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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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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河里游得最快的鱼,我是天际最美的红霞。
每个黎明或是黄昏,我会从天河最深处开始摆尾,穷尽全身的力气,在跃出水面的那一刻,带起最洁白的浪花,让它染上落日余晖的血色,和我一起,在天际闪闪发光。
我每天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倾听着世人的赞叹。准时准点,乐此不疲。
我很快乐,虽然我与天河里其他的鱼并没有什么不同。
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我在河底听见了一种我从未听见过的声音,悠远空灵,宛若天籁,胜过我听到的每一条鱼尾拍打水面溅起的浪花碰撞的声音。我的速度慢了些,跃出水面时,我看见天河的源头,夕阳的对面,燃起了另一个太阳。
准确的说那并不算是太阳,只是一个火红色的球,似乎在燃烧,我看不清楚。但那种红色比夕阳要艳丽得多。那是和我的尾巴一样的颜色,比任何一片云霞都要绚丽。
我那天没有跳到最高,掉下来的时候还砸到了其他的鱼,我脱离了飞跃的鱼群,游到天河中央,看着那遥远的红球,我看见其间有一个影子,在火球里盘旋。
一只鸟的影子。
远远地又传来一阵声音,悠远地响彻渐暗的天地。
那是他的声音。
我看了很久,直到夕阳连同余晖一起消失。云霞散尽时,老爹找到了我。
天河里的鱼每天必须按时跃出水面织就云霞,跳不起来的幼鱼会被剪去尾巴投下凡间,而老到跳不动的老鱼,会被带到瑶池,成为观赏的玩物。
除了老爹。
老爹是天河里负责执法的鱼,那些不合格的鱼会被他剪去尾巴,或由他带到瑶池。他是天河里唯一一条不需要跳出水面的鱼。
天河里的鱼都叫他老爹,但没有鱼知道他到底有多老。
大概因为我有一条和老爹一样鲜艳的红尾巴,老爹对我没有那么严厉,我偶尔偷懒,他也不追究。
老爹在我身边钻出水面,和我一起望向那团染红了半片夜空的火球。
“那是凤凰。”
我看向老爹,他眼里是染了血色的灿灿星河。
“朱雀神鸟,百鸟之王,凤凰。”
老爹说,凤凰每隔三百年便会到天河源头的三生石上涅槃,涅槃之火会烧七七四十九天,凤凰会经历一次重生。老爹说,那景象很美。
我告诉老爹我想到天河源头去看看,老爹甩尾把我拍回水下,悠悠地向水底游去。
“飞鸟与游鱼隔着不可跨越的天堑。你只是一条鱼。”
我没打算越过什么天堑,我只想去看看,会用火烧自己的鸟,到底长什么样。
我依旧每天跳出水面,只是我的目光不再投向那千姿百态的人间,而是一直望着那团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球。
每天晚上我会浮出水面,看漫天星河被火光染红。
看那个影子无休无止的盘旋。
在某个星辰格外明亮的夜晚,我再一次听到了他的鸣叫。我是记不住日子的,我不知道是否已过了四十九天,但我突然觉得他大概要走了。
我想去见他一面,我想让他看见我,我有着和他的火焰一样美丽的尾巴,老爹曾说它也像一簇火。
我钻回水底,开始逆流而上。
我不知道明天老爹发现我不在之后会怎么样,但我想去见他。
这场跋涉比我想得艰难,特别是在靠近源头的时候。水流很急,我几乎无法前进,只能勉强不让自己被冲回去。我试了很多次,也没能越过那个陡坡。
周围的水都被映成了红色,温度对我来说已有些灼热。如果越过那道陡坡,我大概也会被煮熟。
我回到水流较缓的地方,看着那火球里的影子,盘旋得越来越快,鸣叫声也越来越急促,尖厉。
他似乎很痛苦。
我想我是不是该回去了,我走了三天,老爹会刮掉我一半的鳞片的。
我没有回去,我看见了凤凰的涅槃。
我看到他从火球里冲出来,旋转着刺向天穹。漆黑的身体一点一点褪去灰烬,一点点显露出艳丽的羽毛,流光溢彩,看得我眼花缭乱。
他在万丈高空完全舒展开羽翼时,我觉得天地都失了颜色。
他的鸣叫遥遥传来,清脆悦耳,宛若天籁。
他像一道流火,盛了这世间所有的艳色。
我想让他看见我。
他在天空盘旋了很久,然后落回了三生石上。火焰已经散去,水也降下了温度。
我折回水底,像每次跃起那样,从河底开始摆尾,向着那道陡坡冲去,然后跃出了水面,跃过那道陡坡,落进了那眼泉中。
泉水冷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听老爹说过,天河源头的这眼泉,是世间所有水的源头,也是世间最纯净的水。
他看到了我,眼里带着点惊异。
我绕着他脚下的三生石飞快的游动,一圈又一圈。
泉水被我搅出了漩涡。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那是我听过的最美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清脆空灵。
“你叫什么名字?”
