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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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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英华殿的日子是我入宫以来最放松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可惜一去不复返。
荜茇是我见过最成熟稳重、通情识礼的女子,她很照顾我,也教会了我很多。
她一眼看出我装出来的稳妥下的卑怯,告诉我不必再看人脸色、度人心意,万事有她。
我尊崇她,欣赏她,依赖她。
我很少能接触夫人,她朦胧而神秘。她不像传闻中那样娇纵刻薄,但待人也并不亲近。
“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都没见她笑过。”
我悄悄扯着荜茇的袖子。她像是被我逗笑了,紧紧地抓了抓我的手:“怎么会呢,你当时可是被夫人亲自选过来的,这偌大的英华殿除了你谁还有这待遇啊。”
“你别多想,夫人她只是……有自己的苦衷。”
她看我的眼神有怜惜,还有悲悯。我不懂,但我不久之后就懂了,那是她对我无能为力的愧疚。
对这里,有人趋之若鹜,也有人避之不及。我站在殿内,仿佛跨越四年站在徐府门口。
这一切结束在荜茇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她的死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我的天空,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我像是坠入了冰入骨髓的深堀。
荜茇告诉我,她的死是注定的,我不必在意,否则也不会有我的到来。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为什么她一定要离开。他们选“茯苓”为“荜茇”的替代品,却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不怨恨夫人和荜茇,是她们在深宫中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只是悲切,既然那么明媚的阳光既然可以两次都照在我身上,是否是我上辈子太过罪大恶极,否则为什么要两次都从我身边夺走我的一切。#
“真的吗?灯会真那么漂亮,我也可以去吗?”
“那当然了,那可是一年之中集市最热闹的日子之一,肯定不会让公主失望的。最早的时候灯会的背后还有一段故事……茯苓姑娘。你来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两则目光同时投向茯苓。其中一则目光正是源于她要找的人:那双眉眼一如初见那日神仪隽秀,面容倒比初见那日精神几分。
另一则目光源于一位年轻的女子,其中夹杂着好奇与期待。
玉颊樱唇,面凝鹅脂。她挽着飞仙髻,髻上簪着珠花,下面垂着闪烁的流苏,走路时,流苏就随着她摆头的幅度微微摇曳,显得灵动俏皮。
茯苓没有见过她,但通过她的打扮和年龄,对于她的身份不难判断。
“见过韵文公主,见过序王爷。”
韵文公主在生母去世后虽过继在司徒君后名下,实则养在太后身边,一直跟着太后在外礼佛,这还是茯苓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公主。
“!你认识我!”韵文公主惊异地睁大眼睛,希冀的光在眸中闪烁。
茯苓颔首。
“美人一何丽,佳人颜如画。想认出公主并不困难。”
“都说宫内繁琐无趣,本公主倒觉得,无趣的地方也能生出有趣的人。”韵文公主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那边开场舞的舞女们已经次序入殿。
“公主抬举奴婢了……”
“刚才寒哥哥还跟我说过几日容城内有灯会,可热闹啦,一起去吧。”
“公主殿下,这不是奴婢能决定的,奴婢的言行都是要跟随主子的意愿……”
“你的主子不是我吗?”陈听寒打断,“我应允了。”
“原来你是寒哥哥的人,那我们说好啦!”茯苓反驳的话被小公主雀跃的目光噎在了喉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歉啦,我今日不能迟到,先走一步,姐姐下次我再专程找你。”
韵文公主说着闪身从后门入殿。茯苓顿了顿,抬腿准备跟上去,这时一道散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娘不是来寻我的,自己抬脚就走吗。”
茯苓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王爷,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抱歉,我不太懂姑娘的意思。”
茯苓没有转身,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王爷,你接近公主的目的我不关心,但如果你想从公主下手,利用她达成你的什么目的,劝你最好不要。还有,王爷又忘了,奴婢的主子是昭祁夫人。”
