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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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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垂,昭示着归家之人该踏上征途。
容尹和猎户打南边过来,背着弓箭篓,手里拎着一只肥鸡。
纪万宁笑嘻嘻地站起来,抬步去迎。
容尹避过了她伸过来的手,“重,我拿着就好。”
纪万宁将手缩回袖中,快走到他们前面,“我去给你们倒茶。”
三日前跑山路,途遇滚石砸破了车顶,他们不得不停下步伐,暂住在山下一猎户家中。
“今儿去前头望了,那唯一能渡河的桥又断了。”猎户浓眉大眼,胡子拉渣的脸上满是愁容。
连下了几日的暴雨,伏河水溢,桥断了,佣舟子(指摆渡人,见白居易《大水》)借机发财,昧着良心涨价。大水淹了临河的几亩地,好在村里房子没塌,没有人员伤亡。
纪万宁蹙着眉,“这怎生是好,我们还需赶路,时间紧迫得很。”
“不急,等两日,待官府修葺后再渡河也不迟。”容尹安抚道。
猎户咂摸了一口水,“是啊大妹子,小命要紧,有什么事也得等安全了再去做啊。”
这时团子东倒西歪地挪步过来,跌在纪万宁腿边,“娘亲,我饿了。”
纪万宁瞪大双眼,看着无颜稚嫩的面庞很是无语。
啥?她听错了吗?这家伙不是刚刚吃完饭?
猎户“哈哈哈”地笑起来,连说了两个“好”,“让你爹爹带你去烤鸡肉!”,说着弯下腰要来抱团子,被其灵巧躲过。
“叔叔脸上脏脏。”
纪万宁尴尬地笑了笑,她一边示意容尹赶紧将其抱走,一边说:“小孩子饿坏了,胡说八道呢,您大人有大量,莫放心里去。”
“害,我怎的还能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猎户抹了一把脸,“叔叔这就出去打水洗脸。”
纪万宁见他往院里去,赶紧去了灶间,揉了一把无颜的小脸,小声道:“我们这是在寄人篱下啊,你瞎说什么呢?不怕人发起火来将我们赶出去啊。”
无颜撇撇嘴,“他要来抱我,我嫌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纪万宁捂住了嘴,“小祖宗,快别说话了。”
容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俩,“好了,万宁你把团子抱走,我去做晚饭。”
提到这里,纪万宁就来气,“不是刚吃完饭嘛,你怎么又饿了?”
容尹“嗯?”了句。
无颜“嘿嘿”一笑,露出白嫩细小的牙齿,“长身体长身体。”
纪万宁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这么能吃也没见你长个啊,是不是法······嗯有长进了?”
“好像有点,但不多。”无颜说的甚是实在,最近几日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轮转,不再像之前那般凝滞,虽说还是使不出法术,但总归是有进步了。
远处天边粉橘辉映,如温润霞缎。容尹燃起火堆,将处理得当的鸡肉串在一起。火油滋滋地上冒,鲜嫩焦香萦绕小院。
无颜在一旁馋的直流口水,他摸着空空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饿嗝,活像三天没吃饭的样子。
纪万宁狐疑地看着他,这孩子是不是套娃,肚子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崽子。
余晖中,光线修饰着她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
容尹其实并不喜欢黄昏,不喜欢天色将黑不黑,不喜欢褪下光热、却无冷寂,可是在这温雅和熹的氛围中,他觉得,这一幕,是在他心里砸下了不小的分量。
自此,多年后,他再想起这段时日,记忆或许模糊不清,纯粹是他唯一能体味的与初一致的感觉。
“阿尹兄弟,还给什么钱啊,你们之前不是早就付过了。”
“这是酬劳。”虽然鸡是找村民买的,山路湿滑,猎物藏匿洞中,无处可寻,但猎户还是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以备后续行路。
猎户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之前给的银钱都够我活一两月了。你把钱留着渡河罢。”
又道,“我认识一个佣舟子,老实可靠,就是不知道这时候黑不黑心,到时候我带你们去讲讲价!”
容尹应了声好,也不执拗,将银钱放进荷包,收紧带子。
“诶你这荷包挺好看啊,是你家娘子缝的吗?”
