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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宁静之下 众口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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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发毒辣,毫不客气地掠夺体内的水分,让人忍不住去舔舐干裂的唇,细细麻麻的疼,刺激饿的发昏的神经。
不知道从何时起,坐下歇息的人身旁,多瘦骨嶙峋的尸体。在高温的蒸笼里,早早开始腐烂、变质,倒给那些讨人厌的蝇虫,免费饱餐了一顿。
陆仁站在高处,垂眸看着街道,双眉微皱,嘴唇抿紧,被镜片遮住的眼睛,却晦暗不明,盘算着这场天灾能给他带来什么。
其余同他一派的家主们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像一样为下面的百姓担忧。
陆仁微微侧身,好让各位家主看到他脸上,刻意的悲悯
“现在城中情况已愈发严重,良田斑裂,颗粒无收,米粮都已抬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高价,我们不可袖手旁观,以我陆家为首,自发捐赠,并在城中施粥,各位意下如何?”
“陆家主仁慈,我们必当竭力。”
“我们必定会参加。”
“是啊是啊,陆家主真是心怀天下。”
“我们定会追随家主。”
听了陆仁的话,家主们下意识对视一眼,随后一个个急切的表着衷心,心系天下的夸赞张口就来,生怕晚一秒,就被旁人抢了去,错失一个表现的好机会。
恭维不断,直到各家主走后,陆仁面上的表情便慢慢消失,再次望着楼下,满脸不以为意,看着仍在门口互相推脱的家主们,嗤笑出声
“将这封信,暗中送到刘家家主手里。”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看来,人祸,先于天灾。
任外面风雨飘摇,江家始终风平浪静,江横渠一直不愿江大少牵扯太多,极少在家中提到些什么。
但江离倒也没闲着,他受害者的身份已经提醒了他,只需要活到任务结束就够,但既然存在受害者,那必然存在凶手了,只是,暂不知晓,这凶手是何人。
自从那日后,江离倒是没再听到院中的竹林里传来琴声,但也没再看到林殃。江离想着当初,意外与林殃在林中的相遇,便抬脚向林殃的住处走去。
到门口,江离屏退了下人,并未出声,直接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的开门声响起,好像将里面的人吓了一跳,肉眼可见地一抖。他偏头就和手上还拿着针线的林殃相视。
下一刻,江离就看对方,眉眼弯弯,好像盛着烈火灼烧,炽热到非生即死。
“江离,你来看我了吗?”
“嗯”江离低不可闻的答了句。
错开林殃紧盯的目光,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不语,他不知该作何表情,该说什么,扑面而来的熟系感让他无措,只能面无表情,掩盖心中震耳欲聋的跳动。
林殃丝毫不介意江离冷淡的态度,他抿了抿嘴巴,好似害羞一般,说出的话却带着灼人的烫意。
“正巧,我想给你的香囊,也快好了。”
江离抬眼瞥了眼他的耳朵,红色成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对着这个说句话就把自己说害羞的人,他恶趣味上来,盯着林殃的眼睛,突然莞尔一笑,顺从心意,露出隐藏的一角汹涌,眼神专注好像在看珍宝。
“那就先谢谢我的小美人儿了。”
林殃原本只红了耳尖的耳朵彻底红透了,连带着洁白的脖子,都染上红意,偏偏,脸上故作淡定,不作任何表情,只是磕磕绊绊的说
“没,没事。”
江离留了一会儿便走了,好像只是心血来潮一样,逗弄圈养的宠物。
林殃没有开口留他,也未开口相送,只是在江离走后,丢了绵羊皮,视线露骨看着已经合上的门,说不清是阴翳还是狂热。
但这一切,江离毫不知情。
从林殃那走了后,他便去了江横渠的院子。却得知他爹被急匆匆请去了刘家,说有要事相商。
看来,最近外面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江横渠一直想把江府保护的密不透风,毕竟,江大少是他深爱的江夫人拼了命生下的,不管在怎么样,他都要护他平安的。
但,江离早已看出,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果然,不出两日,因为陆仁他们一派,在城中施粥的善举,江府被猝不及防的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知从何处传出江府一早便囤积了大量的粮食,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哄抬粮价,发要人命的财。府内的粮食更是堆积如山,甚至发霉发烂,都不愿拿出来。
最先不过几人声,但当局势越演越烈,城中出现了大量流民和死尸时,那些关于江府的流言就像燃不尽的春草,又急又烈的烧起来。
江横渠自那日回来后,多日没有出门,也一直瞒着江离,嘱咐他近日不要出门,试图让他避开那焚人骨的烈火。
偶尔来和江离聊聊天,也装的滴水不漏,但才四十七岁的人,已经像个油尽枯槁的耄耋老翁。
但因着在家,江横渠时间多了起来,像为了弥补遗憾,时不时和江离一起吃饭,唠唠家常。
来的时候,还总带着景秀阁里,江大少最喜欢的糕点。在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废了多少工夫弄来的。
江离不动声色扮演着江大少,看着江横渠不露山水的表情,撇了眼他陡生的根根白发,两个人各怀心思。
江离在江横渠走了之后,便唤来了平日和江大少同流合污的小厮,跟江大少一样没什么心眼子,他轻而易举地就套出了最近流言四起的事情。
当天晚上,便暗中去了江府的粮库,存放的米粮,也不过勉强维持江府些许日子。
虽然不清楚早前囤积的粮食去了哪里,但是现如今的流言,显然是有心人口说无凭的妄言,而企图使江府倒台的,不过和陆家狼狈为奸的一派。
在林殃将做好的香囊,送与江离的那天下午,一群人没有任何预兆的带着武器冲进江府。
管家带着小厮拦在了他们面前,不过螳臂当车。江横渠脸色凝重,隐带着怒气。
“不知阁下擅闯江府是何意?”
