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从北方来 三月的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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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梁城，风嗖嗖地刮在路人脸上，让人无法呼吸。此刻，樊野正从上一篇稿件中抽身，她还没有伸完懒腰，许悦就急匆匆从茶水间走过来，水杯都没盖稳：“小野，我刚刚听说了，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始实习记者最终考核，但是规则好像变了。”
樊野把被打断的懒腰伸完，然后问：“考核的方式不是一开始就明确了吗？”许悦快速扶了一下眼镜：“要不怎么说空降兵能耐大呢，来得又晚，还只做了一个选题，怎么过得了考核。还不是只能改规则，你可是我们这一期实习生的南波万，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樊野没有去纠结南波万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对许悦说：“那就等周前会听听看是什么情况吧。”
许悦无奈地说：“小野，你怎么还是这么稳得住……你不生气的吗，之前说好是2个月内完成四个选题才能进入考核阶段的，我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发际线都不乐意了，结果那个盛……”樊野突然对许悦做了个噤声的表情，然后说：“对了，我多买了一瓶生发液，你拿去试试看。”许悦一下子反应过来，嘿嘿假笑了两声，然后说：“谢谢啊小野。”
说完许悦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看到记者部赫赫有名的魔王主编周民正走过来，他抱着保温杯，顶着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脑门锃亮，看起来与“魔王”这个称号完全不搭边。
“主编好！”许悦打完招呼，没敢看周民，赶紧溜到自己的工位上。
上次许悦的选题在复盘会上被拿出来，当做反面教材，被周民骂得叫一个惨，不带脏字，但句句诛心，让许悦无地自容，只想赶紧改行算了，但最后也只是擦了擦面前桌上的唾沫星子，灰溜溜地回到工位继续磨选题。
中午吃饭之前，樊野接到一个电话线索，上午在梁城海星游泳池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需要去了解情况进行跟踪报道。
樊野立刻把录音笔和手机塞进包里然后赶赴现场。来到海星游泳池，发现这里围了许多人，其中有三四个在争吵的男人女人，还有在旁边试图调解的两个警察。
她走过去，走到一个警察旁边，拿出记者证：“您好，我是CN新闻杂志社的记者，请问您怎么称呼。”
他看了看记者证然后对樊野说：“您好，樊记者，我姓王，叫我小王就行。”
“好的王警官，请问这边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午十一点多，我们接到报警，来现场调取监控之后发现，这个高个子男人把那家的小孩打了。我们赶到之前，小孩的父母又带人把他女朋友打了，现在正在安抚当事人情绪，准备协商调解。”
樊野想了想说：“那个男人打孩子的原因是什么呢？”
“女生声称是小孩摸到她的臀部，想让这孩子道歉，但是他却对女生吐口水，男朋友看不下去了就冲过去把人打了。小孩的父母坚持说就只是不小心撞到她了”
樊野看着争论不休的两方，眼看着又要动手了，另一位警察赶紧拦下来：“你们安静一下！现在情况是这样，你们在这里已经影响正常秩序了，现在需要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去派出所做个笔录，然后走调解流程。”
孩子的父母听到要去公安局，立刻安静了，默了两分钟说：“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他们道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女生一听，急了：“这事本来就是你们的问题，我们道什么歉？”男朋友赶紧拉住女生，然后跟警察说：“好的，我们去。“
警察说：“就是了，大家各退一部海阔天空嘛。打人首先无论如何都不对，双方都有过错，等会儿就相互道歉，协商一下怎么解决，下次不要犯就对了。”
几个当事人都点头，樊野跟刚刚那位警察说：“那我跟你们一块儿过去了解一下情况。“
在派出所，小孩的父母和那对情侣分别做了笔录，警察了解清楚情况，然后让他们相互道歉。家长不愿意道歉，女生也不愿意开口，眼看又僵着了，男生就先站出来，跟小孩说：“这位小同学，对不起，打人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是我是觉得你确实做错了，你不应该对一个女生如此不尊重，我希望你能向这位女生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也不再这样做。”