陈听寒往前跨一步走到茯苓身侧,轻飘飘地开口:“茯苓姑娘,你为什么要这样想。灯会很漂亮的,你也可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毕竟你只是陈听澐的一个侍女,何必如此为她卖命,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还有别的选择……”
“王爷,我不认为我们已经熟到你可以随意指点……”
茯苓话说一半,忽然被一片嘈杂的尖叫声和纷乱的脚步声打断,很多婢女慌张着往大殿的反方向跑去,惊慌失措的氛围笼罩了整个宫内。
茯苓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她穿梭在慌乱的人群中,紧张的氛围包裹着她,越靠近宴会的主殿她的心就悬的越高。
千万别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终于一路走到大殿门口,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不寒而栗地扩大。
刚才还活力十足的韵文公主此刻一动不动地倒在台阶上,如同一具断线的木偶。昭祁夫人在一众慌乱的人中显得格外冷漠,像游离在世外。
她对上茯苓的眼神,以微乎其微的弧度摇了摇头。
“可是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你又能阻止什么呢,茯苓姑娘。”
陈听寒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茯苓身侧不近不远的地方,幽幽地开口。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同一把钝斧一下一下砍着茯苓脆弱的神经。
茯苓举足无措,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拉回了荜茇倒下的那个晚上,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十三岁那年,徐嘉入宫,被分配入掖庭,成为最底层的“待选女”。家世略出众的早被嬷嬷暗中接走排入各个宫中,而她这种“罪臣之女”“没落千金”众人避之不及,生怕受到牵连。
从掖庭到尚衣局,她用了三年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
“凭什么徐嘉能进尚衣局?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这挤破头的好事竟落在她头上。”
清选的嬷嬷刚走,早已有机灵的宫女暗自咬起了耳朵,偏又不愿控制音量,听了此话本想离去的宫女们也都驻足,目光齐齐落在了茯苓身上。
“谁说她简单了?刚进宫就攀上了御前庭尉的萧统领,她想走走后门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要不是我们宋姑娘没参选,这好事能落在她头上?”
徐嘉抿紧的双唇松了松,顿住了脚步,转身对上那张犀利的嘴角。
后者名为宋缎锦,各方面均比众选女略出众,和嬷嬷交情甚好。
宋缎锦察觉到了徐嘉的目光,娇横地抬了抬下巴:“怎么啦,徐姑娘,不能说吗?”
徐嘉垂了垂眼帘:“宋姑娘,你说与不说,对事情的结果有改变吗?”
“既然没有,那就不要做无谓的事情。你是为什么没参选你自己心里清楚,别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你不留情面。”
霎时间一片寂静,众人悄然把目光移到宋缎锦身上。
“你说什么呢,别在那边含沙射影的……”宋缎锦恼怒地警示徐嘉。
“宋姑娘没去是因为给尚衣局的嬷嬷送li……”
“闭嘴!别信她的胡言乱语!”宋缎锦涨红了脸,急忙打断。
想到了什么,徐嘉戏谑地眯起了眼睛。
“你喜欢萧统领是吧?你不说我跟萧统领好吗,那要不要我下次见到萧统领的时候跟他也讲讲你为什么没参选的事?”
“你!”宋缎锦瞬间涨红了脸,不知是怒的还是恼的,连嗓音都尖了起来,“平日装的一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表里不一的贱人,你早晚会遭报应——”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都不干活了?徐嘉,你跟我走。”
嬷嬷的声音似一把钝刀划破了此刻尖锐毛躁的玻璃板。众人噤声,顷刻退散。
徐嘉感觉跟着嬷嬷走了好久,好久。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刚才的话嬷嬷听了多少,若是听到了嬷嬷会怎样处置自己。
她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和宋缎锦发生争执,不该一时兴起打趣她,最不该的还是这件事发生在她离开这里的最后一天……
半响,嬷嬷终于驻足。
“徐嘉,这位是英华殿的荜茇姑娘。”
“见过……?英华殿,不是尚衣局吗?”徐嘉惊讶地抬头,竟忘了自己正行礼行了一半。
那位端庄的荜茇姑娘并不在意茯苓的失礼。
她说了什么徐嘉大部分已经记不清了,但她永远记得那天她像一个贵人一样带她离开了掖庭,并且告诉她:
“从今天开始,你便叫茯苓了。”
“茯苓姐!茯苓姐!”
