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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相见 月亮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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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在屋檐一角。
“将军,您歇一歇吧。”
副将放下文书,看着子时刚从宫里回到将军府,换了身便服又坐在案前翻阅奏折的沈行崧道。
“你去休息吧。”他没有抬头,只用手揉了揉鼻梁两侧,酸胀的感觉微微刺激了一下疲乏的神经。
宗席看了一会,才默默退出书房。
摸到门框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将军,再过两日就是令堂六十大寿。将军回京一个月都没时间回府,不如趁这机会告假一天,回去看看老夫人?”
沈行崧这才抬头,眉头一皱,“这么快?”
“将军忙得都不记日子了。”宗席微微笑了笑。
“六十大寿……明日帮我置办些礼物,从府里拿钱。”
“属下记下了。”
宗席走后,沈行崧将参他擅权的本子往桌面一甩,往椅背上靠去。闭上眼便觉两侧太阳穴发紧,血管一蹦一蹦地跳着。
原本他和文臣一派,也并没有现在这样针尖对麦芒,会在一年以后急剧恶化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是御史台先动的手。
他叹一口气。
他那时还在外打仗,忽然听说自己被御史中丞连参几本,还全然不知自己哪里惹上了那群御史。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这是替人受过。只因这私仇说来说去,根源全在自家那小侄身上。
自家小辈作践了别人的亲外孙女,木已成舟,田御史气不过沈家行径,便拿他出气。
自己多年在外,很少能顾及族人的事。但这趟回去,他必须要和母亲谈谈了。
*
沈府老夫人六十大寿这日,沈府上下早早就敲锣打鼓,喧闹非凡。
院子里张灯挂彩,各房女眷孩童都打扮一新,要给老夫人讨个好彩头。
几房媳妇女儿先是进了屋,服侍老夫人梳妆更衣,接着便前后簇拥着老夫人出了房门。
房门外是各房儿子儿孙等候,见老夫人迈步出来,便齐齐做了叩拜大礼,齐声给老夫人请安:“儿子儿孙给老夫人祝寿了!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都起来,都起来吧。”
老夫人看着沈府上下人丁兴旺,打心底里欢喜,环顾四周点点头,便拄着拐杖被众人拥簇着往外头走去。
一行人边行边说,走到戏园子时,管家已经在戏园子里等候着。
老夫人点了几出戏,随着戏班登台献唱,这喧闹的沈府才慢慢安静下来。
*
千夙早上被府里的喧哗声吵醒,按规矩妾室并不需在早上陪同,她乐得清闲留在自己的偏院里练功调息。
快到了家宴时分,才慢慢溜达去了花厅。等了不多时,便听见喧闹嬉笑声从外头传来,这是正席的人看完戏,准备开席了。
她随着次席的人给老夫人问安,看着沈和宁与秦巧从她跟前走过。
抬头瞥见秦巧那一刹那,就看见秦巧蔑了她一眼,抬起下巴就走了过去。
秦巧旧时在家,有什么好的东西,母亲也都留给她,她也不曾将这长姐放眼里。
她经过坐在次席的秦芙,她上次关了几天,在偏房里求着认错被放了出来之后,极少看见她。
听下人说,她天天往秋禧堂跑。
哼,她以为讨好老夫人,就能背地里搞什么动作,真是太天真了。
千夙坐在次席最前头那一排,稍稍一伸头就能看见正席。她便发现正席左右排开两列,其中还有两个空位。
“老四还没回来么?”老夫人问了问管家。
“四爷应当快回来了,想必朝中事物繁忙,耽搁了。”
老夫人点点头。“那便等等他。”
话音刚落,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厮通传:
“四爷回来了!”
小厮刚侧身退到门后,一人便大步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欣长挺拔,身穿一件白色直襟长跑,腰束一暗蓝回纹的宽腰带,步伐沉稳,走路带风。
还有一把长剑别在腰侧。
“行崧来迟,给母亲请罪!”
千夙听到他声音的时候突然抬眼,他已经走了过去。
这身形怎么依稀看着像那时遇见的男人……
“小四回来了。”老夫人急忙提着裙裾迎他。
“母亲,回京一月,未曾回家一看,甚是不孝。儿子未来得及好好准备寿礼,这镯子母亲勿要嫌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旁边的侍女接过打开,里头装着两枚成色上好的羊脂玉手镯。
老夫人抹泪抚摸着四子那有些粗糙的脸庞,一手拉着他上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随着四爷落座,管家一声开宴,各房便都拿出来早已准备好的寿礼。
先是长子长房上前,“这是媳妇亲手绣的东珠织金锦绣寿字云肩,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笑着称赞,点头收下。
而后沈府长孙沈和铭携着妻儿上前,小小玄孙捧着个长长的画卷跑到老夫人跟前,奶声奶气说道:“祖奶奶,元元给祖奶奶祝寿,这是张淼道人画的天河福宫图,祖奶奶喜不喜欢?”
