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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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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安静得只剩鼠标的咔哒声,题目比安乐想象得要简单许多,她答得很顺手,只是最后提交时犹豫了两秒。
考试结束已经临近中午,从行政楼出来,阳光洒落在身上,驱散了长时间待在室内生出的阴冷寒气。
安乐将裹紧的羽绒服拉开,拉链开合的一瞬,一只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环过,冷白的指节握住她的指尖,将滑到腰际的拉链又拖了上去。
“咻——”
“……”
鼻尖萦绕着初见那天熟悉的薄荷烟味,两片扇面似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下。
拉链抵达她脖颈前,那只带着冰凉温度的手轻轻松开。
心跳如鼓点一样荡漾开,安乐却没有回头,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
路过的考生们时不时回头看向他们这边,目光无一例外地错过她,落在身后那人身上,然后是一阵激动的嘁嘁声。
那张好看的脸任谁都没办法忽视,她也一样,但也仅于此了。
片刻后,无奈的哑声在头顶响起:“学姐……”
尾音被他拉得有些长,像在乞求,又有点讨好,更像是对她梗着颈子透出的倔强弄得狼狈落败。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突然消失的。”
“……”
安乐也不知道心里那点不满的怒意是怎么出现的,可她就是压制不了它。
她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侧过身,开口时,声音轻得发冷:“走与不走是你的自由,你不需要向我道——”
回身望向他,嗓音在最后一个字蓦地停住。
瞳仁微缩:“嘴角怎么青了?”
声音猛然拔高,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青紫淤痕在冷白细腻的皮肤上被衬得格外刺眼。
眸里漫过一瞬的惊慌,安乐上前抬手想要触碰,又担心会弄疼他,犹豫地僵在半空。
所有的愤怒都在那刻倾然消散,她却丝毫没注意,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微拧的眉眼四处搜寻还有没有其他伤。
眼角好像也有些青,左脸上还有擦伤的痕迹。
“你到底怎么了,夏知礼。”
安乐的声音有些崩溃,发白的唇瓣忍不住轻轻颤抖。
这不是第一次见他受伤,却没见过这么多处伤痕,明显是发生了什么。
夏知礼见状忙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慰:“我没事,不小心摔的。”
他没料到安乐会有这么大反应,上次见她这样惊慌失措还是离开前受伤那次,但那是为了保护她,她才会担心,这次……
眸底深处有晦暗一闪而过,他借势将女孩搂进怀里,嗅到她发上的清香,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戾意,所有见不得光的冰冷对峙与防备,终于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彻底崩塌,脆弱得一碰就碎了。
他的女孩,他默默守护了许多年的女孩,在离开的这几天却格外思念,这股思念是支撑他走出来的动力。
高一见面那天,他就知道他逃不开。
他自以为她需要他的保护,到现在才发现,她才是他的救赎,是唯一一个将他从黑暗牢笼中拉出来的人。
他绝不会再放她离开!
眸底深处,偏执逐渐凝成实质化,又慢慢藏匿到幽暗之后。
突然被抱住,安乐怔在原地。
察觉到揽着她肩膀的手臂越收越紧,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热的气息尽数扫向领子后的皮肤,她忍不住抖了下。
他好像,不开心。
想推拒的手一点点绕过他身侧,贴近他脊背,轻轻抚摸。
摔倒,怎么可能会摔出这样的伤,分明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他消失的这段日子到底去了哪?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受伤?
好多好多想问的,但话题溜到唇边,又被她咽回去。
当初她挨叔叔那巴掌时,他也不曾追问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能问。
两人就这样抱着很久,路过的人们时不时投来揶揄的目光,安乐干脆装鸵鸟,将脸埋进夏知礼肩前,只要不被看到脸,就不会觉得尴尬。
“咕噜~~~”
安乐:“……”
她为什么每次、每次都会在他面前出丑!
手臂渐渐松开,夏知礼将她扶起来,看着女孩窘迫爆红的脸,他忍不住笑出声:“饿了?”
“不饿才不正常吧,已经到午饭时间了,我还答了一上午题,死了不少脑细胞。”安乐闷闷地说。
“我带学姐去吃饭吧,想吃什么?”他的嗓音恢复了从前的清朗,却意外讨好。
安乐挑了下眉:“怎么是你带我?我才是姐姐,请你吃。”
她努力挺起颈子,试图挽救压根不存在的霸气。
夏知礼轻笑:“破钱买好运吗?”
