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殇琥珀心》积步

41、病如山倒 暮色已

　　暮色已低垂天际，一抹血红的残阳从西边斜射过来，地面的一切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之中，几辆轻车快马在宽阔的道路上飞驰着。
　　苏蒹葭斜倚在马车内，似梦非梦。从咸阳起程已数日，一路上晓行夜宿，沿途自有地方官员迎送接待，安排好住宿，倒是省掉了许多的烦劳。在解巧的悉心照料及赢扶苏细心呵护下，苏蒹葭的伤势倒是愈合了许多，身上的‘蚀心毒’也没再发作，有时竟会让她错疑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中了毒。
　　赢扶苏见她精神饱满，兴致随之高了许多，白裳随风飘拂，神情甚是俊逸，一路上都坐在大黑马上引路阔谈。解巧更是一改往日在宫内的沉闷，整个人竟开朗了许多，时不时的将车帘挑起，与苏蒹葭尽情赏览沿途美景。两人不论是路旁的房舍，还是行人的装束，一切都感到很是新奇，在车内阵阵窃语低笑，顿时觉得困乏全消。
　　道路漫漫，一任马蹄哒哒。不几日马队便上了一条笔直的道路，此道很是宽阔，最宽处都可以用来作为中型飞机的跑道了。苏蒹葭称奇，忙问赢扶苏：“这是什么道路，如此的气魄宽广。”
　　“我们这是在直道上，此道专修为战时之用。如此，只需两日，便可到达上郡了。”赢扶苏向她解释道。
　　“‘直道’？！”苏蒹葭激动的起来：“这……这就是全长900公里，横跨14个县的‘秦直道’？”
　　“嗯，这条道路已经修筑了两年，现已全面完工了。这是我秦国重要的军事工程之一。”赢扶苏眼眸含笑的在马上回看着她，似在问，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
　　“扶苏！扶苏！你快让马车停下来，我想到这直道上仔细走走！”苏蒹葭一时竟像个孩子似的兴奋起来，心想着这可是秦始皇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旷时费日修筑而成的直道呀，可以与万里长城齐名并列。
　　她未待马车停稳，就急急的跳了下了，将自己立于那直道中央，用脚跺着那路上的细碎石子，远观着似就要插入云宵的道路，感叹万分：“不想我会有这样的眼福，竟然可以一睹这条秦朝高速公路的原貌。”
　　“高速公路？！”赢扶苏见她如此称呼竟笑开了来。
　　“嗯，在我们的时代就将这样的道路称为‘高速公路’。”苏蒹葭进一步解释道：“扶苏，知道吗？两千年后这条道路还依稀可辨呢，你们可真是伟大！”
　　“哦？两千年后这条道路还存在？”赢扶苏不由得也称起了奇。
　　“是呀，我说这秦始皇也真是个天才，他不仅征服六国，修筑直道和万里长城，还疏通了运河。你看这直道，你父皇在这个时候都已经深深明白，只有修筑捷径才能将物资及士兵快速转运的道理。”
　　“是的，父皇在军事方面硕果丰累，让我常叹之不及。”赢扶苏有些惭愧的低垂着头，似坠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秦始皇是工程皇帝，史上无人能比。但是，为了修建工程，你们秦国却破费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你看，这路两旁的土地是多么的肥沃，可是现在都荒芜了。如果百姓们都能将荒芜的土地耕种，他们日子都好过了，你们秦国会更加的安稳、富强。”
