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飞过旧夏天》十二山君

37、一件快递 周湜与扭头

　　第三十七章一件快递

　　自习课刚下，黎遇就急忙往行政楼跑。
　　苏芸那个办公室只有林晓燕老师。她原本一直坐在苏芸对面，这个位置至今也没有改变。见黎遇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抬起头，“有什么事情吗？”

　　“老师……当时是您说的苏芸有个日记本不见了吗？”

　　林晓燕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道：“是我。”

　　“那个本子是牛皮的对吗？”
　　“没错。”
　　“会不会只是教案本呢？会不会其实不是日记本？”黎遇走近两步，快速急切地问，在脱口二粗的那一刻，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不会的。”
　　林晓燕几乎没有犹疑，立刻回答她。

　　“一定是日记本。”她深思一会儿，“虽然的确很像教案本，但它比其他的牛皮颜色更浅一些，且封皮更厚，看着质量好，不过……就是瞧着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了……”

　　“对，更重要的是，我这么确定是日记本是因为有一次我中午吃完饭回来，无意间不小心撞见了苏芸打开着的那个本子。”林晓燕面露微微尴尬，“我只瞟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但那格式显然就是日记……不过我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两眼，可苏芸立刻就把本子合上了。”

　　“奇怪？哪里奇怪？”

　　林晓燕半晌没说话。
　　她本一直觉得就是奇怪，但从未细想过究竟是哪里吸引了她的注意，让她不由得留意那时候的苏芸……

　　“我知道了！”林晓燕猛然抬起头，“因为当时她在阅读那本日记。”
　　“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懂吗，就是像看书一样……在阅读那本日记。”

　　黎遇彻底被搞晕了，她皱起眉头，最后说：“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她的日记本？”

　　林晓燕一如梦中人，被黎遇一语惊醒。

　　那时午饭时，苏芸总是一个人在办公室独自解决，办公室的其他人从外面吃完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安安静静，低头看着什么。
　　眉间蹙起。
　　或震惊；
　　或悲愤；
　　或难过；
　　或痛苦……

　　无比沉浸其中，以至于甚至都没有发现办公室回来了其他人。林晓燕在走近她的办公桌之前都只是觉得她是在看书之类的。本想问问是什么故事情节，却注意到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牛皮本，只扫了一眼，注意到上面的格式显然是日记。苏芸猛然抬起头，见她们回来，慌忙将本子合上。林晓燕尴尬，只以为自己无意间窥探了别人的隐私。

　　直到今天，她彻彻底底地，完全地抓住了那些她原本觉得奇怪的地方，现在想来，正是那些不合常理的细微才深深烙进了她的记忆——为何苏芸看在自己的日记时，会有流露出是在阅读别人人生的神色？为何那些负面的情绪不像是自怜，更像是对他人的同情？
　　这样奇怪的感受扎进了林晓燕的心里，以至于苏芸死亡后，她最强烈的反应是——那个日记本好像不见了。

　　“没错……那应该不是她的日记本，这么说就通了。”林晓燕点点头，“可不是她的日记，会谁的呢？”

　　黎遇站在办公室门口，脑中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一时间，浮现出许多人的名字和脸，但瞬间谁也抓不住，她呢喃。
　　“是啊，会是谁的呢？”

　　*

　　同日下午。肉市街。
　　这条街上几乎全是买各类鲜肉的，从南向北第二家卖牛肉的铺子老板在五点半的时候迎来了一位年轻的客人。

　　来店里的大多是中年或老年人，少年人少见。老板从铺着凉席的躺椅上坐起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个高个男生，只见他戴着鸭舌帽，刻意低着头，为了方便说话，口罩拉下来。虽然只露出嘴唇和下巴，但能看出来样貌明朗俊挺。

　　“买什么？”
　　“牛肉。”
　　“要哪个部位的？”

　　周湜与低头看着面前案板上留下的刀痕。墙上铁钩挂着刚刚切好的鲜红半扇牛肉。
　　“牛腱，肋条，牛腩，各来两斤。”

　　“还有。”他指着冰柜，“一袋黄喉，一袋牛小肠。”

　　老板见买的东西不少，很高兴，称了重，那塑料袋装好，“一共二百三十三元，给二百三就行……扫这个码。”

　　周湜与偏了偏头，“付现金。”

　　老板不由得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点点头，随口道：“现在还付现金的年轻人可不多了，来我们这里不会用手机支付的都是老头老太太。”

　　周湜与没说话，接过那几个袋子，走出了肉铺。

　　肉市街后面是小区，小区门口有家店面很小的快递站。说是快递点，不过是老街一间半塌似的小平房，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墙面斑驳掉皮，墙角发黑发霉，屋里堆得满满当当。
　　周湜与提着肉，勉强在蛇皮袋和纸箱的缝隙中找到落脚的地方，跟快递员道：“您好，寄快递。”

