色凝重:“刻痕很新,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楚风定是发现了追踪者的合围意图,来不及见面,只能留下标记示警。”他看向木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不能再去原先计划的河谷渡口了,那里很可能已被封锁。”
“那我们去哪儿?”萧明雪急问。
谢惊澜略一思索,指向西北方向:“往那边,地势更复杂,山林更深,还有一片沼泽地,常人难行。或许能甩掉他们。”
“可是阿晏他……”
“顾不上了。”谢惊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若被合围,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带上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萧明雪回头望向木屋,阿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们。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清澈依旧,却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或者,对一切都已不再抱有希望。
他听到了。
萧明雪心头一紧。
阿晏慢慢走出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他看了看树上新鲜的刻痕,又看了看谢惊澜和萧明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听你们的。”
没有质问,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萧明雪难受。
谢惊澜不再耽搁,迅速回屋收拾了仅剩的一点干粮和药物,牵出马匹。
“上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