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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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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总说,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见过天河祥云,人间的朝霞和晚霞,都是从天河里升起来的,而天河里的鱼都有一条长长的,浓雾一样的尾巴。他们在黎明和黄昏时跃出水面,带起各色的浪花。千万条鱼,千万条雾似的尾巴,千万朵浪花,就织成了绚丽的锦色云霞。
流火也有一条浓雾一样长长的尾巴,不过是黑色的,不止尾巴,他全身都是黑色的,钻进海藻丛里的时候,和这幽暗的深海浑然一体。
流火总说天河是他的故乡。
“那你是云霞的一部分吗?”
“当然了,天河里的每条鱼都是。”
流火飞快地在海草间穿梭,像海乌贼吐出的一道墨线,我觉得他应该叫“流墨”而不是流火。我费力地跟上他。
“可我没见过黑色的云霞。”
流火瞥了我一眼,突然向上游去。
“你见过云霞吗?”
“没有,但我听爷爷说过,云霞是彩色的,红色的。”
我自小长在深海,所见的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像流火的尾巴一样的黑雾,暗淡无光。我爷爷是鱼群里资历最老的鱼,他去过别的海域,他也曾跃出过海面,看见过波光粼粼的汪洋和色彩斑斓的世界。爷爷说外面的世界很美,但却很危险。我还太小,我游不出这万丈深渊,也没资格去看外面的世界。
流火放慢了速度,等我赶上他。
“听说过?那也就是没见过了?走,我带你出去看。”
“可爷爷说我还小,不能出去。”
流火停下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你多大了?”
“两岁。”
“两岁还小?天河里的鱼会游的那一天就得跳出水面,否则就不配待在天河,会被剪掉尾巴投下凡间,变成像你一样普通的鱼。”
我问流火他为什么会离开天河,他就不说话了,像往常一样在原地转个圈,然后飞快地游回海底。
我总是追不上他。
流火说游得最快的鱼带起的浪花是最美的,像一道光。
我是在深海的荆棘丛里发现流火的。
他被层层叠叠的荆棘死死缠住,海底是黑色的,荆棘是黑色的,流火也是黑色的。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吐泡泡,我大概也不会发现他。
他遍体鳞伤,但看起来并不痛苦,甚至很悠闲地,缓慢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大小均匀的气泡,然后看着那些气泡缓慢地上浮,上浮到消失不见。
我咬断那些荆棘将他带出荆棘丛时,他晃了晃那浓雾一般的鱼尾,又吐出一个气泡。
“哎,小子,我是条有罪的鱼。”
他说完就晕了过去,后来我再问,他也不愿回答。
流火留在了鱼群,但大家都不是很喜欢他,除了我。我总是记得他被荆棘缠住时的神色,他望着那些上浮的气泡,眼里是有光的,那是我在深海的任何动物眼里都不曾见过的东西,绚丽而流光溢彩。
虽然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光。
我总是跟着流火四处游荡,有时会走很远。朝着一个方向一直游,向上或向左向右,但最后流火总会带着我回去。他总说要带我到海面上去,但总也没有出去。
如果流火一直往上游,我也会一直跟着他的。我想到海面上去,我想去看蓝色的天穹和白色的飞鸟,还有彩色的,红色的云霞。
还有璀璨的漫天星河,爷爷说那比千万只荧光水母聚在一起,还要美丽得多。
我没有见过太阳,但我很向往光明。
某天我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还不太清明,却隐隐听见数声清脆悦耳的鸣叫,从遥远的海面传来,宛如天籁。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这样的声音,我知道这是朱雀神鸟凤凰的声音。
爷爷说,每隔三年,初夏的时候,凤凰都会飞越整片南海,落到南岸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并在那里停留一到两个月。这期间,天地间所有的鸟儿都会陆续飞往南岸,去朝见他们的王。
百鸟朝凤。爷爷说那也是一大盛景。
我满怀憧憬地向上望去,便看见流火从我上方飞快地掠过。他把自己的声音甩在了后面。
“嘿,小子,想去看吗?”
我愣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我从未见过流火游得这样快,我只能远远缀在他身后,艰难地在幽暗的海水里,辨认他漆黑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没了力气。流火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我只能沿着流火的方向努力向上,向南游。
那天籁般的鸣叫,仍时不时穿过厚重的海水传到我耳边,显得空灵而悠远。
渐渐地,我身边如墨染一般的海水开始褪色。那层浓雾缓缓散去,世界慢慢浮现出颜色,一种,两种,到五彩缤纷。
我的速度越来越慢,这样的世界对我来说很新奇,但我实在太累了。当疲惫感渐渐压过好奇心时,我看着远处那个闪闪烁烁的光团,觉得我大概要落回海底了,然后我眼前又掠过了一片浓雾,流火游到我身下,把我慢慢推到了浅海的海湾。
我把头探出水面时,看到了染红半个天海的落日。它的周围布满云霞,像很多条浓雾一样的尾巴聚在一起,随着夕阳渐落变换着颜色。
彩色的,红色的。
然后我又听见了一声嘹亮的鸣叫,我蓦然回头,看见身后茂密的森林中,一棵格外高大的树上,立着一只火红色的大鸟。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美,似乎这世间所有的色彩都收进了它的羽翼之中,绚烂得胜过天际的夕阳。
流火游到我身边,却没有把头探出水面。他悠悠地吐出一个气泡,声音放得很轻。
“他才是真正的流火。”
当天海随着落日的沉沦逐渐回归如同海底的黑暗时,我见到了漫天的星河夜幕。那确实是水母的荧光无可比拟的景致,它垂挂在我的头顶,永恒,不可触及。
我不禁又看向凤凰。夜晚的海风撩起了他的尾羽,那绮丽华美的长羽飘荡在森林上空,为整片森林添上了瑰丽的颜色。他站得那么高,这漫天星辰于他而言,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得吧。
手可摘星辰。他是那样令鱼向往又难以企及的存在。
我开始好奇流火的故事。
我折身返回水底,在斑斓的珊瑚丛里找到流火。他把自己挂在一棵火红色的珊瑚上,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像一团腐坏的海藻。
我游过去,用尾巴拍了拍他。
流火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隔着水幕的星河。
“你有名字吗?”
“没有。”
深海里的鱼都没有名字,流火是我遇到的第一条有名字的鱼,而他总是叫我“小子”。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有了名字,就和其他鱼不一样了。”
“天河里的鱼都有名字吗?”
“没有,他们都没有名字。”
我不解地绕着他和那棵珊瑚转圈,我看见流火眼里映着烂漫的星河。
“你可以叫流萤,你不该在深海里,你很美。”
后来我游过汪洋,游过江河湖海,再没看见过浓雾一样的鱼尾,也再没见过哪条鱼眼里映满星河,璀璨旖妮。
目光又快乐又幸福,却透着一份决绝的壮烈。
“我只是一条鱼。”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