荷包是银灰色的,一角绣着一点青竹,颇有几分清致。
猎户早些年有一个娘子,生产前因病故去了,若不是那场病事,他现在也有和乐融融的一大家子。
容尹斟酌了字句,怕会不自觉触到他的伤心事,恰巧纪万宁去灶间端茶来漱口,便应下,“嗯,是。”幸得她不在场,不然得羞红脸去。
这荷包怎么会是纪万宁送的呢,是他还在湖城时上街随便挑的,他和纪万宁尚未捅破窗户纸,没到互表心意的地步,自然人家也不会送荷包给他。
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呢。
“你娘子是我见过最温柔贤惠的,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这家伙艳福不浅啊。”猎户说着顺手要去锤他肩膀,手伸到一半看见指上残余的油腻,又惶惶然撤回。
容尹叹道,“她跟着我受苦了。”
“害,我也不懂那些文邹邹的话,她既然跟了你,过得开心,就不会觉得苦。要哪一天她不笑了,那才是觉得苦。”
对面男子闻言,双睫颤了颤,目光移到了火堆上,光影让他处于半明半暗之中,“说的是。”
“前两年啊我也想要再娶一个娘子,可每次想再进一步,就会想起之前的娘子。”猎户垂下脖颈,胡子尖耷拉在膝盖上,“兄弟啊,有个女人不容易,尤其是有个已经磨合得合适的女人。”
容尹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此时不知道该安慰还是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讲下去。
这个时候,纪万宁打了帘子出来,“茶水放这了,腻味的可来这漱漱口。”说罢将碗碟放在井边的石桌上。
晚饭没有重新烧制,只烤了鸡肉来吃,肉质上撒了花椒、茱萸和桂皮研制的粉料。吃时鲜香,过后却有些油腻糊口。
“大妹子真贴心。”猎户赞了一句,还不忘给容尹一个“你可真有福气”的眼神。
翌日一早,二人又去探路。
纪万宁本以为他们出去一趟又会等到傍晚才回,孰料才至午时,这二人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嗯,进屋再说。”容尹见猎户张口欲言,赶忙推他进屋。
纪万宁见二人面色不对,知道这是有事发生,遂也止住话语,跟了上去。
“昔有琼瑶玉,华彩无可拟。太守偶得之,进奉天地宝,官运无愁耳。
今得繁税赋,财物多勾勒。刺史不下凡,遣舟至长安,荣宠永不衰。”
容尹念了几句,语调虽是平平,却能从中听出几分咬牙切齿来。
猎户牛饮了几大碗茶,身上松快了些,可心里像是挂了重物,他深吸一口气,随即猛锤桌面,“不修桥,还加税!”
无颜被他这一下震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怎么回事啊。”
容尹不答,朝猎户拱手一礼,“这消息听过便罢,大哥万万不可在外说道,免遭杀生之祸。”
“我醒得。”猎户点头,似是累极,回屋歇去了。
纪万宁扯着容尹顺带捎上了团子,也回屋准备开聊。
自他俩一进门就觉得不对,猎户更是,他平日是个开朗性子,今日一回来却是愁云惨淡,加以愤愤之色。
容尹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静默不语。
“倒是说话呀,可急死我了。”
“当今是均田赋税治下,却日久弊生。繁徭杂役,豪强兼并,横敛租赋,民不聊生。更残酷的是,均田制坏,上头之人非但不体恤民情,反而助长进奉财宝之风。官吏贪残,百计攫利,搜刮财物,以得宠信。”
“什么是均田赋税制?”
容尹挥开蛛网,念道:
“凡天下丁男,给田一顷,笃疾、废疾给四十亩,寡妻妾,三十亩,若为户者加二十亩。所授之田,十分之二分为世业,馀以为口分。世业之田,身死则承户者授之;口分则收入官,更以给人。每丁岁入粟二石。调则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各二丈,布加五分之一。输绫、绢、絁者,兼调绵三两,输布者,麻三斤。凡丁,岁役二旬,若不役,则收其佣,每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则租、调具免,通正役不过五十日。若夷獠之户,皆从半税。凡水旱虫伤为灾,十分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调;损七以上,课役俱免。”(《唐会要》)
“去岁此地太守张子昂进奉了琼瑶玉邀宠,不仅稳固位子,还加升一级,到刺史职位后,却愈发猖狂,经常搜刮百姓,近日,竟然直运银器一千两入京,用卒一百人,若遇事违程,皆无命返还。”
“民穷财尽,进奉不息。”
纪万宁和团子拍案而起,合声怒喊,“狗官!狗皇帝!”
“喊这么大声,也不怕把人招来。”
“你没捏符?”
“捏了,安心。这种话在我面前说得,在他人面前万万不可表露出来,不然小命难保。”
“知道了。”
等合寝而卧时,纪万宁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那几句话。
“容兄,为官当为百姓造福,为君当勤政爱民,怎么居高位却不谋其政,反而要啖其肉食其血呢?”
上则骄奢淫靡,下能好到哪里去,自然是一级一级剥削下来,到头来,苦的还是民众。
“正税之外,又有“羡余”,今日赐绿,明日赐绯。这世道,愈发不堪了。”团子稚嫩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却听出些沧桑。
他虽为妖族,得授天意,眼观将来,修得平淡之心,却无法不为世事烦扰。
大家都不是自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