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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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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冷冷的,好像是在气头上,联想到路上听来的稀碎言语,便能猜的几分。
“来借针线一使。”纪万宁两手一摊,露出脱线且撕裂的袖口。
“嗯?怎么了这是?”
纪万宁想起方才那只团子揪着自己的衣袖走路,没走稳,一下摔了,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捞起,团子倒是没什么大碍。
“无事,不慎弄破了。”
言絮生疑,纪万宁所住东厢房,左邻芙蓉,是此处绣工最好的一只妖。看来是有事前来。
“万宁姑娘有事不妨直说。”
纪万宁赞她一句“敞亮”,接着道:“言姑娘打算什么时候放走海棠苑的姑娘?”
“你也是来劝我的?纪姑娘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也跟她们一样?”
纪万宁眼看言絮语气激动起来,赶忙安抚她,“姑娘误解了,这几日我们按兵不动,是在揣测这城内是否还有其他势力介入,目前看来是没有。官府细查下了余邵自戕的定论,我们也观察了许久,看来这就是真相了。如今城内逐渐消停下来,若是和尚当真借机布局引我们进入,或者找上这里,那是迟早的事。未免伤及无辜,亟待同时转移,刻不容缓。”
“若在这个关口放了,岂不是任由她们受欺辱?”大家都知道这些姑娘被掳去是做什么的,再相逢自然欢喜,但另眼相待者居多,“纪姑娘,口水是会淹死人的。”
“嗯,所以想了个法子还请参考一二。”
见言絮点头后,她继续说下去,“听闻妖有一秘法,可迷人心智,篡改记忆,且无法被解除,除非被迷者主动去探索这段记忆。这世道,崇佛,若以菩萨下凡渡苦厄为由,统一说辞,应当不会被诘难。我知你定是想悄无声息地一个一个送回,可这祸因依旧未断,她们该如何自处?群居海棠苑之中尚有帮衬,真回去了可是无人能与其感同身受的,届时有嘴也难说清。所以若仅一人说自己得菩萨救助,不信者众,若多人皆此,众口铄金,黑白都能颠倒。”
“你说的不错。”言絮肯定道。纪万宁将将展开笑颜,却听她启唇,“万宁姑娘,你漏了一点,是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纪万宁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
言絮叹了口气,“我后天成妖,并不会修改记忆的法术。之前,也没见,烛明用过。”
这······
纪万宁抿紧了唇,“这点我们考虑到了,所以,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说罢。”
“我们想先去烛明大人的洞府探查一二,须得请你带路。”烛明修妖道已久,藏书应是颇丰。
“洞府······”言絮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踏进那里。
那个承载了五年回忆的地方。
“我······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考虑。”言絮抱头道,心脏突突跳得剧烈,连带着怀里的魂珠滚烫起来。
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伸手按压在自己胸腔位置。
须臾,“我考虑过了,即刻启程。”
那就好好道个别吧,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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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再三,容尹将纪万宁留在这里,“如今的佛子良莠不齐,就说那善广安是只披袈裟的豺狼,罔遵戒律,沉迷收妖,煽惑愚民,以攒功绩。他随时都会找到这里,这几日你就住在海棠苑,万不可掉以轻心。我交给你的佛经可看过了?”
“嗯,看了些。”
“他会杀妖,却不会杀信众。”
“嗯,我呢,就负责安抚好大家的情绪,顺带灌输一下是女佛子救了姑娘们的事情。”就是洗脑子嘛,整记忆错乱后方便言絮她们回来实施法术。
他施以温和一笑,然后道:“言姑娘,你洞府的其他小妖可安顿好了?”
“皆被我困在结界之内,封住了妖丹,不留妖气,与常人无异。”言絮上前一步,“万宁姑娘,若我此行未还,请将此物交给娇娇,助她解开修炼阁的禁制。”
递过来的是一本小扎,记录着修行方法,详实明了。修炼阁自设立以来,一个时间段内只允许一人进入,当有人在内修炼时,外界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撼动紧闭的大门。所以娇娇待在修炼阁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团子自然是要跟着容尹他们一道去的,它虽修仙道,但本身是只妖,且法力尚未恢复,跟纪万宁待在一起着实危险。
以善广安的能力,发现烛明的洞府只是时间问题,若不巧的是,他们几人撞上了善广安,最优的决策是不与其战斗,应该尽快逃离。
“团子,我这里有两张瞬移符,你和言姑娘各拿一张,遇事即遁,万不可拖拉。”听纪万宁喊“团子”喊得多了,容尹也开始这么唤无颜。
无颜戴了一顶帽子,是海棠苑的姐姐们赠与的,据说是最时兴的式样,之前街上小童都这么穿戴。
帽子呢,是挺可爱的,是用毛线简单地勾勒了个荷叶式样,可纪万宁就是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团子,这大夏天的,你热不热啊。”
最重要的是,荷叶是绿色的,帽子自然也是绿色的。
小孩子不懂“绿帽子”的含义没关系,可她明白啊,这个绿不溜秋的帽子在眼前晃啊晃的,想忽视都难。
无颜扒拉了两下荷叶帽,“万宁姑娘,你说说你,都跟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们妖跟你们人的差别啊?”
