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飞过旧夏天》十二山君

36、黎曈曈 想起了苏芸

　　第三十六章黎曈曈

　　商场里人很多。各个店门口都是拿着发宣传单的店员，一家大头贴门店的老板热情拦住，“哎呀，小姑娘小伙子，你俩长得真好看啊，我们店新开业，免费拍大头贴三张，你们要不要来看看？”

　　黎遇往墙上的照片墙看去，老板立刻道：“你看，这些都是情侣主题的，来吧来吧，不收你们钱。”

　　她有点儿尴尬，想说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但又觉得解释太多。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拒绝的话半天说不出来，周湜与忙拉过她的手腕，笑道：“阿姨，我们明年再来。”

　　他一笑，阿姨也呆住了。
　　“明年来啊……”

　　周湜与带黎遇去了当时锦城开的第一家港式茶餐厅。2008年后，从家乡去往深圳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不少九十年代便去下海经商的人挣够了钱回到家乡，一时间，不少茶餐厅在锦城大街小巷冒出头，唯有这家新濠茶餐厅是正宗香港人开的。

　　在二零一零年，这家店的人均价格已经到了三位数，两人进去的时候，店里人不多，深胡桃木护墙板贴着墙面延伸，柔质灯光从铜色壁灯里漫出来，落在皮质卡座上。餐厅东边辟出一方小小的演唱区，一架黑色立式钢琴，一支麦。一个年轻着喇叭牛仔裤的女人穿正在拿着话筒唱歌，她轻轻扭动，嗓音温润。黎遇听着耳熟，抬头问周湜与，“什么歌呀？”

　　“夜半小夜曲。”

　　他们坐在靠窗的角落处，转头就能看到台上的女人。
　　点完菜后，黎遇把书包放在腿上，在里面翻翻找找，找到自己被压在最下面的皮筋儿拿出来绑在头上。

　　几本书随意地铺在桌面上。
　　周湜与看到了校刊报纸。
　　他父亲的脸露出了一角。

　　“这是什么？”
　　“哦……是我昨天问老师拿来的学校报纸。”黎遇回答，“上面还有周老师，你要看吗？”

　　周湜与点点头，接过来。

　　上面不只有周因昌，几乎他所有认识的老师都在上面。上面记录着每位老师进入锦城二中后的荣誉历史。

　　父子关系再难以粘合，他依旧下意识地先关注周因昌在二零一零年后每一个的工作。

　　周易昌的照片放在整张报纸的最中央。看上去是四十左右的模样。眉头中心已经舒展不开，对着镜头似乎带着些笑容，但总是瞧着很严肃。
　　再往下看，跟生平介绍似：

　　「以匠心筑真心，用真心待学生——51岁的周因昌自1993年踏入二中讲台，至今已坚守教坛三十余载。2011至2013年主动参与西北地区支教工作，圆满完成支教任务。多年来，周老师持续深耕育人工作，教育教学实绩突出，先后获评校级师德标兵、高考突出贡献奖，市级优秀班主任；连续多年辅导学生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多名学生斩获省市级奖项，本人多次被授予优秀指导教师称号，荣誉几乎挂满了正面墙，但他不忘初心，依旧把立德育人当成自己的第一原则：“先做人，再做题，先立志，再成材。」

　　周湜与放下报纸。
　　心里想，原来那个大家都推诿的支教工作最后被周因昌接下了。
　　看来，他的死的确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

　　菜上的不快，最后一道服务员端来了两碗红豆沙双皮奶。
　　黎遇的肚子刚刚装满了姜汁撞奶喝水果西米露，她说：“我们没点这个啊。”

　　“今天520，我们特意赠送的。”服务员露出笑容，“请二位品尝。”

　　黎遇尝了一口，凑近小声道：“真甜。”

　　台上的又一首歌结束。
　　时针指向了八，傍晚彻底降临。唱歌的女人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对台下所有用餐的人道：“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首歌，张国荣的Monica，我们邀请大家一起跟我舞动起来！”

　　黎遇和周湜与相视一笑。
　　“去玩吗？”
　　整间茶餐厅看上去只有他们两个格外年少的人，她吐吐舌头，“我不会跳这种舞。”

　　周湜与抬手，拿起旁边格子架上的一个面具，拿着比划，挡在自己脸上，那面具上画着一张咧着嘴狐假虎威的脸，他歪歪脑袋，表情立刻显得滑稽。

　　他不劝她，只是把掌心向上，伸出来，又低声问了一遍，“要不要跟我一起跳舞？”

　　Monica的音乐已经响起来。
　　黎遇不再犹豫，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踩到你可不许喊疼！”

