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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不能爱你 听鸨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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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鸨母说,是他的朋友办喜事,他到席祝好,拉你作陪。
傍晚,我躲在喜宴的门外。窗上灯火流溢,正热闹的紧。
我听得出你的声音,听见你的琵琶弹唱,听见你与他蜜语情言,听见众客人为你们起哄。
仿佛梳妆时你我的一切,都只作飞尘泡影。
幸好屋里嘈杂,淹没了我的哭咽声。
记得午后时分,我为你匀着胭脂。
我问你,你爱他么。
你愣了一忽儿,只说:他很好。
我擦掉多余的胭脂,误撞了你的视线。
你与我凝视片刻,眼瞳里竟涌动着赤诚的情味。
情不自已的,你微微仰头,靠近了我的脸……
突然,门外一声锣响,我们都刹住了。
你的眼里闪过尴尬,推开我的肩膀,冲出门外。
唦——门开了。你方从席上下来,看见蹲在门外的我。
你吓了一跳:小狐狸,你怎么了。
我扑向暗暮。一晃然,从你的眼界消失了。
我变回狐形,蜷在后院的井口下,哭得像人一样。
我不及披上狐衣,故而狐毛又短又秃,很是难看。
我以为我努力做人,就能离你近一点,可你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只想把我卖给你,可你终究把自己卖给了别人。
我愿为你做一切,偏偏那一句话,在胸腔里盘绕了很久,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老桃曾与我说,人之中也有智者,名为佛。
佛有六神通,其一为他心通。
佛相信生灵的心念是能互通的。只要你用心足净、足诚,便能感悉对方的一切心念。
此刻,我不想看透你的所思所想,不想知道你有多爱那个男人,又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只求佛祖显灵,愿你能听见我心底重复了无数遍的,我喜欢你。
我哭到失尽了气力。
一只手探过来,抚着我的脑袋。
原来你真的是小狐狸呀。
我用前腿挡着脑袋,赌气不肯理你。
你在井边守着,半晌才说:别哭,哭了不好看,成了癞皮狗了。
你把我从井床下拖出来,揽在怀里。
走,带你去看新娘子。
说着,你抹掉我的泪痕,就那么抱着我,来到我们初遇的楼台。
楼下长街,好多男人穿了大红的衣衫,旗罗伞扇、吹吹打打,走成一列长队。
为首一个男人跨着高头大马,一身官家华服,意气风发。
队伍后尾,一顶醒目的花红大轿,由四个男人抬着,缓缓行进。
我听见轿子摇晃着悲喜交加的忐忑。
你说,不久后,你也会坐在轿子里,依随那个骑白马的新郎官,娶你回家。
我趴在屋瓦上,一声不吭。
我记住了白马红轿,记住了多少副旗罗伞扇、笙箫锣鼓,记住了多少个男人穿着什么样式的大红衣裤。
深夜,我打开衣箱,翻出箱底的狐衣。
狐衣抖开,红焰照亮了黯淡的夜。
第二天,我找到开当铺的贾人。
六百一十八年的灵力……你当真要卖掉?贾人捻着鼠须。
我说,我不后悔。
贾人叹了口气。好好一只狐,为什么要变成人呢。
黄昏,我像人一样,跨着高头大马,一身官家华服,领着好多大红衣衫的男人,旗罗伞扇、吹吹打打,吸引了长街的无数瞩目。
尤其是那顶金红交错的八抬大轿——卖轿子的人说,这条街百年来也没走过这么气派的大轿。
我在柳下驻马,越过秋末的槿篱,遥看你曾接纳我的那间屋宇。
青楼外,闲人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的门窗里传来宴乐的声音。
我看见房门开启,露出你熟悉的裙裾。
不等你辨认新郎,我已大声说,我来娶你回家。
听到我的声音,围观一片哗然。
我以为你的脸上会是惊喜,然而除了酒色的绯红,只有震惊与难堪。
我听见闲人百姓杂言如沸,不少人大笑道:原来是个女子。
可女子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千方百计学着做人,我牺牲了身而为狐的一切……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女人是不能嫁给女人的。更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可究竟为什么……我想不通!
一日之间,我让你成了整条街的笑柄。
你的脸色越来越差。我急着喊你,却被四周的讥笑声冲垮了。
雇来那些牵马的、抬轿子的、吹唢呐的……更是散没不知何处去了。
我控不住受惊的白马,激得人群里骂声一片。
我看见一个男人从你身后转出,七八个家丁守在门前。
你瞥了我一眼,头也不回进了屋去,将门一关。
我的心骤然冷了。
不要——
我扑了过去,叫声拖成尖锐的狐鸣。
有妖怪!——狐狸成精了!