老夫人看着和铭给她生下的小玄孙,心里十分欢喜。
和铭与和宁不一样,他性子沉稳内敛,颇有沈府太老爷年轻时的模样,现在府里一半生意在他手上,都打理得有模有样的。
和铭万般都好,只可惜是庶出的儿子,终不能接过家业。
她这辈子只盼大房这两兄弟就像现在这样维系,沈府便能得长久安宁。
到了沈和宁便突然出席。“奶奶,孙儿也给奶奶寻了件好东西!”
“哦?和宁准备了什么,快让奶奶瞧瞧。”
“奶奶,孙儿要献一件朝贡之宝,御作司名匠之作,十八玲珑香,十八层牙雕绣球藏十八种安神药香,祝奶奶身体安康,平安和顺!”
众人听了这番介绍,都人头攒动想要一探究竟。
沈行崧看着那御作司的作品,眼眉微微一紧。
二侄所行不妥,竟然无人把关,若传了出去,怕是又有说头。
但沈府众人此时也没将这事放心上,见此反而都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将贺寿礼物献上,要讨老夫人欢喜。
午宴过半,各家已经都献完了礼,正点了小戏,一边看戏一边和老夫人闲话家常。
忽然门外有一个矮矮的影子投进房内。
千夙看不见这边门外的情况,却发现对面的人都放下了筷子,个个翘首看着,又交头接耳似有什么怪事发生。
一人被人抬过了门槛。
千夙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正席也霎时没了声音。只见那人用手转着轮子往前走。
“这是谁?”千夙从秦芙的记忆里并没有找到这个人的存在。
“这是你们房的三少爷呀。不过从不出门,兴许你还没见过。”
身后给次席添茶水的婢妾说道。
“和烨,给奶奶祝寿。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把住轮子,停在次席和正席的门槛前头。
几个下人正准备过去帮忙抬过去,却被沈和烨摆手拒绝。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不进正席的时候,突然爆发了一阵惊讶的声音。
沈和烨从轮椅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踏在了地面上。
千夙看着眼前突然站起来的残疾少爷,忽然觉得不知哪里有些异样。
千夙瞪大眼睛观察着他的背影。
一步,两步,他迈步得非常慢,像是才恢复腿脚能力不久。
诸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正席中间。
沈和铭看他步履不稳,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连忙离桌,过去搀着他。
“三弟,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不久。”
沈和宁震惊地看着这个弟弟,久久说不出话来。
“快请大夫给和烨看看!”
主桌上的老夫人也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这孩子自从小时候从马上摔断了腰,就再也没有走出过房门。
“谢奶奶关心,和烨,不需要请大夫。”
沈和烨的脸是病态的苍白,一眼看着便是就在房中不曾见过太阳的人。
他随着大哥走了两步,到了沈老夫人面前,弯腰作了一揖:“和烨给奶奶、四叔请安。”
沈行崧连忙伸手接他,眸中透出诧异之色,“和烨竟然能恢复行走,着实奇迹。可是请了什么神医调理?”
沈和烨微微一笑,却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鬓角汗液滴下。
他谦卑答道:“侄儿几个月前努力站起来,不曾想还能重新走路。”
“天助自助者,和烨必有后福。”沈行崧点头称赞。
沈和烨点点头,才随着大哥一同回到他空着的位置上。
千夙在次席关注着正席动静,却捕捉到当沈和烨和沈行崧叔侄交谈之际,她那几个月不曾打过交道的婆婆,沈家长媳面色十分难看。
眼见三弟抢先一步跟四叔请了安,沈和宁心神不宁,连忙拉着秦巧来到了沈行崧和老太太面前。
“和宁,巧儿给奶奶、四叔请安。”两人齐齐说道。
“快快请起。”沈行崧将他们扶起。却打量了一下秦巧,“这位便是和宁新娶的夫人,秦家小姐秦巧?”
“巧儿初次见叔叔,礼数不周,望叔叔原谅。”她款款再拜。
沈行崧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秦巧。
秦巧心喜打开,竟然是一串玉铃铛,做工精美,回头看了相公,亦是心喜,便再谢过这素未谋面的四叔。
两人正想退下,不料沈行崧却突然开口。
“近一年府里发生的事,我在边疆也有所耳闻。和宁能享姐妹齐人之福,怎么就藏了一位,不让见么?”
正席所有人闻言都脸色一变,这四叔哪壶不开提哪壶,分明是话里有话。
秦巧更是眉头一蹙,这四叔既然说了有所耳闻,想必是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不知他意欲何为。
和宁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朝他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看向四叔,“侄儿这便将秦芙带来。”
千夙警惕看着主席,方才听见那名义上的四叔竟然在这个场合提起她,便感觉有些不对。
这会儿上座的丫鬟来请她,她只好在左右看热闹的眼神下碎步往上头
“秦芙,见过四爷。”她垂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