“对啊,你们跟我们体感温度不一样,不惧冷热,但是,”纪万宁矮下身子捏荷叶边边,“你现在好歹是个人身,得参照人来吧。”
“好吧。”无颜叹了口气,未免被人碰见把自己当傻子看,只好抬手把帽子摘下来,却露出了一头乱糟糟的墨发,无奈道,“我这不是不会自己扎发么,好不容易有顶帽子,你还笑话我。”
他声音稚嫩,软软糯糯的,整个人在荷叶帽下显得尤为小巧,伸出的手也是短短的一只。
这回大家伙都笑成一片,严肃的气氛就此消散。
纪万宁被他的可爱连番击中,转而去捏他的小手,软和了嗓音道:“我的小团子,你来找我呀,我可以让你每天都帅气登场。”
“真的吗?”无颜瞪大了眼睛,双眼迸发出惊人的光亮,高兴了几瞬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瞄了眼纪万宁旁边的容尹,试探了几分道,“我,真的可以,每天找你扎头发吗?”
纪万宁见他眼神怎么是飘到容兄身上去的,以为他是害臊了,或者说更偏向和容兄待在一起。
她想了想,跟她确实男女授受不亲,虽然,他还是小孩,总会有恢复原身的那一天,届时可就尴尬了。
容尹适时搭腔,“这个任务交给我罢。”
无颜悄悄舒了口气,面上欣喜一片,“好咯,我再也不用为这事烦心咯。”
纪万宁忍俊不禁,忽地想到了什么,对身旁人说,“你只有两张瞬移符吧,都给他们了,要有事你怎么逃呢?”
容尹终于等到她问自己,“安心,我还有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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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幻妖,再加上冷淡的性格,大妖烛明确实没有朋友。
至少,她待着的这五年是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烛明掳了她来,也不明白,掳来后只是好吃好喝养着,但凡让她干点事,她还能知道自己对他的价值。
可是没有。
她就像墙角的花瓶一样,用来给这孤寂之处染上两三分颜色罢了。
她依稀记得,柿火通明时,有人踏月而来,向她借一点婆娑纸。
说什么借呢,这整个地方都是他的。
届时他刚从外头回来,见她眼睛都睁不开,迷糊着推开房门时,神色间的阴郁陡然消弭。
恍惚中,她听到他说了个赏月的由头,竟耍了在家时的脾气,骂他大晚上不睡觉整这种诗情画意的东西。
他却笑了。
他几乎不笑。
戴着面具的他总是冷硬的。
不近人情。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想挑灯问秋风,她的这颗心,终于有了比奉还神明还要妥帖的去处。
立于小亭,眼观深院,青竹苍苍,闻声簌簌。
闲时她曾长绳挂青竹,装作垂饵钓鱼,实则等待修行结束后的某人路过。
大多数时,他会步履匆匆,极少数的时候,才会驻足,问她,“今日有收获吗?”
······
昨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
有人从身后唤她,破了这浓雾般的回忆,“言姑娘,言姑娘?”
“怎么了?”
“我从他的书房中找到了这个。”
一张泛黄的纸。
她忽然有点不敢接,“写着什么,你念来吧。”
“这······还是姑娘自己观之为好。”那人不由分说地将纸塞给她。
弄皱了。
拇指忍不住抚了抚偏皱的一角,与食指隔着捻了捻。
才抬眼看向留墨之处。
“言絮:
奉别一年,想近状佳吉。
日欲往见,纷纷未由,想来自是安康和乐。
忽复岁暮,池中莲子熟时,附上薄仪,聊表微意。
望安。”
最后部分,“烛”字尚未落完,就被横笔划去。
言絮定定地看着字迹,良久,才问道,“从哪里找到的?”
“一沓话本中。”
听到这里,倏尔潸然泪下,珠泪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