我停下来,钻出水面望着他。
“我没有名字。”
天河里的鱼都没有名字。他歪了歪头,我看到他眼里有纷繁似流云的万千景致。我看到他眼里有我,一条火红色的鱼。
他突然展翅,飞到我的上空,那些翎羽洒下绚烂的流光,落在水里,落在我身上。我钻回水底,飞快地游动,他在我上空,悠悠地盘旋。他巨大的身影笼罩着我,我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和温暖。
他的鸣叫响在耳畔,那是我的天籁。
我跃出水面,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尾羽,染了一身的绮丽流光。
他落回三生石上,看着我在水中跳跃。
“你是天河里织彩霞的鱼。”
我跳起来,算对他的回应。
“你是我见过最大胆的鱼。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鱼。”
我停下来,看着他盛有万籁天地的眼睛。
他将他亿万年漫长生命里见过的世间百态慢慢说给我听。
荣辱兴衰,沧海桑田。
没有离开过天河的我,原以为夕阳下的烟火人间就是世间的全部。
后来漫天星河映入他的眼底,如同人间的万家灯火,璀璨旖旎。
后来日升月落,云霞布满天际。
后来云开月出,银河泛起波澜。
我在他的声音里走过了春秋冬夏,走过了山川湖海。走过忘川幽冥,走过黄泉奈何,走过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那么漫长的岁月,他说他走得很寂寞,虽然他有着无上的荣光。
后来他说他要走了,他还得继续走下去。他是人间的祥瑞,他是亡魂的路引,他是百鸟的王。
我想为他践行,我要送给他最美的红霞。
我游到水底,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那点红。我用世间最纯净的水扬起浪花,再摆尾将它们染上血色。我从未跳过这样高,游过这样快。我看到那片红霞映在他眼底,艳丽异常。
“你像一道流火,你很美。”
他展开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羽翼,他的鸣叫划破天穹,他的身影消失在天河尽头。
那是我跨不过的天堑。
我没能再回到天河。
我在不合适的时间扬起了红霞,给了视天象为天命的世人错误的暗示,引发了一场不该有的战争,毁掉了一个繁华如花的盛世。凡间的帝王冤死,天上的帝王震怒。
我本该被剪掉尾巴投下凡间,并烙上永生不可抹去的耻辱印记。但我不知道老爹用什么方法平息了天帝的怒火。他褪去了我的尾巴、我的鳞片的颜色,让我留在人间幽暗的海底,三百年不能浮出水面,不能跳跃,不能触碰光明。
如果我做到了,就能回到天河,如果做不到,我将永世囚于海底,与黑暗为邻。
我坠下了云端,我的身体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深海里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我也是黑色的。那些黑色的荆棘刮掉了我的鳞片,深海比天河,要冷太多。
深海没有日升月落,我更不记得日子了。我看着我吐出的气泡上浮至消失,那样深厚而漫长的黑暗,总让我怀疑我是否还活着。
每一次吐息都很漫长,漫长得不甚真实。
后来,我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比我在天河生活的所有时间都要久。一条深海的小鱼咬断了我身周的荆棘,把我带回了他的鱼群。
他身上有斑斑点点的荧光,在深海里游动的时候像夏夜的流萤。