“我才没那么迷信。”安乐小声咕哝,“之前不是请你吃火锅吃的不怎么好吗,算将功补过吧,再请你吃一顿。”
“还以为学姐是要给我接风洗尘。”
男人失望的叹息声拂过耳边,安乐立刻炸了:“动不动就玩消失的人不配让我接风洗尘!”
说完她就后悔了。
在他面前,她嘴总是没把门。
他们的关系还不足以开这样的玩笑吧,就连对朋友她都是很尊重的,很少调侃她,更何况是夏知礼。
咬了咬下唇,她垂下头:“对不起,这话说的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安乐愣了下,抬起头。
夏知礼笑容温和,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脸上多了些无奈,“我说过,学姐不需要防着我的,在我面前你随便想说什么都行,不需要顾虑我的感受。”
“……这样不合适。”
“对我来说合适。”
「就算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他又说这样的话了。
心跳的鼓点开始紧密加快,安乐微抿着唇,避开他的目光。
那里漆黑一片,复杂得无法去深究。
“走吧。”她低声说,“吃饭去。”
安乐先转过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夏知礼点了点唇角,疼痛让他一瞬清醒。
两次了,都没得到回应,明明能感觉到她对他是有感情的。
是他太急了吗。
可老头子那边的事拖不了太久了。
看着女孩白皙精致的侧脸,夏知礼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别吓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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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夏知礼消失的事,好像它没发生过一样。
安乐原本下决心要和他商量不再继续扮情侣,可过了这么久他再回来,她却犹豫了。
最初是想将两人距离拉远,以免她总胡思乱想,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任务没有解决——见夏知礼的父母。
吃过饭,在安乐难得的邀请下,两人走去附近公园散步。
“真的不需要擦药吗?”
望着他脸上的伤,安乐不自觉皱起眉。她学过医,自然知道这伤口不算严重,但这人偏偏长了一副价值百万的俊脸,皮肤细腻得叫她一个女生都自愧不如,总感觉再小的伤放在上面都有种要了命的架势。
“真不用。”顿了顿,夏知礼莞尔,“我都习惯了。”
安乐:“……”
她真的好想问。
“你……有搞‘行为艺术’的副业吗?”
夏知礼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看来不是。
安乐摇了摇头,岔开话题:“对了,你背上的伤好了吗?这段时间有好好上药吗?”
“早就好了,本来也不是多严重。”
“嗯,那就好。”
和风扫过脸颊,勾起发丝纠葛在脸庞,痒痒的。
安乐动作不自然地将碎发撩开,试探着问出声:
“一直没见叔叔阿姨来看你。”
夏知礼睨了她一眼,目光不着痕迹地轻闪过一抹冷意,“他们忙得很,要过段时间才会闲下来。”
“哦。”直觉他语气有些生硬,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熄火,她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立于湖面的拱桥。
初春的季节,天气渐渐回暖,桥边的树已经隐约可见绿意,但被风吹起时依旧孤零零的没有生气。
桥面缓缓走下的老人,安乐正要收回视线,突然睁圆眼睛。
一直注视她的夏知礼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昨晚才下过雨,路面有些湿滑,老人一个没注意,直接摔在了台阶上。
身旁的女孩几乎一瞬便冲了过去,夏知礼愣了下,也迅速跟上。
“奶奶,您没事吧?”安乐伸手欲扶老人起来,在对上她茫然浑浊的眼时,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将语气放得轻柔,“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小姑娘。”老人笑了笑,在安乐搀扶下缓缓站起来,“现在像你这么好心的人可不多了,也不怕我讹上你。”
安乐帮她拍了拍身上沾的泥草碎屑,笑道:“我看人很准的,您不是那种人。”
手掌划过她的背时,僵了一秒,笑容敛住。
老人的肩膀上用红线绣着一串电话号码。
夏知礼也注意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由安乐开口:“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呀?”
“我回家啊。”老人被他们搀扶到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才叹了口气,“就是两年不回来,这里变化太大,好像忘了家在哪了,我转了半天也没找到路嘞。”
果然。
安乐软下眼角,倾身问:“那您记不记得住的地方叫什么?”
“叫什么?”老人哈哈笑起来,“我当然记得,把家忘了可还行,我家就在——在——”
她愣了愣,皱起眉:“就在嘴边来着,你说我这记性。”
“不着急,您慢慢想。”安乐轻声安慰,又继续问,“您记得家人的电话吗?我帮您给他们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吧。”
她说着看向夏知礼,示意他拨通老人背上的电话。
“不行,不能打电话。”
夏知礼掏手机的手顿住,不解地抬头。
同样不解地还有安乐,“怎么了?”
