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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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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像是个暖风熏得游人醉的仲春。
李白贪恋江南的桂花酿,趁着师父午间小睡又偷溜了出来,一路寻着酒香钻进深巷,长剑斩落墙头热闹的红杏,三言两语撩红了酒坊姑娘的脸,用一枝杏花换了满满一壶佳酿,转头隐了身形飞身攀上青灰的瓦檐,在江南春日和煦的暖阳下,满饮一口甘醇,眯起眼看这明媚春色里的红男绿女,各怀心思,各自欢喜,或各自黯然神伤。
醉人春风里,和着酒气,他微有醉意。
忽听得耳边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响起。
“公子可是妖族?”
他侧首,撞进一双清灵灵的琥珀色眼瞳。少年白衣飒沓,瞳中有光。
其他的都不甚明晰,只记得那日艳红的杏花映在他身上,那小白龙的模样格外俊俏惹眼。
李白半睁一双迷离的醉眼,冲他点头。
少年竟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垂下了眼。
“那,公子可知,白……白龙庙,在何、何处?”
许是春风太醉人,又许是看多了江南儿女缠绵的玲珑心思,李白看着那少年肩头落的杏花,脚下一滑,衣袂翻飞间,坠进了少年怀中。
紫瞳盛了江南旖旎的春色,只一眼,便将迷途少年的心魂勾了个干净。
看着少年红透的耳根和惊惶无措的神色,李白微勾了唇,伸手绕过对方脖颈,隔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拾了少年肩头杏花,翻身下地,将那花瓣含进口中。
“自然是知道的,公子随我来便是。”
少年面上潮红更甚,恍然间紫光一闪,面前便只余一个淡紫色的狐灵,落花纷扬迷了他的眼。
那小白龙很快追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待李白踏上巷弄深处的庙宇屋檐时,那个银白的身影也已站在了庙门前,抬头望他。李白歪了歪头。
“公子贵姓?”
“韩信,字重言。”
白龙琥铂色的眼瞳里盛了些许期冀。
李白将最后一口桂花酿饮尽,身形一动闪至少年身侧,带起一阵携着酒香的风。
“李白,字太白。”
那抹紫色一闪而过,烙进初入凡世的少年眼底,融了整个江南的春色,明艳异常。
再见是烟雨朦胧的时节。
李白的花言巧语被一把碎银子打断,沽酒的姑娘手一抖,酒渍沾上了少年的白衣,弥散开浅淡的醇香。
韩信拿了酒柜上盛放的桃花,覆着寒霜的眼眸看得那姑娘灌一壶酒洒了半壶。
李白接过姑娘颤颤巍巍递过来的酒壶,回赠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跟上了步履踌躇的少年。
“公子这样吓唬人家姑娘,我以后可再难向人讨酒喝了。”
少年站定回身,迎上李白的目光便不自觉先红了脸,眸中寒霜尽褪,别扭地摆出一副纨绔公子哥的架势,朝李白抬起下巴。
“以后我给你买便是了。”
李白被他逗笑了。
李白不喝酒的时候,眼里没有迷离的醉意,看着人弯眸笑起来的时候,也是明媚而灿烂的,一双紫瞳里揉碎了与生俱来的魅色,璀璨如星辰的流光。
“萍水相逢,公子何以为我如此破费?”
韩信愣了一下,大概眼前人不再是那副让人欲罢不能的神色,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想法。
“这次就算我还你之前给我引路的人情,以后的,便是我送你的喜欢。”
李白微一挑眉。
“喜欢?”
白衣少年站在嘀嗒落雨的瓦檐下,认认真真地将情窦初开的青涩情意,毫不胆怯地敞开在他面前。
“师父说遇到喜欢的人就要去追,给他买喜欢的东西,为他做喜欢的事情。”
“李白,我喜欢你。”
那时年少无畏,可以毫无顾忌地表露心意,喜欢和爱也能轻而易举地道破,不弯不绕,笔直地捅进人心窝里去。
李白经常逃来凡间,在各色屋檐上看过青梅竹马的海誓山盟,看过柴米油盐的细水长流,也看过情深缘浅的欲说还休,但他并不懂情,他知道什么话能让酒坊的姑娘甘愿赔本给他沽酒,却不明白世人口中的喜欢和情爱,是什么样的东西,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初见时望见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瞳,他看在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好看,而一个眼神就红了脸的少年,也干净得分外可爱。
而此刻韩信不卑不亢地将喜欢宣之于口时,李白才从那双未染凡尘的眼眸里看清除了不谙世事以外的,更为惹眼的东西。
他身上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是那种融在骨血里,不可一世的,睥睨天下的傲气。
龙的傲气。
李白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自小天赋异禀,以青丘下任国主的身份拜入师父门下,现如今已有青出于蓝之势,只是性子太过散漫,师父关不住他,国主之位关不住他,整个青丘也关不住他。师父说他少不得还要历练个百十年,才有资格接任国主。
他是自小被奉在云端上的,自然也有一身的傲气,却远不似韩信这般肆意张扬。
仿佛世间万物只要他想,便可为他所有。
狐妖多薄情,李白并没有去想,少年的情窦初开有多珍贵,那份不遮不掩的勇气又多么纯粹。
他也不能明白,他眼底的魅色有多么惊心动魄。
李白本想挫挫他的锐气,却在目光交汇时,陷在了少年眸底那份鲜活而纯粹的温暖里,琥铂色的眼瞳里只盛着他的影子,将他包裹在如冬阳般柔和的光晕里。
那一瞬的迟疑,回绝的话没来得及说,便再没了机会去说。
韩信见他杵在原地没了言语,大概以为他是默许了。
他的心意不弯不绕,欲望却也是不遮不掩。
白衣少年微弯了眉眼,将手里艳红的桃花递上前来,李白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便被韩信一把抓住手腕,一拉一揽,他便跌入了那片温暖的银白,桂花酿的醇香漫上鼻尖,少年唇间有花蕾初绽的清甜。
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李白只觉得脸一直在烧,烧得他脑子也糊了,然后两人便一起在那粉墙青瓦弯弯绕绕的江南巷弄里迷了路。
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