我几乎忘记了怎么摆尾,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模样。当我可以像那条小鱼一样毫无阻碍的穿过荆棘丛时,天河里那些光莹耀眼的岁月,已遥远得像一场梦境。
我不知道三百年还有多久,我怕我会忘记我的曾经,于是我把那些绚烂的景致一一说给那条小鱼听,就像曾经凤凰说给我听的一样。
我会带他去看一次云霞的,在我离开之前。
我是一条有罪的鱼,那场战争大概会累凤凰引渡更多的亡魂。我不知道我承受三百年的黑暗,能不能洗清那场杀戮的血色。
我想是不能的。
但我没有后悔过。
我又听见了凤凰的声音,从遥远的海面传来,一如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我在天河深处听见的声音,也是我被荆棘困在海底时,听到过无数次的声音。
我曾尝试过挣脱那些荆棘,就像曾经尝试越过三生石前那道陡坡一样。但它们总是越缠越紧,我挣扎,它们就会刮掉我的鳞片,那很疼,而我总是挣不脱。
我只能听着他的声音远去,然后度过很长一段寂静无声的时间,然后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然后听着它远去。
他应该过的很好。
我想我总会见到他的,我不知道三百年有多长,但我想我总会再见到他的。
我又听见了他的声音,而我终于摆脱了那些荆棘。我还是能游得很快,我想我能追上他,去见他一面。
我看见那条刚睡醒的小鱼,他望着海面的方向。他应该去看看凤凰,那比世间所有的云霞都要美丽。
我追着凤凰的声音飞快地游,他飞得不快。我知道这个时候的他,是百鸟的王。
我见到了久违的光明,那使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老爹说,我在这三百年里不能触碰光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
但我想去见凤凰。
我看见百鸟围绕着梧桐树上的他飞舞。他的尾羽飘荡在森林上空,洒下绚烂的流光。
他依旧很美,每一根翎羽都盛了这世间所有的艳色。
当夕阳沾染了海水,鸟群尽数散去时,我游到了海岸边。梧桐长在森林中央,离我很远,他站得很高,离我很远。
他大概看不到我。
我想起老爹对我说:“你只是一条鱼。”
我开始在水底飞快地游动,一圈又一圈。就像曾经绕着那块三生石,一圈又一圈。
平静的海面被我搅起了漩涡,黑色的漩涡。像一个无底的洞。
他飞过半片茂密的森林,落在了高高的海岸上,歪头看着我。
他眼里盛着万籁天地,他眼里映着我的影子。
一条漆黑的鱼。
我钻出水面,我想他不记得我了。他的生命那样漫长,所有不能永恒的事物,都会是过眼云烟。
不知为何。我从他的眼里看见了些许难过。
他展翅飞到了我的上空。
“你见过最美的云霞吗?”
我大声问他,他在海面上盘旋。
“我见过最美的流火。”
他的眼里有我,他的眼里还有难过。
他不该难过。
“你喜欢那道流火吗?”
他在海面上低低地盘旋,浪花打湿了他的翎羽。很久,他宛若天籁般的声音,空灵地响起。
“喜欢。”
他羽翼上绚烂的流光落进水里,落在我身上。我黑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你明天到海面上来吧,大海最中心的海面上,在太阳走到那里的时候。”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我钻回水底,听见他的鸣叫响在身后,响彻染血的天海。
我在离海面不远的地方找到了那条小鱼,他身上的光斑在光影下显得更加流光溢彩。
他像夏夜的流萤,他很美。
我把他带到浅海,让他看天际翻涌的云霞。
他的眼里落满了星辉月色。
他只是一条鱼。
我也只是一条鱼,我是凤凰眼里最特别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