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想把我卖给你 有一天 ...
-
有一天我醒了。听见断断续续的叫声,像隔了很远。辨了一会儿——是猫。
不知被什么驱使着,我拖着饥瘦的躯,重返池上。
老桃的枝丫已结出青小的子实。
我看见那只狸花色的毛球,在深井里扑腾着,叫声很惨,一点点没入冰凉。
也许是在井边玩耍,不慎掉下来的;也有可能是被人扔下来的。
很多人围到井边。
你也赶到井口,慌忙取下井绳,扔了木桶下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小猫沉得很深,几乎不再挣扎。
我冷冷看着这一切。
小猫快到底了。再沉下去,进了老桃的池子,就会散成桃花。
是白色的桃花,还是狸花色的?我不禁想。
我看见你发愣而无助的眼神,咬了咬牙。
能不能留了它?我问老桃。
那取决于你。老桃说。
我跳下去,潜到池底,叼住小猫的脖子。
有那么片刻,我真想咬下去,咬断这积压已久的苦恨。
但我忍住了。我想慢慢地折磨它。
游到岸上,小猫湿淋淋地缩成一团,几乎没有了气息。
老桃用根系的灵力,一点点复原它的生命。
我蹲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一守,又不知多少个日夜。
终于,小猫身子一颤,“咪呜”、“咪呜”呻.吟着。
我喉关一动,忍不住露出獠牙。饥饿与凶残拥塞着我的血脉。
小猫颤颤巍巍爬起来。
我伸出利爪,逼到近前。
突然,我瞥见小猫唇边的胭脂红。
心像撕裂了一样,涌出汩汩腥热。
我低下头,深深地,吻了胭脂的残迹。
刹那间,已泪盈眼眶。
我确是懂得了人为什么哭,懂得了什么是情什么是欲,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又是痛苦、忌妒、贪婪……
我转过头,泪一滴滴模糊了池水。
涟漪漾开,眼前却多了一个人的倒影,不是你,也不是旁人。
一个少女,除了一袭火红色的狐衣,一无所挂。神色迷惘,满目晶莹。
身后,老桃叹了一口气。
你懂了,就变成人了。
你可以去见她了。
只是记着,不要告诉人,你是狐。
我记不得雕花匾额上那座楼的名字,记不得红男绿女欢笑颠倒的模样,记不得众人撇来的异样目光。
只记得踏着一步又一步湿漉漉的脚印,绕过总也绕不过的楼苑阑干,仰望尽头的那座楼台,如长林秋色一般,晾满了随风倾斜的衣裳。
只记得你独自一人,打理一袭刚挂上的罗衣,眼睛眺着远方。极素的衣容,让我想起每一次井水倾下的干净。
只记得你低下头,看见我湿透了的火红狐衣,还有怀里打着哈欠的狸花小猫。
只记得你的手停了,罗衣滑下竹竿,缓缓飘下楼台。
让我想起第六百一十八次桃花雨。
你的屋里好暖。狸花猫伏在你我脚旁,睡得正香。
我不敢抬眼看你的眼睛。
你递来一杯茶,我连杯底的茶叶也吞下了。
你要我脱掉湿透的狐衣,我怯缩了——不敢在你面前裸露人的身体。
你笑了,给我一叠干净衣裳,又拉了一道屏风,让我去后面换。
隔着屏风,我将衣裳掩着赤裸的双乳,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人的衣服该怎么穿。
屏风上,斜阳晕染出你的轮廓,坐在梳妆台前。
你谢谢我救了你的小猫。
我嗅到衣裳弥留你的体香。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在哪里。
可我该怎么告诉你,我是一只狐妖,今年六百一十八岁了,住在井底的老桃根下?
大概你终于忍受不了我的沉默,上前拉开屏风,只见我一脸羞惭的红,脑袋错套在衣袖里,下裙也胡乱缠着,完全不成样子。
你一贯狡黠的笑容竟也多了一丝疼意。
然后,你帮我脱去上衣,重新穿罢,压好了胸前的衣襟。
你问我:你是哪里人,为什么找到这儿来?
我不是人,我是狐。
我脱口而出。
只第一句话,就打破了老桃唯一的忠告。
然而你不会相信,一个看起来区区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怎会是六百一十八岁的井底狐妖?
你的双臂从我的背后揽到我的腰前,一圈一圈系紧了裙裳的丝带。
你的指尖那么轻柔,掠过微风也带着温香。
吃点东西,你就回家吧。你说。
我心里一涩,拉住你腰上的丝绦。小猫醒了,蹭着我的脚踝。
我说:我不想做狐了。我想变成人……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问我:你的家真在井底?