“给那小子打电话,他肯定又把我送回去,我不要回去,不给他打。”
送回去?
“您是从哪儿来的?”
“从邻市坐火车来的。”老人无奈地垂下眼,脸上皱褶深了又深,“两年前他爸走后,儿子就把我送养老院了。”
提到这茬,她脸上忽起怒色,“这个不孝子,一次都不来看我。你们说我又不是不能照顾自己,没病没灾地怎么就给我送去那了?他和媳妇不想跟我住,我自己一个人在老房子过也挺好啊。”
很多被送去养老院的老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觉得被自己的孩子抛弃了。
安乐短叹了声,试着建议:“这样吧奶奶,您看您现在也找不到家,要不还是联系一下您儿子,然后我帮您跟他说说怎么样?现在外面这么冷,您一直在外面待着感冒了怎么办呀,还得扎针吃药。”
老人因为小脑萎缩和阿尔茨海默病都会呈现老小孩的状态,和他们说话不能只讲道理,要哄着,这也是安乐在学习和养老院工作时才明白的道理。
他们很多时候,只是缺少陪伴。
真心的陪伴。
几番劝说下,老人终于点了头,夏知礼迅速拨通电话。
原来老人背上的电话号不是她儿子的,是养老院护工的号码,他们那边也在找老人。
经过几人协调,终于找到了老人的儿子。
男人赶过来时还穿着西服,显然是从单位翘班来的。
气喘吁吁地跑到老人面前,他半蹲下,“妈,您怎么就自己跑回来了,多危险。”
“哼,你还知道危险,知道危险你把我送那么远,自己在家躲清静。”
男人委屈地看着她。
“我这不是工作忙,怕顾不上您吗?我在周边考察了那么多家养老院,就那家服务设施最好,您怎么就不愿意待呢,总往回跑。”
合着不是第一次了?
安乐扫了母子二人一眼,没吱声。
“我不管,我就要住家里,爱去你和你媳妇自己去吧。”
“您又不是不知道您的病,我们怎么放心您一个人住?万一又像上次那样,出去买个菜就找不回家,在外面饿两天呢?”
“……”
安乐有些看不下去,低声劝解:“先生,还是要和您母亲好好沟通,了解一下她为什么不肯待在养老院比较合适,您这样激她不会有效果的。”
男人这才想起来他们的存在,忙起身道谢:“要不是你们,真不知道老太太又要遭多少罪。”
“举手之劳。”安乐看了眼垂着脑袋不说话的老人,转向男人,“带你母亲去医院看看吧,她刚刚在下桥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这把年纪很容易骨裂的。”
“好的好的,我一会儿就带她去。”
“囡囡。”
安乐侧过身,见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望着她,她侧身蹲下,“怎么了?”
“你帮我跟他说说,别送我走了,死我也要死在家里头。”
“妈,您说什么呢!”
安乐抬手打断他的话,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您放心,我会好好跟您儿子商量的。”
她起身,看向夏知礼,“你陪奶奶一会儿可以吗?”
夏知礼瞥了眼男人,点了点头。
安乐带人走远些,才开口:“我看老人家是不舍得离开家。”
“她和我爸感情好,自从我爸去世,我就一直劝她去养老院,她非不肯,就要待在他们从前那栋房子里。”
“老人家一辈子待在家里,突然让她离开肯定不能接受。这样吧,我给您提一个建议,我看国内很多地方现在在做智慧养老这方面的工作,就是居家养老。会有人帮忙看着老人,还会定期□□,您可以查一查这方面的东西,看看本市有没有相应的机构,这样老人也不用去医院了,做子女的也可以放心。”
“我不是没了解过,只是刚起步的东西,我担心不够完善。”
“也不算刚起步了,在很多地区都有试点成功的案例,我看老人家神智还算清楚,自理能力也行,可能就是偶尔会忘事。如果她实在不愿意去养老院,您可以先试试。但不管怎么样,最好让她在家里先待一段时间,等情绪稳定了再做打算比较好,别刺激她,会加重病情的。”
“我明白了。听你这话,你好像对养老也挺了解?”男人疑惑地打量她。
“啊,我有研究过这方面的内容。”
男人点了点头,回身看向母亲,叹了口气:“希望咱们市能早些发展起来吧,我也不至于把老母亲送那么远的地方。”
安乐同样望向坐在长椅上不停和夏知礼念叨着什么的老人,阳光照在她满头的银发上,一根一根,像极了秋后依旧□□的干草,不愿被时间擦去生命的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