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春水》十年松

2、回家

　　月明星稀，微风吹槐叶，游鱼啄青萍。辰言摸黑坐在护城河边的长椅上，脸上的笑收的干干净净。他现在只觉得好累，好像被今天的聚会耗干了能量。辰言不想回家，他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现在的这个家。回去除了挨骂还是挨骂，却因为还在花家里的钱也不好怎样，大学的学费他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但是生活费什么的，对他来说仍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火车要来了，请行人车辆不要抢道。火车来了······”警卫室的广播把辰言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头看了看路灯，深呼吸几次平复了心情，慢慢沿着小路往家走。辰言家只能勉强算在城里，严格说来，他这里应该算城郊农村，出城过了铁路和护城河才到他家。
　　“呦，少爷！您还知道回来啊。”辰英坐在沙发上，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说话。
　　辰言没理这个大自己九岁的姐姐，径直走进了卧室，“妈，你吃过饭了嘛?”
　　罗翡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点点头没有说话，眼神往客厅示意了一下，又摇摇头。这么多年过来，辰言明白自己妈妈的意思：辰英正在气头上，别招惹他。
　　辰言没说话，板着脸去拿自己的换洗衣服打算洗澡。
　　“还问吃饭了吗？你不回来谁敢吃啊，不得等你啊，少爷。外面玩欢了，还以为你忘了这个家呢。”辰英刷着视频，头都没抬，嘴里的话却跟冲锋枪似的打在辰言身上，一点都不带卡壳的。辰言是真累了，一点不想跟她吵架，转头进了自己卧室，反锁上门。
　　往凉席上一趟，辰言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落差还是太大了，搞的他心里很难受。上午还在开开心心和同学聚会，晚上回来就要挨骂，他出门也不是没跟家里说，他这个姐姐，总是喜欢教训别人，仿佛能从这中间找到什么成就感，给烂透了的人生加点乐趣。
　　“你看看！都是你惯的好儿子，你也不管管，外面浪到半夜才回家，他现在能这样以后就能夜不归宿，能吃喝嫖赌，用不了多久就死在外面了……”
　　“你咒他死很高兴是吧，他死了你得意是吧……”
　　外面又传来了辰英和罗翡的吵架声，房子一点都不隔音，正常说话都听的一清二楚，何况这样大吵大闹。辰言真的很累，他一点也不想管，吵就吵去吧，反正也管不过来。可偏偏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滚出来！”辰言的卧室门被一脚踹得震了两秒。辰言看着自己的卧室门，两个百叶坏了一个，是之前程英踹坏的，门框也已经和墙面若即若离，为了防止辰英下一秒把整个门踹翻，辰言打开了门。
　　“干嘛！?”辰言瞪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姐姐。已经十八岁的辰言虽然只有一米七五，但仍然是家里最高的人，少年人的胳膊线条优美，看着充满力量。
　　辰英一时被震慑住了，她虽然跟人吵架没输过，但是动手可一点不行，以她的身板，辰言一巴掌就能让她半天爬不起来。
　　“你在外面野什么？下次还那么晚回来吗?”辰英还是气势逼人，声音却小了很多。
　　“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找事到底想要得到什么？”辰言心里乱的要命，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动手的欲望。
　　“我想干嘛，你觉得呢。现在我说话你都不听了，以后还指望你孝顺我，可能嘛！?以后你还不得把我和你妈赶的远远的?”辰英又掏出自己的老一套说辞，这些话，她经常说，甚至想让辰言做饭刷碗拿快递的时候，她也会这样说，一般情况下辰言都会听话。
　　“孝顺，打哪论呐，我要孝顺你?”辰言冷哼一声。
　　“咋，我把你拉扯大，你吃我的喝我的，你住的房子有一半是我的，你说你要不要孝顺我?”
　　辰言感觉自己心里不能再乱了，他已经在崩溃边缘徘徊了，他必须马上结束，“爸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这些话呢?”
　　罗翡也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不对劲，急忙上来解围“都怪我没用，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
　　罗翡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苦命人，逆来顺受一辈子习惯了，况且她也觉得对不起这个女儿。辰英初中毕业就辍学了，辰爸和她在女儿学习上投入的精力比小儿子多得多，但是辰英从来没有一科及格过，甚至有老师让辰爸带辰英去特殊学校，辰爸还因此跟老师吵了一架。后来辰英不出意料没有考上高中，跟着辰爸打工，天南海北的跑。
　　“哼，你跟你爸一个德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啪——
　　巴掌声格外清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辰英跌坐在沙发上，不相信自己弟弟动手打了她。
　　“这话你没资格说，妈可以，你不可以。你以为都欠你的，要不是爸妈你早死了，这个家最对不起的是妈，不是你。”辰言清楚得看到自己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辰妈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断了线一样，啪嗒啪嗒的落在褶皱的手背上。
　　辰英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辰言在说什么，恶狠狠的盯着辰言“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对女人动手，我这就报警，让你读书?我让你学都上不了！”
　　“够了！”罗翡稍稍平复心情喊了一声，“干什么，都是一家人。”
　　“谁跟他一家人，死变态！”辰英朝辰言呸了一声。
　　辰言攥了攥拳头，缓缓开口“确实不是一家人。”转身进入浴室打开花洒，想掩盖外面的叫骂声。
　　但是“变态”“喜欢男人”“恶心”等字眼还是不可控的钻进耳朵里。他真的好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世界，但是他还有妈妈。
　　开学就好了，开学就可以暂时逃避这里的一地鸡毛。辰言洗完澡擦着头发看着床头的录取通知书发呆。南京，虽然没出省但是好歹也算离家远些，他本来想去新疆或者四川的，但是被罗翡拦下了，他总是没有办法拒绝妈妈的要求。
　　恍惚间，他又回到查成绩的那天，罗翡脚崴了，辰言只能一个人从学校往家搬书和铺盖。刘璇当时和他爸妈站在一起问辰言用不用帮忙，他拒绝了，然后刘璇拎着一大袋书，笑着跟他说再见。最后他一个人默默跑了五个来回，直到太阳渐渐落山，晚霞染红人影，炊烟渐起，人间烟火气中，是每个人的家，辰言时时想，别的家庭又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