一道声音扯回了茯苓的思绪。
怎么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茯苓暗自皱眉。
英华殿的宫女紫苏站在她面前焦急地唤她:“公主戴了夫人的贺礼阁楼金簪后忽然从楼阶上倒了下去,医官说应该只是暂时昏迷,无甚大碍。但夫人被皇上带走了……皇后也去了。”
茯苓安静地听着。皇后不理后宫已久,她会参与这件事是茯苓没想到的。但想起夫人刚才冷静的眼神,她的心又稍微沉了沉。
昭祁夫人尤擅扶颠持危,没有八分的把握她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紫苏是在她之前就跟着昭祁夫人的侍女,行事稳妥,英华殿有她在也没什么也担心的。
眼下她最忧虑的,还是自己的去留。
按照夫人的意思,是顺势留在质馆。
茯苓淡淡地看了陈听寒一眼,轻轻拍拍紫苏的手宽慰道:“我这几天奉夫人命跟着序王爷,我走了你要守好英华殿,遇事不要慌,有事想办法找萧景,他会帮你……记得给我通消息……”
景。
陈听寒闻言垂了垂眼皮,敛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他想到了那个被茯苓不小心落下的荷包。
“还跟着我啊,茯苓姑娘。”马车内陈听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茯苓搭着话。
“前几日是谁千叮咛万嘱咐奴婢一定要去找他,今日就不记得了。”茯苓轻轻掀起马车的卷帘。
“听姑娘这话可不太情愿啊。”陈听寒浅笑着,递过来一块玉佩,“物归原主。”
茯苓接过玉佩,望着马车窗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刚才宫里的事,王爷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陈听寒并不惊讶茯苓的话:“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局外人。”
这两日以来,茯苓感觉接触的越多自己越看不透这位陈公子。
他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超然物外,却又为事件穿针引线。
“王爷,茯苓姑娘,到了。”
思虑间马车停住,陈听寒先一步下马车。茯苓掀开车帘往外探身,没想到一只手早已在下面准备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搭上了那只手。
手的主人稳稳地扶住了她。
接触的瞬间茯苓有些惊讶。即使是深秋陈听寒的手也是温暖的,暖意从那人的手心渗入茯苓的手中,似乎隔绝了外界的寒瑟。
待茯苓落地,陈听寒便轻轻松开了她,转身与门口的守卫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茯苓左右无事,知会了一声便去西市作简单采买。
“姑娘!求你救救我!”刚走到中街拐角,一位女子措不及防地扑在茯苓的脚边。她容貌艳丽,楚楚动人,额角和唇边却皆有血渍,眼下一片乌青,衣裙也也呈棉絮状,破乱不堪。
女子纤纤玉指已经结了血痂,死死攥着茯苓的裙角不肯放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姑娘,你先起来。”茯苓试图把她扶起身,她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只是不住的摇头,眼里噙着泪。
茯苓见实在说不动,便从内袖取出丝帕递了过去。
还没等女子接过,一只脚从拐角出现重重地踹在女子的背上。女子闷哼一声,嘴角瞬间淌出血珠。
片刻,脚的主人现身。一身守卫打扮,身后还跟了几个士兵。
“还敢跑了?好声好气跟你说不听……”为首的守卫转头发现了站在一旁的茯苓,“小姑娘赶紧一边去,休要耽误官府办事!”
“小女子茯苓奉命出宫,误了大人的事并非有意。大人们都认识我手中的玉佩吧……”
守卫目光随她的话移向她的手中——那玉佩正是出自今朝风头正盛的宠妃昭祁夫人之处。
进宫未满两年便能与皇后分庭抗礼,她的人横竖是不敢得罪的。
“原来是茯苓姑娘,下官实在是眼拙,连您都没认出。”说着又用力地踢了踢一旁的女子,“你平时莽撞大胆做错事情也就罢了,怎么那么不长眼连茯苓姑娘都敢冲撞!碍眼的东西,还不赶紧跟我走!”