　　她拿过周湜与手里的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

　　当大家都站起来，原本因为客人稀疏而有些冷清安静的茶餐厅立刻被动感的节奏碰撞得热烈起来。
　　夏日夜晚的穿堂风而过，直白又热烈。

　　鼓点声像年轻人一样莽撞。每个人的脚尖点在光亮的地面上，肆意又轻快。面具挡住了黎遇开始发热的脸。而他的指尖也同样在慢慢发烫。两个人在舞池中央，看上去都有些笨拙，周湜与的两条长腿白长了，跳起舞来简直跟商场开幕时的气球人没什么两样。

　　黎遇哈哈大笑。把面具摘掉畅快地笑话他。

　　头顶的暖黄色灯光下，周湜与那张俊俏的脸漫上了淡红，白皙的面孔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蛊人的银狐。

　　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冻柠茶的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相碰。
　　趁着气氛被点燃到最高处，人们已经开始兴奋地大喊跟唱“Thanks, thanks, thanks,thanks,Monica”，黎与抿了一下唇，踮起脚尖拥抱周湜与。

　　周湜与的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在角落里的两个最年轻的少年人反而成了最安静的人。

　　他把头垂下，鼻尖抵着她的肩头，轻轻唤道：“黎遇。”

　　“嗯？”

　　“黎曈曈。”
　　他又唤了一声，好像念她的名字只是漫无目的。

　　黎遇闷声笑。
　　“好像第一次有人连着姓喊我的小名呢。”

　　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心脏跟随着音乐打着拍子，跳得越来越快。
　　他听到自己开口——
　　“谢谢你让我遇到你。”

　　Monica结束了，大家欢呼鼓掌。
　　没人注意到，那个英俊脆弱的少年怀中的女孩已经消失了。

　　*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二日。周一。
　　距离高考16天。

　　黎遇沿着红色砖墙往校门口走，发现今天校门口聚集的学生比往日要多许多。
　　大家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地拥簇成一团。走近了，才听清在说什么。

　　“不是……学校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就是，进个大门还要刷脸，我们学校难道进小偷了？难道小偷还要偷试卷？现在小偷都这么有文化了吗？”
　　”要偷赶紧偷，那些破纸我早都不想要了！“

　　保安被一堆愤怒烦躁的学生围住。

　　“不许挤，不要乱挤！”

　　黎遇忙拉住一个学生。
　　“同学，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这周一开始，每一个进校门的学生必须刷脸。”
　　黎遇垫着脚尖向前看，果然，大门边新加了一个机器，电子刷脸机器。
　　“为什么呀？”

　　“——学校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梁主任扒开人群，找了个塑料凳子，站上去，身高瞩目，“最近我们二中出了很多问题，很多家长向我们反应特别担心学生在校的人身安全，为了建立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我们决定，从今天开始，每个进校的老师学生都需要刷脸，如果是家长要进校，需要提前跟班主任沟通！”

　　“好了，现在请大家排好队，我们一个一个地刷脸进门——注意了，听到‘滴’地一声才算验证通过！”

　　保安维持秩序，要求学生不得拥挤。
　　快排到黎遇的时候，她问：“我们学校是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上个周，大礼堂好像有陌生人闯入了。”

　　黎遇立刻故作惊讶，“是偷拍的人吗？”
　　“哎……这哪儿知道，不过领导们特别重视这件事情，这不，门禁也安上了，四周的墙上也要装上铁丝网了，就是怕有人翻|墙进来。”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又问：“那偷拍的人抓到了吗？”
　　“还在查呢。”
　　“陈靓不是都报警好多天了吗？”

　　梁主任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不耐烦地打断，“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学校里这么多人，哪能这么快就查到？你们女孩子可要注意啊，别到处乱跑。”

　　黎遇没吭声，刷脸进了校门。

　　从自己在女更衣室发现着人到陈靓报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周，学校本来都什么动静，可周湜与只是大礼堂漏了一次脸，就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看来，他死了七年，那个躲在暗处的真正凶手也做了七年的噩梦，不然怎么会相信一个尸骨都凉了的人还会重新出现？怎么还会恐惧有人装神弄鬼来向他索命呢？

　　黎遇坐在教室里，咬着笔尖——
　　只是不知道，朱锐在大礼堂看到周湜与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谁。

　　不过就像周湜与说的。
　　他们自乱阵脚就是好事，乱了才会出错。

　　她抬头，看着语文老师抱着一厚本教案经过走廊窗户边。
　　牛皮色，很厚。

　　黎遇心念一动，想起了苏芸的那个据说丢失的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