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千代田事变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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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木下贞治躺在这片山间树林中时，他已经快饿死了。
他原本生活在武藏国附近的一个小镇，位处几个大名领地的中间位置，靠着领地之间的商业贸易发展起来。但在其中一位大名起了吞并邻居的野心之时，本来发展商业时算得上是优点的便利区位成为了引来兵灾的源泉。大名们为了争夺这个富庶的小镇，展开了数十上百次的拉锯战，短短几年时间，小镇就在连天的兵祸中烟消云散了。
大多数的镇民被附近的大名掳掠去成为臣民，他们或许能得到相对稳定的生活，代价则是承担繁重的赋税和劳役。木下贞治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他曾经凭借自己的努力在镇上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店铺，但在不断地战争中已经损失殆尽。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心力再重新建立自己的事业，他只想找到一个不被这些充满野心的大名，扯地连天的兵灾牵连到的地方安静的度过余生。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木下贞治念着他以前看过的，从明国传来的一本书上的文章。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杂草丛生的路上，周围都是高大的落叶松，冷硬的灰绿色霸道的挤占了大半片的天空。
“桃花林……如果真的有该有多好啊……”
木下贞治扑倒在地上，他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本来体质就不佳的他知道，自己如果在这里躺下去，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但是他却也不想起来，只是翻了个身，看向上方被松树遮盖的天空。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木下贞治从细小的声音判断，应该是一只松鼠。
“松鼠会吃人吗？或许等我死后，被这些小小的生物吃了也不错……”木下贞治漫无边际地想着，随后他的视线中就挤入了一个草帽，草帽之下，一张慈祥的脸正对着他露出笑容。
木下贞治就这样被上一代的天心上人带回了村庄之中。
在村庄中，木下贞治最初感到了无比的放松。这里处在一片偏僻的山谷之中，没有什么特产，也不在交通要道之上，不会有任何大名会花费兵力和粮草来打这个地方。天心上人也对他很好，他不要求木下贞治做任何事情，只是让他在寺庙中歇下，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跟着天心上人一块念念经文。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两个月，木下贞治很自然的就拜入了天心上人的门下，成为了寺庙中的一位弟子。
寺庙中除了天心上人外，就只有木下贞治这一位弟子。而且让木下贞治更奇怪的是，村民们从来不会来寺庙中拜佛，除了会定时将物资送入寺庙中外，村庄中的所有人从不靠近这里。木下贞治偶尔想要外出散心，在路上遇见的村民们对他也很是冷淡。
“这位大叔，我来帮你拿一下吧……”
木下贞治的手被推开，老迈的村人颤巍巍的挑起一筐粮草，看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些怜悯，但没等木下贞治仔细看，老村民就转过了头，用冷硬的语气说道：“不用。”
“……”
几次三番被拒绝的木下贞治有些不爽快，他大步走到老人的面前：“这位老丈，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看到老人的脸皮一紧，他登时一个机灵，感觉到四周有无数的视线投射了过来——木下贞治的感觉没错，周围的村民突然全部都看了过来，他们的眼神冷淡、没有任何感情，木下贞治感觉很难受，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躺在案板上，被屠夫审视的猪一样。
他不敢再问什么，转身狼狈地逃回了寺庙之中。关上了寺庙的门，他才感觉安心了一些，连忙向自己的师父发问：“师父，为什么村庄里的人对我们的态度都这么差？”
“你之后尽量少出去吧。”天心上人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道。此后无论木下贞治如何发问，他都没有再回答任何一句话。
时间很快过了三年。木下贞治习惯了在村庄中的生活，原先他还想融入村民的生活，但在多次碰壁之后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就这样呆在寺庙里直到老死也挺好的，木下贞治这么想到。对他来说，最烦恼的问题是他一直有种口渴干燥的感觉，就连嘴唇上都起满了翘起的死皮，一碰就会掉下一块来。
他的师父天心上人也有类似的情况，只不过更加严重。不过短短三年，天心上人就从第一次见面时大约五十岁衰老到了八九十岁的样子，整个人佝偻瘦小，脸上布满皱纹，好像水分都从这些层层叠叠的褶皱中漏光了一样。
