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冬境》木令吾

16、第16章

　　叶霖拿走了那件大衣，但是没有回答。
　　她转身披上万长潇大衣，细腻的薄羊毛一点也不扎皮肤，她听见身后的车子一直安静，她很明白有一道目光放在她的背上。

　　叶霖刷卡进了小区门禁，她侧头回望。

　　万长潇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见里面，又过了几秒，车灯亮起照亮一小块路面，但还是没走。

　　叶霖抿嘴，裹紧大衣。
　　上一次一起吃饭，万长潇嘴里是“当朋友也不错”，她还可以心安理得。

　　一旦她直面万长潇释放的试探信号，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时，她却开始犹豫了。
　　真不像话。

　　这两年叶霖飞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用考虑另一人的好恶和情绪，也不用承受观念相差带来的，无解的，双向的伤害。

　　一个人单久了，她好像没有特别渴望亲密关系，可面对万长潇，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这算什么呢？
　　叶霖捏下眉心，即使知道自己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也舍不得拒绝，真是难以启齿的劣根性。

　　叶霖深呼吸一下，心境一转。

　　不过，两人又不是刚认识，万长潇难道不知道她是不把恋人放第一的人？
　　不能接受，那大家一拍两散，能接受，那就留在关系里。

　　现在万长潇主动来找她，主动来招惹……

　　就说明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一样，他心态也变了。

　　……就是不知道变成哪一种了。

　　叶霖瞬间通透了，她没必要独自一人不断反刍别人的心思。

　　小区大门极具现代时髦感，灯火明亮。
　　叶霖捏着手，抬起来，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不知道对面能不能看见，她展开手挥了两下，转身离开。

　　身后有轻微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车光渐移，映过来的灯影跟着扫过叶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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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叶霖上午照常去了公司，跟启点星科技公司的雷启见了一面，洋洋洒洒开了三小时的会议。

　　刚到中午，叶霖临时要出差去首都，带队去见公司的外聘顾问，下午的飞机。

　　本来这个领队任务定好了是交给研发团队的王总监，但王总监的小女儿这两天发烧，小孩子生病父母忧心，王总监这几天想回家陪女儿，可出差首都得花三天。

　　叶霖出声：“我替你去吧，正好想和对方说一下顿瑞科技的事情，你这两天帮我盯合同进程就行。”
　　敦瑞科技，子公司的名字，在下周叶霖就要走马上任了，这一周的交接工作有条不紊，并不是很烦心。

　　王总监态度诚恳，又是感谢又是道歉：“太谢谢了，你回来我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合同那边我打十二分精神。”

　　午休刚到，叶霖又拿着雷启带来的详细资料，点头示意道别，助理开门按电梯，她风风火火赶出公司。

　　雷启结束会议，还想打个招呼，结果只看到个背影，心里有点打鼓。

　　出了大厦，他偷偷问自己的合伙人：“我们讲得哪里不好吗？不会是没兴趣吧，这么快就走了，心里不踏实。”

　　合伙人的融资经验丰富些，不当回事，拍肩安慰。
　　“听了一上午还能没兴趣？放心吧，大公司这些大佬日理万机，日程安排有时候挺吓人，能耐心听就说明感兴趣，哪有随时亲切待人的。”

　　雷启挠头：“上次见我还感觉挺亲切的，看着比我也大不了两岁啊，感觉和我已经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了。”

　　合伙人噗嗤：“那你别只埋头看技术啊，商业上的事情很重要的。”
　　“叶霖以前是竹下科技的，进了竹下以后自己往里面投了钱，所以竹下基本上算是她的，后来带着竹下在一个科技峰会上认识的柳总，柳总听了她的报告之后，就收购了竹下，其他股东都套现了，叶霖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手里还有顿瑞的期权，而且这两年又拿了不少。”

　　合伙人小声耳语：“反正当时的很多选套现的股东都赚翻了。”