我不顾旁人惊恐的大喊。我只想见你一面。
不是为了娶你,只是为了祈求你的原谅……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甚至,我也不曾注意汹汹赶来的家丁们。
猛然间,头上挨了一记钝痛。
眼前天地颠倒了几个滚,腥热的赤霞漫湿了尘土。
失掉灵力的我,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撑起头,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腿。拳脚和棍棒像滚石一样落下,飞溅着不知是血雨还是残阳。
我听见鲜血撞击皮肉,回荡一声声沉闷的哭喊。
我没有挣扎,只是拼了气力,凝望那扇紧闭的门。
血一滴滴浸在眼眶里。直到天地皆覆上恍惚的红,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我露出死灰一般的冷笑,想象门后的你,是不是翻倒着你曾送我的衣裳首饰,恨不能立刻丢进井去?
身上的剧痛,沦落成粘稠冰冷的麻木。
甚至感觉不到什么时候停止了痛打。
只听见家丁们叫了一声“公子”。
我嗅到那个男人冷硬的气息,他的马靴罩着我的头顶,遮住了天边的奄奄斜阳。
我听见门轴扭动的声音。
我望见远处的你走出血色的门,血色的裙带曳着凌乱的脚步。
我听见你颤声喊着住手。
你还是来了……可我还剩下什么?
连绝望与恨,也畸变为凶残的野性。
男人的靴缓缓压下。
可他大概永远想不到,一只连翻身也不可能的狐,是怎么躲过碾成肉泥的命运,倒像鬼魅一样跃起,咬穿了他的手腕!
血气腥甜滋润了獠牙,痛极而涌的泪花,却也飞迸快意。
直到一棍重击在我脸颊。我像一只轻飘飘的纸鸢,飞出很远。
趁疾风拂散了血泪,朝着你我初遇的方向,送去最后一眼留恋。
你正守在那男人左右,按着他的伤口。
我闻见日暮崩塌的声音。
家丁们纷纷追上来,你与他已遮掩不见。
我转过身,一头扎入茫茫人海,掠过无数仓皇惊骇的腿。
直到风静了,眼底的夕阳也已干涸。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钻进一棵小桃树的树洞,捱过了多少个生死煎熬的日夜。
只记得醒来时,树下参差的枯黄,已落葬于寒雪皑皑。
三番几次,我陷在死亡的深渊。每每想起那个男人冷硬的皮靴,想起你的指缝淌过他的鲜血……才勉强活了过来。
我的皮肉凹瘦下去,肩胛峭然,支起一道仇恨的峰。
我时常咬着牙关,切磋磨砺,舌根浸淫怨毒的腥气。
如今,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杀了他!
小桃树传来老桃的声音:那么,她呢?
我说,我不爱她了。
我不愿、也不敢回忆哪怕一点一滴的你我。
我怕念起你的好,就忘了你的绝情。
我怕松弛了牙关和利爪,又涌上我恨的爱你的眼泪。
我不能爱你。
我想杀他,而他也在找我。
长街每一道墙垣,甚至每一棵桃树,都贴满了悬赏捉狐的告示。
他开的价位,比我卖掉的狐衣还要贵。
我冷笑,不知自己竟值这许多的钱。
晴明时候,我不敢外出,只能依于桃树的藏庇。
落雪的深夜,我穿梭在小巷,觅得一点残羹冷炙。
我听见各家宅院里凶恶的犬吠。门外会冒出零星的灯盏,在雪地里大肆搜寻,如同暗窟里毒蛇的眼睛。
人世的险恶,一次次迫我逃回树洞,也一次次削尖了我的决绝。
我恨人,越来越恨。
我发誓要杀了他,杀了那些为了赏金害我落魄的人们。
我渴望重获灵力。
我要拿回我的狐衣。
雪夜,我伏在当铺屋顶的桃树枝上,窥见贾人与家丁的说话。
我这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花重金买我的一条命。
那天,他被我吓出了心疾,至今卧病不起。
贾人说,只有吃了狐妖的心,才能痊愈。
故而,长街群氓碌碌至今,都是为着一颗狐心。
我冷笑,想起你以前的话。
在这世上,人人都在买卖。活着就是一桩买卖。
可恨这贾人,前一日买了我的皮,后一日便卖了我的心。
贾人交给家丁一只锦椟。
他说,以椟盛心,便可保其活鲜。
可叹这贾人,处心积虑只为我的狐心,却不暇保住自己的人命。
等那家丁走了,我便从屋梁跃下,咬断了贾人的咽喉。
血浆沾唇,喉舌也贪婪得发痒。
我恨不能立刻恢复灵力,立刻杀了那个男人,杀了那些为了赏金害我落魄的人们。
我翻遍当铺,找到一只一模一样的锦椟。
椟里正是我的狐衣,灼灼地燎起杀戮的馋涎。
然而——当我披上狐衣,火芒却黯了下去。
这……怎么会?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甚至连撕带咬,只不甘放弃越来越无力的疯狂。
分明是我的狐衣,却怎不能复原在我身上!
我叼着狐衣冲进院子。
为什么!我怒问老桃。
狐衣怎么会这样!
朔风裹着桃枝,是老桃在叹息。我撞上桃根,不免头破血流。
热血一滴滴沃化了深白。
不是狐衣,是你。老桃说。
如今的你,分明是一颗人心了。
只有人才会忌妒,才会衔仇,才会为种种“求不得”羁绊于心,生死耗尽。
你执着人心,何以为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