　　地上黏糊糊的，沾着泥印和不明污渍。狭小的房间内混着尘土味，还有纸箱微微混了一点湿气的甜滋滋霉味。

　　那人蹲下来，随意找了一个没有洞的纸箱，“寄什么？”
　　“牛肉。”
　　他扫了一眼周湜与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寄哪里？”
　　“同城。”

　　快递员确认一遍，“寄这么多？
　　“嗯。”
　　“现在天气热，得装冰袋。”

　　“不用。”
　　快递员抬起头。
　　“同城，不是一天就到了吗？”

　　“那你要跟收快递的人说，拿到赶紧放进冰箱里。”
　　“嗯。”
　　看他一副甚是无所谓的态度，快递员又立刻道：“肉坏了我们不负责的。”

　　“好。”
　　周湜与点头。

　　“填快递单，收件地址写清楚。”

　　他低头唰唰写完，快递员看到“解放桥小区”几个字，嘟囔了一句，“这么偏的地方，价格得高……”他拿起扫码枪，按了按，没什么用，往桌子上用力敲，还是用不了，只好扔到一边，“姓名？”

　　“朱锐。朱熹的朱，锐利的锐。”

　　“身份证出示一下。”

　　周湜与慢慢道：“忘带了。”

　　快递员又抬起头，这次上下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从去年开始，寄快递强制要实名了。”

　　周湜与面色不变，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快递公司的牌子和收费标准。
　　那人立刻瘪了瘪嘴，“这次就算了，下次必须要身份证——一共一百一十四。”

　　他痛快交了钱。

　　在他出门时，快递员正在封箱，不由得又高声嘱咐一遍，“这么多肉寄过去，要是坏了或者臭了，我们可都不负责啊！”

　　*

　　周湜与坐在观澜院后门等待黎遇放学。
　　约是十分钟后，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她蹦蹦跳跳地跟他并肩坐下，“你等了多久？”

　　“刚来。”

　　黎遇从兜里掏出耳机。
　　插在自己的手机里，两根耳机线，一头给他，一头留在自己的手机里。

　　“上次你不是问我哼的什么歌吗？”
　　“嗯，你说是周杰伦的告白气球。”

　　黎遇点开播放键。
　　闭上眼睛。
　　远处的车流声逐渐变得很远。

　　她慢慢道：“二零一零年的世界杯，冠军是西班牙。”
　　“二零一一年的暑假，哈利波特最后一部电影上映了。”
　　“二零一二年的冬天，我上初二，玛雅人语言的世界末日那天，我们学校刚好在集体办活动，我们在台下坐着，都很紧张，数着一分一秒，可是预言的时间过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们都还活着……”

　　她露出笑容，两颗虎牙白净灵巧。

　　“二零一三年，林俊杰出了新歌，有一首叫修炼爱情……”

　　周湜与歪头看她。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黎遇调低音量，黄昏的余韵映在了她的脸颊。

　　他低声问：“你知道了？”

　　黎遇一顿，低下眼帘，“知道什么？”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手中把玩一会儿，才道：“那天我在大礼堂门口等你，每年的高考总结都在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在二零一零年下面，我看到了郑俊文的名字。”

　　黎遇抬起眼睛，隐隐有震动。

　　“按理来说，在现在的二零一零年里，郑俊文——至少在表面上，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应该不会出现在高考红榜上。”他深呼一口气，语气还算是轻松，“看上去，我们改变的过去并没有影响到未来。”

　　黎遇眼眶开始发热。

　　“我想这件事情已经想了很多天了。你说，会不会你所在的二零一零年，和我现在的二零一七年只是平行时空，就算我们改变了过去，影响的也不会是我所经历的未来。”

　　如果真是这样，即使周湜与活下来了，也不会活在那个认识黎遇的时空。

　　黎遇声音闷闷的，“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就像是曾经在某个下午，头对头地琢磨了一下午，也做不出来的那道物理大题。
　　他们又被困住了。
　　周湜与站起身，在黎遇的身前弯下腰，从身后捞起她的两只小臂挂在自己的肩膀上。

　　黎遇“呀”了一声，“你干什么？”
　　周湜与扭头笑道：“上来。”

　　“你背得动我？”
　　“你信不信，我还能背着你跑？”

　　周湜与抬起她的大腿，黎遇双脚离地，她的心立刻也跟着一起轻飘飘地飞起来。
　　他跑起来，黎遇就张开双手，像是一只飞翔的鸟。

　　他们闹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黎遇重新背上自己的书包，周湜与陪同她往家门口走去。
　　周湜与主动牵起他的手，两人的手紧紧握着，汗都慢慢出来，一时间谁也不松开，也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黎遇哼起歌，脚步轻快点地，是上次在粤菜馆的歌曲。

　　她正想问周湜与还记不记得上次的舞怎么跳，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不可置信声音——
　　“曈曈？你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