　　雷启对这些事并不了解，惊叹道：“那不是和我们如出一辙？”

　　合伙人艳羡地叹气：“这哪能一样？还是不一样，她那个是顿瑞当时想要的核心产品，我们的卖身价就没那么高了。她通过竹下科技入了柳总的眼，加上嗅觉敏感选项目真的准，而且别看人年纪轻，手里捏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股权期权了。”

　　雷启困惑：“等等，竹下那么大个公司她说买就买？她是富二代吧，哪来那么多钱？”

　　合伙人啧啧称羡：“那肯定是二代啊，家里宠着，老爸随便大手一挥，给女儿交点学费怎么了？这个确实羡慕不来。”

　　“现在能跟着柳总玩，什么都不会的人都能静坐等东风，别说我们的身价加起来不够人的零头，她爸都赶不上她了，当爸的，估计睡觉都要笑醒。”

　　合伙人最后来了句感慨：“时也命也啊，你说人家怎么一步步都那么幸运？”

　　雷启沉思，不太赞同：“也不全是运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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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霖带着小团队在首都呆了三天就把所有事情都谈妥，距离提前订好的返程还空出一天半天。

　　叶霖在酒店里看着团队里心照不宣的眼神：“明天空出一天。”

　　团队里的人静默地望向她，眼巴巴的。

　　带薪休假不能说的太直白，叶霖很委婉：“明后天大家消化一下这几天的内容，自行消化，航班别迟到就行。”
　　“没问题！”所有人小声笑，说完便各自解散了。

　　叶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打车去了Z大。

　　Z大开放式的校园，占地面积颇大，礼堂湖畔钟楼都可以算是漂亮的景点了，一大片草坪上聚集着三两笑闹的大学生，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草地旁一条笔直的道路，两旁种了两派高大的银杏树，初春银杏叶嫩绿的小扇，风过簌簌轻摆。

　　“啊！”
　　树荫下一男生惨叫，引得四周围观，一只油光水滑的乌鸦宽翅扑腾男生，男生狼狈弯腰逃窜。

　　叶霖一时恍惚，她太久没有踏入过校园，是所有的大学都有成排的银杏和横行霸道的乌鸦吗？
　　看那个男生还在用外套拍打乌鸦，叶霖只想提醒他。

　　见到乌鸦别轻举妄动，别让它们记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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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霖还在东京念书时，和万长潇在校区散步，小区正中一片带小岛的湖，两人绕湖，跨过大块粗石板路，在一处长凳坐下。
　　冬天的银杏树不是季节，枯枝萧条，没有秋日金灿丰叶的景象。

　　风声刮耳，吹得叶霖耳廓通红，她捂住咖啡杯暖和手掌，再捂住耳朵：“该秋天来，能看到红叶和杏叶。”
　　万长潇顺着她：“那下次秋天再来。”

　　叶霖手心一片冰凉，用力搓了搓，耳朵感觉血液快速流动，她只觉得耳旁空气震动，倏地有黑影略过。

　　漆黑的影子扑着翅膀，停在桌边——乌鸦。
　　比它乌羽亮些的泛光圆目，像某种无机质的暗色宝石，有点不怀好意。

　　叶霖顿住，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她虽然没有禽类恐惧症，但是尖喙利爪的乌鸦还是让人犯怵。

　　万长潇起身，空出自己那一侧长椅，扶了扶叶霖肩膀，让她往后坐：“害怕鸟？”

　　他刚想挥手，叶霖拉住他衣袖，又立马放开，无奈一笑，摇摇头。
　　看着万长潇眼神露出点不解，她悄声：“这的乌鸦可记仇了，别招惹。”