　　“葭儿，你很有眼光。百姓会为有你这样一个怜悯民心的皇妃而感激。我答应你，今后，一定会尽自己的能力让百姓们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赢扶苏目光中流露出坚毅的神情，那种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目光深深打动了苏蒹葭的心。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苏蒹葭看着眼前风姿勃勃的扶苏，心中不禁叹息，只要他愿意，这个世上绝不会有他办不到的事情，自己能为他做的只有鼓励与支持，只要他成为了秦朝的皇权统治者，以他的个性，定能让天下百姓平稳的安渡幸福生活100年，免去了许多的生灵涂炭及纷战，可是……如此一来，21世纪是否还是会是原来的21世纪，自己是否还能在这人世间降临？唉，管不是这么多了，只要他与扶梓能够安渡七月之劫，自己的做法就应该是正确的。
　　“来，快到马背上来！我带你到前方去。”赢扶苏也被她的话语给感染了，骤然从大黑马上伏低身子，伸出大手一下便将苏蒹葭给环抱到马背上，口里轻快的喊道：“旋风，快跑起来吧。”一夹马肚子，那精壮的旋风马便撒脚欢快的奔跑起来，不一会，就将马队给远远的抛在了后边。
　　“扶苏，你的‘旋风’好厉害！就像是快要飞起来了。”苏蒹葭在马背上张开双臂，一任清风从身旁掠过，兴奋的大声说道。长长的发丝随风飘拂，飞扑到赢扶苏的脸上、脖子上，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松开缰绳让马儿放慢了速度。
　　“你……你笑什么？”苏蒹葭诧异的回转过头来，正撞上赢扶苏凝视着她的目光，那眼神是那么的深幽与沉醉，苏蒹葭一下便恍惚在这双眼眸里。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将脸深深的埋入她的脖子里，身子竟突然轻轻的颤泣起来。苏蒹葭惊了，用手抬起他的脸，却发觉扶苏的双目已是泪光点点，她不由得痛心的问道：“扶苏……怎么了？”
　　“卿本佳人，隔水一方。不为所欲，却坠凡尘。我自轻狂，痴心贪念，欲为兰舟，佳人可渡？”赢扶苏很是动情的低吟着。
　　苏蒹葭轻抚着他的肩，不安的说道：“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何必又如此？我会留在你身旁的，直到确定你安全为止。”
　　“葭儿，我说过我很贪心，我想要拥有你长长的一生……”
　　“扶苏，如果注定要让我在此渡过一生，那么就让它随心、随性、随缘去吧，莫要强求，好吗？”苏蒹葭抚着他的脸恳求道。
　　“莫强求……”赢扶苏一脸的怅然。

　　突然，前方拂来了片片黄沙。
　　那黄沙来势甚猛，一下竟将马队掀得惊乱起来，马儿受惊竟狂嘶不已。赢扶苏赶忙用披风将苏蒹葭紧紧的捂在自己的胸口上，口中高喊道：“沙尘风！黄将军快让马队加速，到前方驿站驻脚。”队伍顶着黄沙快速向前方驿站奔去。
　　此刻，天已暗沉下来，那满天的红霞早已隐去。苏蒹葭独坐在方桌前发愣，听着窗外呼呼的劲风夹杂着沙粒猛烈地撞击着窗棂，内心里很是沉闷。门轻轻的推开了，解巧手抱着被褥走进屋来。苏蒹葭赶忙站起身来接过她手中的物件，担心的问道：“解巧，殿下还没有将士兵安顿好吗？”
　　“嗯，驿站甚小，殿下正在调济。”解巧神情很是疲惫，还是打起精神将被褥铺垫开来。虽已是五月天，可这边塞的夜晚，寒气还是很足。苏蒹葭不禁直打哆嗦。解巧赶忙拿了件披风给她细细披上，关切的说道：“小姐，你身体弱，可要防着些，别受寒了。”
　　苏蒹葭感激的看着她，相处两月余，这个秀丽灵巧的姑娘给她带来了无尽的安慰，就像亲人般，让她内心时常涌起阵阵暖流。抚着她的手说道：“你也累了一整天了，天气也凉得很，以后就与我一起睡吧，别再与她们挤在一起了。”
　　解巧惊道：“小姐，不可如此。奴婢是下人，不可越了礼数，殿下会责骂的。”
　　苏蒹葭叹息道：“解巧，我从未当你是外人。你就像是我妹妹一样，我来到这里，若不是得到你的帮助。此刻，恐早葬身黄泉下了。”
　　“小姐……我没看错人。我自小就没了亲人，你待我就如亲人般，竟为了我一个下人，舍身求全。纵是来生做牛马，解巧也要回报你的恩德。”解巧眼框已然湿润，竟又要向苏蒹葭行跪拜之礼。