“不可能，没理由啊。”木下贞治心中满是疑惑。这个村庄的气候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并不是干燥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脱水的情况呢？就在他还在思索的时候，村庄的村长，一个健壮的老者就上门了——这是木下贞治来到村庄之后，第一次看到有人上门。
“时间到了，大师。”村长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他也看了一眼木下贞治，随后不知道为什么点点头，这个动作让木下贞治感觉很不舒服。
天心上人向着村长点点头，后者随后离开寺庙。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的木下贞治还是发出疑问：“师父，村长过来是为了做什么？”
“贞治，这个贫瘠的山谷为什么能风调雨顺，我今天就告诉你吧。”天心上人第一次回答了他。老迈的僧人带着他走到了此前他一直无法进入的正殿门口，透过缝隙，木下贞治看到了一个莲花座，还有莲花座上坐着的干尸。
木下贞治发出惊恐的尖叫。
【即身佛】。这就是这个贫瘠的、完全不与外界沟通的小村庄所以能够存在，并且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的真正原因。历代的寺庙庙主都会成为【即身佛】护佑这个村庄风调雨顺、幸福安康，而他们不会、也不能有任何意见：
因为每一任庙主，都是从外面逃难进来的逃难者，他们受到村庄恩惠才能生存，自然也要将自己献给村庄。
“我活了二十年，已经够了。”天心上人睁开眼睛，老迈浑浊的眼珠里一片木然：“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天心奉上，坐化莲台……”
不！他还不想死！木下贞治仓皇的从天心上人面前逃开，当他拉开大门时，却发现屋外已经站满了以村长为首的村民。村长身后的四个村民还抬着一个由稻木扎成的神轿，他们是来迎接天心上人的。
木下贞治发出一声无力的悲鸣声，然后靠在一旁的木门上，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没过多久，天心上人就坐在神轿上，被人抬了出来，村民们此时终于有了动静，他们围绕着神轿，神色庄严的一步一拜，嘴中念出和天心上人一样的歌：
“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天心奉上，坐化莲台……”
“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天心奉上，坐化莲台……”
“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天心奉上，坐化莲台……”
五十日后，【即身佛】成。木下贞治看着天心上人瘦小的干尸裹着华丽的紫袍被送了回来，迎奉在了大殿中的莲花座上。之后，木下贞治自动成为了新一代的天心上人，穿着上一代遗留下来的衣装，“继承”了这件佛寺。
木下贞治想过要逃跑，但是似乎是预见了他的想法，也可能是看出了他不安分的内心，村长安排的监视者格外的多，即使是一段时间一次的‘放风’（也是为了寻找新的逃难者），也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村民时刻跟随，而木下贞治根本无法反抗——他到这时才知道，专供给寺庙中的食材和清水中都添加了一种特殊的药剂，这种药剂能慢慢让人身体乏力，并且陷入长时间的轻微脱水状态，因为只有让每一代天心上人保持这样的情况，才能在后来的仪式上顺利成为【即身佛】。
转眼就是数十年，木下贞治已经老了。虽然这些年不知道为什么，村庄的附近一直没有发现逃难者，但村民们也已经忍耐不住了——山谷中的气候开始变差，粮食的守成也不好了，村庄迫切的需要新的【即身佛】，来保佑他们风调雨顺。
木下贞治听到村长的话，只是双手合十，心中似乎没有波澜。他认为在长达数十年的慢性死亡中，自己已经可以安心的接受这个宿命。
“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天心奉上，坐化莲台……”
他被关入木桶之中，然后埋入地下。木桶上方只有一个小孔洞留着，缓慢透入的新鲜空气无法阻止木下贞治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变得浑浊。他拿起放在自己身边的铃铛，轻轻摇了摇——这是对外界传达自己依然活着的讯号，等什么时候铃铛声消失了，也是他死去的时候。
黑暗的牢笼中，木下贞治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念歌的声音，伴随着一响一响的铃铛。“眼前的黑暗似乎永远不会再消失了……”当意识到这点时，木下贞治本已经枯寂的内心突然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他从蒲团上跳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嘶吼，哀嚎，泪流满面的拍打着一旁的墙壁。
“放我出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出现了。
“真可怜啊，居然要被这样对待。”
光芒中，一个优雅的、好听的男声这样说道。
木下贞治满脸是泪的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站在他的面前：
“没有人应该受这种罪……”那个人叹息道：“你可以报复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千代田事变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