“慢。”茯苓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几转,“我不管她犯了何罪,她今日把我裙子弄脏了,那必然就不能走了。要罚也是我先罚。”
“茯苓姑娘,这恐怕……”
茯苓慢条斯理地从荷包里取出一枚戒指:“大人,这枚玉戒是昭祁夫人从陈国带来的,今日若是您帮了我,我必向夫人多加美言。夫人说话的份量您应该能估量清楚吧?”
守卫见了玉戒马上换了一副谄媚神情,急忙接过收好:“帮,当然帮。兄弟们都是聪明人。那姑娘自便,我们先走了。”
目送几人远去,茯苓马上轻轻扶起女子,用丝帕细细擦去她嘴角的血痕。
“你还好吗?还能走吗?怎会惹上他们?”
女子摆摆手,艰难地咳了几声总归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女子秦沫烟,祖籍苏州,是明月楼乐妓。我与探花尹牧自幼青梅竹马,一旬前他说在京中某得高职,问我要不要与他同来。来了他便将我哄入明月楼,说今日的牺牲是为了我们日后更好的生活。”
“谁知前几日我在高阁弹琵琶,门外奏起的却是他与高官小姐成亲的唢呐。我这才知道他是五皇子派来探听情报的卧底,利用完我之后便将我弃之如敝履。我不甘真心被践踏,在他府前大闹一通,他攀了高枝,恼羞成怒,竟要将我灭口……”
五皇子?茯苓一面拍着女子的背帮她顺气一面转起心思:当今朝堂,太子与四皇子党政激烈,是争帝的热门人选。五皇子一向游离于党派争斗之外,但如此一人,也并非全然无用……
“我可以帮你。”
秦沫烟闻言,眼眶红的不成样子,泪如决堤:“姑娘大恩,沫烟没齿难忘,日后沫烟的命就是姑娘的,若是有沫烟能帮上忙的……”
“秦姑娘,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不是什么好心的人。你若是想跟我走,就一定要发挥出自己的作用。你刚才说政治权谋,我也身处其中。若是你对尹牧还有情……”
秦沫烟急忙忙跪下:“姑娘放心,我与尹牧已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茯苓将女子扶起,暗自叹气。
跟着我又何尝是一件好事呢。
茯苓回去的时候,陈听寒已经不见踪影。门口的守卫欲言又止地看着茯苓身后的秦沫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是王爷的心上人,大老远从陈国来,只为见上一面。她一个弱女子也不容易,大人,您今日高抬贵手给她个恩典,也算是成全了她最后的心愿。”
守卫有些松动,看着面前伫立的女子。他知道茯苓的身份,如今这位又说得有理有据,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秦沫烟进去了。
“秦姑娘,随我来吧。”
茯苓刚要上楼,就看到陈听寒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王爷还未休息啊……”茯苓有些心虚,这毕竟是人家的府邸。
陈听寒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阶一阶走下来,然后停在茯苓面前。
“我的心上人?”
茯苓忙左右环顾,降低声音:“若是不这么说她根本进不来。王爷权当帮个忙……”
“明月楼千金难见的头牌娘子,今天在这里见到了。”
“千金难见,那你为什么认识她?”茯苓敏锐地对上陈听寒的眼睛。
陈听寒玩味地笑了笑,轻轻倚在回廊的柱子上:“那当然是因为我去过了。秦娘子每个月都会露脸奏曲给权贵公子,有幸见过一面。茯苓姑娘,你是不是没去过明月楼?”
“这就不劳王爷操心了。”茯苓目不斜视地绕过陈听寒抬脚走上二楼的台阶。
秦沫烟欲言又止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小跑着跟上茯苓的步伐。
陈听寒也并不在意茯苓的无视,无所谓地转起手持。
“王爷,毓瑶看她对您印象糟的很,万一她回去和长公主说些什么……”
青鸦色上衣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站到陈听寒身侧,担忧地望着茯苓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放心,她不会的。”陈国的王爷狡黠一笑,“她和陈听澐本就不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