小孩耸了耸肩，摇晃着脑袋，看见那边父母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也道歉，小孩才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女生虽然感觉很不愿意，但还是说：”没事，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犯。“
警察给双方普及了法律知识，进行了教育之后，才让他们离开。
樊野跟着他们出了警局，刚刚走出去，就听见那对夫妇冷哼了一声，然后带着小孩往左走，樊野赶紧跟上，听见后面那对情侣说：“怎么有这样的家长，教出这样的小孩。”
“您好，请留步。”樊野把那对夫妇拦下来，拿出录音笔，“我是CN新闻杂志的记者樊野，就刚刚的事件我想采访你们一下可以吗？”
这对夫妇停下来对视一眼，然后小孩的母亲说：“行啊，你想问什么，问吧。“
“我想跟您了解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
“我刚刚笔录里面都说过了，就是我家小孩不小心撞到了那女的，结果那男的冲过来就把我孩子打了，作为父母能不生气嘛？“
樊野继续问：“可是那个女生说是您家小孩摸到她了。”
“那哪能啊，就是太敏感了，游泳的时候碰到弄到是常有的事，他还只是个孩子，哪会做这种事，就是玩疯了不小心的。”
第二天，樊野在上班路上打开微博，没想到前一天的泳池监控视频被人发出来了，视频里面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用力把一个小孩按进游泳池，然后扇了他一耳光。发博者的文案无外乎都是“疑因女朋友被撞倒，男生竟将小孩按着打”，“不该以暴制暴，何况是对一个孩子”……评论里面一水的谩骂声：“这个人渣，为什么打小孩。“”隔着屏幕都觉得窒息，那个男的是不是人，有暴力倾向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这样，赶紧抓走吧，至少拘留吧！“
刚坐下，新媒体部的宋扬拿着手机朝这边过来：“樊野，我记得这个新闻是你昨天跑的对吧？素材整理好了吗？”
樊野说：“另一方当事人今天上班，我正准备去采。”
“那你可以把现有的素材拷给我吗，主编说这个热点我们这边也要追。”
樊野把素材拿给宋扬，跟他说：“网上的视频怎么流出来的？昨天当事双方已经相互道歉了吗，为什么没有人报道这个？”
宋扬伸出食指擦擦鼻子：“你先去采吧，我这边看着办。”
樊野来到A市人民医院。樊野从小王那里了解到，当事女生是这里的妇产科医生。
她走到医院中央大厅的服务台，问坐在电脑旁边的小护士：“您好，请问妇产科的吴好，吴医生在哪个办公室？”
小护士抬眼看了一眼樊野：“先挂号，挂了号就知道了。”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找吴医生了解一点情况。”说着樊野把记者证拿出来给小护士看。
“吴医生今天不上班。”一个略带沉稳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樊野转过头，一下愣住。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有些清瘦，但眼神多了一丝沉稳，仿佛这五年的时光让他更加成熟，而自己还原地踏步。
樊野和沈原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间就这么相望着，画面仿佛静止了二十秒。
不对……沈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北京吗？
“沈原，好久不见。你回来也没告诉我们。”樊野率先打破沉默。
沈原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一巴掌拍到樊野肩膀上：“我这不是上周才来嘛，想稳定下来给你们一个惊喜！“
周围的小护士们吸了一口气，开始窃窃私语：“天哪，那就是刚从北京调过来的沈医生吗？？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帅！”“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欸，我以为是高冷的那一挂，没想到沈医生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雅痞！”
樊野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任务：“对了，你刚刚说吴医生今天不上班是吗？“
话题跳转地太快，沈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对，她今天请假了，你找她有事？“
“对，想找她聊一聊做一个采访。“
沈原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凑过来小声跟她说：“这事儿我知道，你跟我来。“