　　乌鸦不好惹，堪称校区不容忽视的霸道势力，没人敢作对，毕竟一旦被记仇，会被啄后脑勺疯狂报复，或许会持续数年。

　　校区里常年贴着【警惕乌鸦袭击】的温馨提示。

　　叶霖给万长潇讲起，文科学部的老教授被这些无法无天的黑色强盗顺走三明治，一时气不过作出反抗，薅下一把黑羽毛。

　　然后被记恨在鸟心，老教授一旦路过这个区域，就会被空袭毛发不多的后脑勺，甚至有一次血光之灾，被学生护送进医务室了。

　　这之后，及时烈日炎炎的大夏天，老教授也不得不戴帽子来学校，避免被乌鸦认出后脑勺。

　　想起老教授的惨案，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叶霖和那双乌黑圆眼睛来了个对视。

　　万长潇还有心情开玩笑，凑近她耳旁：“以为我们是同伴？”

　　叶霖停滞，闷声笑，抬眼在自己的风衣和叶霖的风衣间，来回一扫。
　　祸不单行，眨眼间这只乌鸦的同伴落在不远处，两只乌鸦就在距离叶霖一手臂远处。

　　万长潇：“都是一对乌鸦。”

　　叶霖偏过眼，又低头咬下咖啡吸管，磨了磨虎牙。
　　一对？

　　万长潇的注意力集中在不远处两只张望的乌鸦身上，没注意到叶霖看他，从风衣外侧缓慢拿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里掰下饼干块，向外一抛。

　　上扬的抛弧线，引起乌鸦的注意力，飞快扭头，翅膀带起劲风扑腾去觅食。
　　他上望看向天空，叶霖上望，看见万长潇清晰的下颚线，透红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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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又想起万长潇了……

　　那边乌鸦得到了战利品，无心恋战，飞上树枝。
　　闹剧平息下来。

　　叶霖盯一下那只乌鸦，回头沿着大学地主干道，走到偏僻的一栋教学楼，这里来往的行人游客少了很多，爬山虎遮蔽复古的红墙教学楼。

　　两个女生抱着厚书，飞快掠过叶霖身旁，一个嘴里还鼓鼓囊囊嚼早点，匆忙奔进教学楼。
　　“都怪你，翻译要迟到了！”
　　“秦教授不爱点名，没事的慢点。”

　　秦教授。
　　叶霖默念了一遍，望向两个女生弓腰进的教室。

　　叶霖走近那间教室，缓缓打开后门。
　　她看了眼大教室前方讲台上的秦教授，也默声坐进去，找了个最靠后的边缘位置。

　　这是一堂文学翻译的大课，正经来上课的学生手里都有笔记或者电脑，叶霖干坐着桌面上什么也没有。

　　距离她最近的男生哈欠连天，也没认真听课，他撑着脑袋侧头看一眼，凑过来问：“来蹭课的？”
　　叶霖点头。

　　男生顿时来了兴趣，聊天比上课有意思：“诶，学妹哪个专业的？”

　　叶霖偏头看他，身体微侧面向他。

　　男生目光在叶霖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外套，雅致的低领衬衫，细看做工极精的首饰，以及似笑非笑的表情之间转悠一下，顿了一下：“嗯……学姐，哪个专业的？”

　　男生悄悄说：“旁听这节课的人挺少的，隔壁教室有意思点，这节课有点困。”

　　“谢谢，好好听课吧。”
　　叶霖抿嘴笑了笑，转回过头。

　　听完了整堂课，叶霖站起身要往外走，台上的秦逢春看见了她，猛然顿了一下，向她招一下手示意稍等，有学生等着找她说话。

　　叶霖点头，站在后门外一处拐角，半倚着墙，低头看前两天雷启发来的资料。

　　一道身影挡在她前方，年轻男声：
　　“学姐？”

　　叶霖抬头，是课堂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男生。
　　“有什么事吗？”

　　“学姐不是来上课的吧，是来等什么人？”
　　男生单手摸脖子，笑嘻嘻地问出口。

　　叶霖收起手机，她随口回答：“是来等人的。”
　　她望一眼教室内，讲台上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