看我点了点头,你迟疑了。或许是怕我痴傻,真的出了门就去跳井。
你拉我在梳妆台坐下。铜镜里,你梳拢了我的发。
现在回家还来得及。你说,这儿可不是什么好行当。
你为我结鬟束肖,佩你的钗环,施你的粉黛。
我屏住气,凝视镜子里自己一点一点落成人的模样。
那你一会儿随我去见妈妈吧。你说。
你翻开鎏金胭脂盒,挑起点在我的唇上。
不过你也记住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
你说着,那万千魄韵的最后一缕斜照,竟迫在我咫尺之前。
从那时起,我如愿以偿随你身边,学着变成与你一样的人。
我把衣裙穿了又脱、脱了又穿,直到习惯了脑袋不再从袖子里伸出来。
我会囫囵吞掉难吃的米饭和你夹过来的青菜。
我嗅过每一种首饰和脂粉的味道,终于能分别胭脂的深浅浓淡。
我学会在最难受的时候,依然平静说我很好。
我学会在最讨厌的客人面前,露出最逼真的微笑。
我学会了侍奉你,穿衣、吃饭、上妆。
每一次你去见客人,都是我为你上妆。
那时的我还很欢喜,至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说像你这一行的人,就是在卖身体。
我问你什么是卖。
你说就是把自己给了别人,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变成自己最不想要的样子。
你说在这世上,人人都在买卖。活着就是一桩买卖。
若真如此,我宁愿把自己卖给你。
我不怕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只怕我卖了,而你不肯买。
在买卖这桩事上,你比我洒脱多了。
你说像你这一行的人,肉.体是死了的,心魂却不能死。
所以你从不将就不喜欢的客人。那样的人,你只接待一次。他们送的衣裳、首饰、妆奁……哪怕价值连城,你也只用一次,统统脱了、卸了,丢在后院的井底。然后一泼井水,洗去世俗场上的酒污铜臭。
我终于能站在井上,帮你脱衣、卸妆,俯看井底一方云天映着你我并肩。
你会趁我不备,一桶水淋得我衣衫尽湿。你笑拉我褪了湿衣,与你一同洗浴。
而我从来不敢,只能飞奔到门后,掩着发烧的面颊,听远处的你笑一声骂一声喊我“小狐狸”。
我不敢干干净净地站在干干净净的你面前,生怕会忍不住抱住你,泄露了心底最干净的秘密。
顶多的,我只敢在你逗弄狸花小猫的时候,嘴里夸着小猫可爱,手上摸摸小猫的脊背,不经意间擦过你的指尖。
欣慰的是,你不像讨厌那些客人一样讨厌我。
至少,我递来的茶饭,你吃了不止一次;我置备的衣裳,你穿了不止一次;我为你梳洗、上妆,你指点我、训斥我,可从来没有拒绝过。
你半开玩笑叫我“小狐狸”。你收起那张狐衣,压在衣箱的最下面。
你用筷子敲我的脑袋,强迫我吃米饭青菜;你嘲笑我搭配的衣裳除了古怪就是俗气,总是不厌其烦为我重选一身。
你每每怨我蠢笨,可还是习惯了我的照顾。
楼台上,我忙着晾衣裳。你仰躺着,摆开大字,漫看衣裙一排排舞成翩翩彩旗,明媚了寥廓的湛蓝。
深夜,你陪席醉得上吐下泻,唤着“小狐狸”也带了哭腔。我伴你入睡,酒气混着你的汗香,你的眉额贴着我的腮颊。
我不敢惊动你,又怕忍不住吻你,只能转过视线,一颗一颗拧掉流苏帐下的珍珠,总算熬过了漫漫长夜。
偶尔有客人打你、虐待你。你怪我的伤药总是涂偏了地方,可那些染了青淤的私密之处,我真的不忍触摸。
我怕自己露出羞怯的脸色,就像那些轻薄的男人一样,为此遭到你的讨厌。
至于那些男人……我会趁夜翻出狐衣,变回狐妖,摸到他们的家府中堂,在大气高悬的横梁上面,留一泡屎尿。
第二天,看着老爷们指挥家丁挖地三尺,还是找不出臭气的源头,你掐着我的脸颊,笑得露出了虎牙。
我以为,我会一直是那个陪你的人,唯一一个。
然而我不是。
那是你最后一次接客,也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梳妆。
那天的衣裙、首饰,是你亲自挑的,在衣箱里藏了很久。
我为你描眉,窥见你眼底沉着心事,有欢喜,也有不安。
你说你要从良了,问我愿不愿随你一起。
我问你什么是从良。
小猫跳上你的膝。你搂紧猫咪,抚弄狸花色的绒毛。
你说,从良就是嫁人,就是和一个男人,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手一颤,眉笔落在你眼角,错点了一块青黛。
你说:终于等到他了。
他是谁?
我猛然想起,第六百一十八次桃花雨的尾声。
仅有的一次,你没有扔掉饰物和衣裳。你用胭脂涂了双唇,亲了那只小猫。
然后,井口很久也没有你的身影。
因为你有了他。
那些饰物、衣裳、胭脂,还有那只小猫……原来都是他送你的。
而你心里的人是他。
我紧咬嘴唇,幸好没有流下泪来。
你问我怎么了。
小猫拱着你的怀撒娇。
我说我很好。
我翻开你的鎏金胭脂盒,挑起一抹胭脂,匀开在你唇上。
手指仍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