樊野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回过神来，沈原已经迈着大长腿走远了，樊野赶紧跟上。
来到沈原办公室，沈原拉了一张椅子给樊野：“我今天没有病人，你采访我吧。“
“你又不是当事人，我采访你做什么。”
“我知道吴医生这事儿，就是那小子手不老实，他们这事儿也处理地不好，但家长也真的是有毛病，不光打人了，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还来这儿闹呢。”
樊野很惊讶：“不是昨天已经达成和解了吗？”
“和解个屁，追着喊着让领导把吴医生开除，这是哪门子和解。”沈原冷笑一声。
樊野问：“那小孩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两边说辞不一样啊，我还是想听听吴医生怎么说的。”
“别问了，昨天她过来把前因后果都跟领导说了，之后情绪一直不太好，请假回家了。
樊野想了想，然后决定先回新闻部：“谢谢你沈原，我先走了，周末大家一起吃个饭聚一聚。“没等沈原回应，抓起包就走了。
呵……跑这么快……五年没见，还是这样没心没肺。
小野，你真的一点不好奇我过得好不好吗？
沈原双手捂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你不走向我，那我可以自己过来，像从前一样。
樊野离开医院前找领导确认了沈原的说法，在回单位的路上满脑子都是这个事件，总觉得网络的舆论走向实在太奇怪，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网上的言论，向一个负面的方向愈演愈烈。整个事件没有出现另一方当事人的回应，只有一方的说辞。沈原说的这些只能当作旁观者的话作为一个佐证，真正的当事人没办法发声。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樊野总觉得漏了什么事情。
回到新闻部，发现带她的老师—新闻部的首席记者—戴望正在发火：“你不是第一天当记者吧？这种低级错误你都能犯？干什么吃的你？读的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要不你再回你学校重修一遍新闻理论算了！“
戴望对面的宋扬一声都不敢吭，看见樊野回来就像看见救星。“戴老师，不是我，是樊野，她给我的素材，我就根据素材内容整合了一下文案，然后才转发的那个视频。”戴望没理他：“你犯了错还推别人身上了？你比人家早来一年，还搞不清楚你在干什么吗？”他看了樊野一眼：“樊野你过来，你来说。”
樊野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师，我今天走之前把昨天采访的素材给宋扬，然后就去找另一个当事人采访了。”
戴望点了点头，转身对宋扬说：“没弄清楚事实就急着发稿，还发这种带有主观偏向的稿件，你想干嘛？你给我记住，你握着的是一个权威的发声渠道，你发的每一条新闻都要字斟句酌。你要有作为记者的觉悟，要有责任心和羞耻心，不要为了一时的热点去跟风，罔顾事实。”
“还有樊野，你也反省一下，为什么在交接工作的时候没有说清楚，还有为什么昨天没有及时去采访到当事女生，在这件事上你真的懈怠了，你是不是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社会新闻，没有什么价值？”
突然cue到自己，并且一针见血，樊野少见地脸红了。的确，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她把注意力都放在孩子和家长这边，一心想从这家人身上挖掘出一点素材，比如孩子有没有做，动机是什么，了解到之后发现事情其实就很简单，看起来像一个误会。如果昨天能够留住那对情侣，采访到他们，今天可能不会出现这样舆论一边倒的现象。
“老师，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太大意了。”樊野诚恳地认错。
戴望继续说：“你今天采访到什么结果了？”
“那对夫妇去吴医生的单位--就是当事女生—找领导闹，吴医生已经请假了。据她的同事说，吴女士跟领导说清楚了，当时就是遭到那个小孩咸猪手，我也跟领导确认过了。但监控这边没有拍到具体画面，警方这边也没办法判断故意还是无意，只能让他们和解。”
戴望对宋扬说：“你把录音拿去，重新做视频，要信息完整的！”
宋扬赶紧拿着录音笔跑回位子。
戴望对樊野说：“这件事就到这儿吧，马上考核了，你好好想想选题。”然后离开了。
樊野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才想起没有问沈原的电话。
刚刚满脑子都是采访，竟忘记问他。
你过得好吗？
北京的冬天冷吗？
你，还在怪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从北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