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灰珍珠

3、第三章

　　我们家就四口人，我，我爸，我妈还有我爷爷。五年前我奶奶去世了，老爸觉得我爷爷一个人鳏居一定很寂寞，再说他年纪也大了，还是接到子女身边照顾的好。我妈一贯跟我爷爷关系不错，我奶奶还在的时候两老就从来不给自己的孩子添麻烦，不管我爸妈送什么，他都乐呵呵地收下，我爸和我妈吵架，他也总是先批评自己的儿子，所以我爸不用过老婆那关，就把爷爷接来了。
　　其实我爸上头还有一个姐姐，也就是我大姑，不过近几年不太来往了。听我妈说，我大姑不是我爷爷的亲闺女，当年我奶奶是带着我两岁的大姑改嫁给我爷爷的，后来才有的我爸。大姑不太来我家，也不太管爷爷，我妈还算通情达理，觉得我爷爷不是大姑亲爹，就算是，按照传统的习惯，也还是要儿子养老的。所以没跟大姑计较。
　　我很好奇奶奶的前夫，于是问我妈说：这么说我奶奶之前嫁过人？跟我爷爷是二婚？是不是奶奶特新派，原先那个爷爷是家里给安排的，奶奶她原本就很抗拒，生活在一起之后更加发现两人格格不入，于是学习娜拉勇敢地冲破封建枷锁，投入到了广阔的革命天地中，然后遇到了我爷爷，两人情投意合一见钟情接着不顾世俗的眼光皆为伉俪……
　　呸！我妈啐我，你在中文系就学到了这些东西？新派的不是你奶奶，是她原来那个丈夫。你奶奶到老也不认得几个字，那位就不同了，上过洋学堂，肚子里有墨水，年轻时也是风花雪月的主儿，娶你奶奶是父母之命。后来跑去参军，49年百万雄师过大江，一去再也没回来，听说在那边又娶了媳妇。你奶奶一个人带着孩子没得过活，这才改嫁了你爷爷。
　　其实我老早就知道奶奶在爷爷之前嫁过人，源于奶奶对那个辜负了自己的男人一点也不怀恨，她爱念叨那个人，尤其在爷爷惹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会说：那谁谁谁比你强过百倍去了。这时爷爷就忍不住要揭她的痛处：再好，人家不回来找你也白搭。谁知奶奶并不怕别人揭她痛处，她总是半糊弄别人半糊弄自己地说：啊呀呀，人家有更好的去处，我又怎么好拦他，他也有他的苦处。
　　我奶奶一向跟我不亲，对我爸也很冷淡，仿佛我爸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爷爷以前很少来我们家是因为不想麻烦我们，而奶奶不来，是因为她跟我们不亲——她和我爷爷也不亲，唯一亲的就是我大姑，可惜母女两人因为我大姑结婚的事结下梁子，大姑自结婚后就再没回去看过奶奶。
　　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会把我放到隔两条街的奶奶家，她从来也不像别人家的奶奶那样端着个小碗追着孙子喂，她就坐在自个儿的摇椅里，嘎吱嘎吱的沉浸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爷爷做好了饭喊她吃，她总一副不冷不热的神情，催得急了还要骂人，仿佛吃我爷爷做的饭是对他多么大的施舍，所以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隔壁那个黄阿婆都比她对我好。
　　但是我却很迷恋她唱的歌谣。
　　我奶奶是那种旧式的北方千金，虽然不识字，但是气质格调还是有的，大抵前面那个丈夫是个新派人，而她一辈子又都在怀念他，所以奶奶有时候唱起一支又雅又细致的曲子我一点儿也不感觉突兀。她经常会在摇椅里摇着摇着，就半梦半醒似的哼着一支歌谣：

　　小小女儿穿绿衣，荷叶伞儿手中举
　　谁家哥哥好心意，渡我过那小河去

　　婷婷女儿穿红衣，油纸伞儿手中举
　　我家哥哥好心意，流水弯弯今儿续

　　小河岸，绵绵雨
　　执手相牵心儿细
　　待明年，杨柳绿
　　哥哥来家谈嫁娶

　　奶奶那又老又低沉的嗓音竟然没能掩盖歌谣里细雨江南的朦胧与情思，使我在十五六岁时的某一个下午，忍不住去触碰她筑在自己和家人之间的那层生疏与冷漠，主动向她发问说：“这不是北方的曲子呀，您怎么会唱？”
　　我奶奶从没离开过家乡，打小我就听她哼，我爷爷有时也会气哼哼地给她一句：别哼了，哼了一辈子了都，还想哼进棺材里去啊！可见她唱这首歌的历史比我见证的要久得多，听爷爷那声气，八成是她老情人教她唱的。
　　我一问，还真验证了这个猜测。
　　奶奶谈起她的前夫，真是一点避讳也没有——甚至她还很希望别人给她谈起前夫的机会——就算那个人抛弃了她。
　　她对自己笑了笑，不咸不淡不看我，半是嗔怪、半是甜蜜地娓娓道来：“他那个人，最喜欢这些烟啊柳啊的，在家的时候就常嚷着家里没劲，跟他爹骗了一笔钱跑到南方去，说是跟同学去踏青，钱花得精光才回来——人是回来了，魂儿却没回来，成天价跟梦游似的，还老唱几首没听过的曲子，惹得我忍不住问他唱的什么曲儿……从没见过他那样高兴，一听我问，他立刻写了下来，还要教我唱，我虽然认不得字，可是也不笨啊，他教了我两遍我就会了，他直说我聪明……”奶奶提起第一个夫婿，神情永远是甜蜜的，虽然我很想告诉她，那个男人之所以会兴致乍起教给她唱这支歌，正像奶奶等待别人给她创造谈起这个男人的机会一样——人总是愿意把自己认为最美好的事物与人分享而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但是显然她不愿意深究这种人之常情，而是始终坚定地把它认作一桩幸福收藏心底。

　　那天我在车上唱的是正是这首歌，调子溜溜的就从我心底冒了上来，我甚至还没想好要唱什么歌儿，词已经从我嘴里蹦了出来。
　　可是客观效果同我胸中的一派烟雨江南浪漫情思截然不同，从我一开腔儿就有女生捂着嘴笑，男生也笑，该死的胖子更是笑成一团。有那么好笑么？！我心里直对胖子翻白眼，看他那副德性绝对不是为了笑我而笑我，其实就是为了表示自己向女性阵营靠拢。我很不是滋味，后来怎么唱完的也不知道了，倒是气氛好像被我给煽动起来了，有同学接着上去唱，但我脑子里光想着自己怎么丢脸的事了，谁上去谁下来我一概不知。其实我并不算是个看得开人，那次春游因为这个我认为很失败的开头，一整天我都没玩好，什么胖子、效南我全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