　　苏蒹葭赶忙制止她，叹息的说道：“解巧，我们能够相聚在一起，是千年修来的缘分啊。以后没人的时候就叫我姐姐吧，我在家里是独生女，也正缺一个像你这样灵巧的妹妹呢。”苏蒹葭叹息道。
　　“姐姐……”睫毛轻颤，秀目里的泪水滚落而下。
　　“哭什么，傻妹妹。”苏蒹葭心痛的抚着她那俊秀的小脸。
　　“我高兴……今生能随了姐姐，是我的福气。”解巧吸了吸鼻子，激动的说着。
　　“你不埋怨我连累你就好了，让你离开繁华的京都，离开扶梓，到这冰寒荒芜的边塞上来。”苏蒹葭正自责着，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却见赢扶苏满脸倦容的走了进来，白天时的飞逸神情此时早已从他那冠玉般的脸上褪去，身上白如天幕的华服已浸染上了厚厚的黄尘。
　　“扶苏，一切都安顿好了吗？”苏蒹葭赶忙迎了上去。
　　赢扶苏双目很是无神，有气无力的回道：“嗯，葭儿……委屈你了，遇上了这种天气。”
　　“我没什么，倒是你，满身的沙尘，何必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呢，让黄将军把一切都安排不就好了吗？看把你累的。解巧，麻烦你拿套干净衣裳和水来，让殿下清洗清洗。”苏蒹葭把赢扶苏扶坐在床前，正要用手去拂他脸上的尘土。
　　不想，赢扶苏却轻轻的避开了她的手，说道：“解巧，不用了，一会让他们去做吧。你就服侍皇妃赶紧歇息吧。这身体也是刚好没几日，别再累着了。”说完，就站起身来，要向门外走去。
　　苏蒹葭看到他的反应，有些错愕，随口叫道：“扶苏……”
　　赢扶苏走到房门前，正要迈步出屋，身体却似一下侧失了重心，用手在门边上扶了一下，苏蒹葭大惊，跑上前去扶住他，询问道：“扶苏……你身体不舒服吗？”
　　赢扶苏挣脱她的手，将脸转过一旁去，并命令式的说道：“我……没事，你快歇息去。”苏蒹葭用力的扳转过他的身体，迅速的用手掌去探试他的额头，却发觉赢扶苏额门滚烫如火般，她大惊道：“你……病了，在发高烧都不知道吗？”
　　“我……没事。”赢扶苏脸上已呈现出一片潮红，汗珠密密的浸透出来。
　　苏蒹葭不由得大急，喊道：“解巧，快，快去叫随行医生来，殿下在发烧。”说完，也不顾赢扶苏的反对，强行将他扶到床榻上躺下。
　　“你……都烧得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这样逞强。”苏蒹葭心痛的埋怨他，并迅速的松开他的衣服，用温热的手绢擦拭那发热的身体及额门。
　　赢扶苏再了强执不住，温顺的任由她摆弄，布满红丝的双眼里洋溢着异样的神采，口中低声说道：“葭儿……早知如此，我就该每天都生病，唯有如此，才感觉到……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看着他疲惫的面容，苏蒹葭既痛心又无措的责怪道：“说出这样的话，你也不怕折磨人……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才好。”
　　屋外寒风凛咧，黄沙还在不停的飘拂着。床榻上，赢扶苏竟像个婴孩般，轻轻的躺在苏蒹葭的臂弯里，一任她数落与爱抚，唇角浮现淡淡的浅笑。
　　苏蒹葭看着这个白天还精壮得像是个冲锋陷阵的战士，此刻竟似个受伤的小孩般依偎在她怀里的赢扶苏，愁眉不仅紧紧的锁起，想着那即将踏至而来的历史命运，自己真的有能力来改变这一切吗？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深深的搅拌着她的心灵。
　　空旷的原野上，不知是谁徐徐的吹响埙曲，那埙声如泣如诉，似从远古洪荒中走来，呜咽的在旷野中飘荡，仿佛要挣脱这风沙飘摇的夜，夹带着千古的思念，随着且行且顿的节拍，潜入虚簿的窗纸，点点入心的将苏蒹葭的思绪带入那空灵遥远之中，任由纷扰飘摇在心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