这时,因为动静太大而出来的江离,也到了现场,静静的站在旁边,江横渠往他这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早已不太硬朗的身体,急火攻心,捂着胸口闷声咳了几声,颤颤巍巍,像暴雨中的枯叶蝶。
为首的人掏出陆家的家符,对着江横渠毫不客气的说
“现奉陆家主陆仁之命,顺应民意,前来捉拿不仁不义的罪人。”
江横渠听了这话感觉不齿又感到羞辱,咳的更厉害了,不断抖动的身体好像下一刻就会碎裂开来。
回头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江离,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的压抑嗓中的痒意和胸口的闷痛,面色隐忍,对着为首的人说
“跟你们走可以,江府其他一处都不可动!"
“那是自然,江爷,请吧。”
江横渠最后和江离对视一眼,因剧烈咳嗽而潮红的脸上,勉强扬起安抚的笑,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他们走了。
江府大门敞开,不少人都看到了刚刚那一幕,江横渠被带走后,窃窃私语、言之凿凿便已判了江府有罪。
自那日起,江横渠就再未回来。
江离在江横渠离开的那天便去了他的书房,在里面待了一夜,最后只在书桌下发现一个带锁的盒子,而钥匙,也不知所踪。
所有细微之下都藏着冰碎的巨响。
江府发生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也好像改变了什么。在无知无得的人眼里,江横渠的妥协离开就已经昭示了江府罪大恶极。
是以,当灾情江河日下,直至出现生人食尸时,江家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帮饿疯了的愚民坚信,江府里依旧藏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毕竟,江横渠虽被带走,但并未抄家不是吗?
江府中人已不知多少日没有出门了,只要大门一开,便有数不尽的饿鬼蜂拥而至,求着、拽着你,动弹不得,倒不像为求一线生机而是为了拖人一起下地狱。
即使待在府内,也能隐约听到外面纷杂的声音
“求求你,分我们点吃的吧”
“我的孩子要饿死了,救救他,快救救他啊”
“狗娘养的,干这种事,真的不怕下地狱吗”
“快开门啊”
……
一句又一句,但那扇紧闭的门从未打开过,江府的存粮,早已见底,无人救,也救不得
江离每日连院门都不出,这种情况下,他一旦出面,情况只会更糟。
对于愚不可及、丧失理智的人来说,江府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只想,拖着还在岸上的人,一起下水。
而这几日,院里的竹林琴声再起。
但江离并没有去竹林,他去找了林殃。
一进门,江离并没有看到林殃,整个房间安静孤寂,好像从未有人居住过。
他心猛地一跳,无端生出了慌乱,快步往里走,直到绕过屏风,看见床上躺着的人,他高悬的心还未放下,又勒紧提起。
明明比江离还要高些,现在闭着眼躺在床上,又如此单薄,苍白毫无血色。江离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分成一个一个的色块,让他头晕目眩。
他迈步,只是屏着呼吸走到床边,伸出凉如冰的手指,努力控制着颤动,缓缓地,放到林殃的鼻子下,直到手指感到微微的温热,他才终于想起他应该呼吸
只是突然不那么熟练,呼一口气,肩骨也跟着发抖,胸腔起伏的剧烈,像突然哮喘的人,拼命的鼓动。
江离在他床边静站着,好像突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应该走了,抬脚的时候,双腿酸麻。
但是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隐藏在桌隙出的白色。
江离将东西拿出,一封陆家的信,一份江家一派的协议。
看来有人先他一步啊
江离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带着东西转身离开。
第二日,陆家突然传出消息,江横渠已畏罪自杀,承认江府囤积米粮,抬哄粮价,为的就是掌控城中命脉,以至于其他家主多次劝告,依然见死不救。
消息立马传开,像湖面上突然落下的石子,打破表面的平静,引起阵阵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