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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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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纯儿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醒,她起来推窗外望,只见山下景色动人心魄,不远处有一小瀑布远看微微冒着蒸汽,阳光下犹如仙境!海市童心忽起,轻轻出门来到瀑布,伸手真是温泉,心下大乐,见时间尚早,四下无人,在干爽处放好衣服赶紧入池洗澡。正享受中,忽听脚步声渐渐靠近,来不及穿衣纯儿游到池边身体紧紧靠住池沿,只留双手和肩膀在外。
来人正是蒋官正,他一早起床出寺,不见海市,猜她是在这里。走近见小姑娘神情紧张,他决定保持神色自如免得她尴尬,“你倒聪明,知道要来这里洗澡。”纯儿见是师傅心下大羞,池边抱得更紧了。蒋官正只见纯儿从脸到整个肩膀都是红的,肩膀上臂隐约仍见好些擦伤的痕迹,犹如官窑冰裂。只是官窑冰裂却烧不出纯儿身上晶莹如玉又白里透红的柔软质感。蒋官正心里又是恨意大生,又是怜惜满满,恨的是让纯儿滚下山的卑鄙之人,怜的是纯儿,就因为长得好,无辜受这种罪。伤痕比他想象中要多,纯儿每天练武却从来没有透露半分,对纯儿又多了几分敬意。纯儿见师傅看到了身上的伤痕,甚是不安,把双臂收入水下,只留半截脖子和脑袋在外,眼望池沿,说, “师傅请先回去,纯儿马上就来。”蒋官正也赶紧说,“行,我叫人把早饭摆在你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等师傅走远,纯儿穿上衣服,回到昨晚的房舍。只见火盆烤着,师傅已坐在桌旁等她,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银杏腐皮粥,旁边一小碟潮州翠瓜,她连忙给师傅盛粥。蒋官正说,“先把头发擦擦干,不要着凉了。”说着递给她一块布,然后盛粥。纯儿坐下擦头发,心里比房间更暖,觉得要是以后每天都如此,那该多好。正想着,有人敲门进来,却是一寺中僧人,递给师傅一叠信,又出去了。纯儿回到现实,深知原是自己的幻想,于是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粥。见师傅忙着看信,于是边吃边偷看师傅。
早饭后,蒋官正带纯儿入寺参观。只见白墙青瓦,安静素雅。中间供着六祖慧能的画像,另有斋堂,藏经阁,六祖堂和补榕亭。纯儿自懂事起每天都要干活,从来没有像今日感受如此悠闲,感觉奇异,如入仙境。逛了一圈,蒋官正道,“纯儿,六祖跟你一样,父亲早亡。六祖从小卖柴为生,即使拜见五祖,入寺之后,也是在厨房八月有余,未有机会进一次正殿,听一次法会。后来弘忍大师考核众人偈语,六祖念出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千古名句,才得传五祖衣钵。”纯儿似懂非懂,点头称是。忽听旁边一把洪亮的声音道,“不是风动,亦非幡动,仁者心动。”蒋官正转身,见是故人,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道,“百胜禅师,好久不见。”纯儿听到如此入世的名号,心下疑惑,却也微笑行礼。那百胜禅师看看纯儿,又看看蒋官正,说道,“公爷竟然能抽出时间在本寺清修一个月,真是呕心沥血,诲人不倦的好师傅!”蒋官正正不知纯儿面前如何回应,纯儿听出了味道,连忙维护师傅道,“纯儿也必定好好学习,程门立雪,以谢师恩!”百胜禅师又理解地望了蒋官正一眼,道,“付姑娘确实是万中无一的好徒弟,难怪清海公视若珍宝。”蒋官正终于说了一句,“佛门清净地,我们在此高谈阔论甚是不敬,不如移步斋堂?”于是三人斋堂入座,提早午饭。
百胜禅师原是朝中武将,虽是修行之人,却为人豪爽风趣,随便说几件山居琐事,就惹得纯儿连连开怀大笑。蒋官正素知百胜为人,一边喝茶旁听,认识以来第一次见纯儿露齿而笑,心下甚喜。很快厨房就来上菜。只见菜式除了香菇青菜,还有香芋素鱼,腐竹做的素鸡素鹅,以假乱真的斋叉烧,斋熏肠和扣肉,吃起来也是味觉清爽,质感弹牙。纯儿连进三碗白饭。百胜看在眼里,真心喜欢这个姑娘,又向蒋官正使眼色。蒋官正神色自豪,笑笑不语。
“付姑娘学成之后有何打算?”二人正享受这轻松愉快的气氛,没想到百胜突然来个灵魂拷问。纯儿想了想,道,“既蒙师傅收留,就是公爷府里的人。师傅需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百胜听罢不语,期待地望着蒋官正。他却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几封公文要回。百胜禅师可有空跟纯儿对弈几盘?她右手伤了,这几天也不能拿笔拿剑。”百胜难得有寻找答案的机会,于是一口答应。
饭后蒋官正回到寺内房间办公,百胜禅师与纯儿在榕树下的石桌下起棋来。纯儿棋艺尚浅,但棋品高尚,沉着谦逊,百胜与之对弈,每盘皆赢,纯儿却毫不介意,认真临摹对手步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逐渐追平。休息间隙,有僧人来添新茶。纯儿方觉甚是口渴,大口品尝,只觉茶味芳香,沁人心脾。百胜道,“此乃岭南所产荔枝红茶,能帮助振奋精神,提升思维,消除疲劳。你要是喜欢,向师傅要去。宫里有什么,你师傅府里也不会少。”纯儿闻言,睁着一双大眼睛,但又不敢细问。百胜见状解释道,“公爷乃是当今皇上伴读,与皇上从小情如手足,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承担国事重责。所以我说你小姑娘面子够大的,多少人发奋读书一辈子,可能也就有幸见你师傅一炷香的时间。他能每日花时间亲自教你读书练武,那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说到此处,百胜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敢问付姑娘,跟公爷是如何拜上师的?”纯儿简单答道,“纯儿家贫,宫内到村里选婢女,选上了,然后就成了师傅的徒弟。师傅每日公事繁忙,所以纯儿真的对师傅好生感激,不知如何报答才好。”百胜闻言,心下疑惑,嘴上却说,“你师傅一心为国为民,对自己却不太上心,你在身边好好伺候着就是了。”纯儿听了这话,直言问道,“请问百胜禅师,师傅......师傅府里难道没有女眷?”百胜闻言心下暗笑,想自己果然没猜错,于是说道,“据我所知,公爷府里从来只有手足,没有女眷。公爷也从未谈婚论嫁。”百胜见小姑娘惊喜眼神一闪而过,随即又低头不语。也不奇怪,仰慕蒋官正的姑娘难道还少吗?公爷喜欢的姑娘,他倒是第一次见到,确实是仙姿玉质,心善无暇。只是二人之间,感觉会有一番故事,能否修成正果,可是难说得很。
两人正各想各的,忽闻“纯儿今天输了几局?”,正是蒋官正来了。纯儿见状连忙站起倒茶,“师傅要不要喝荔枝红茶?”蒋官正见纯儿纤纤玉手扶着瓷杯,要是四下无人,他自然是要接过一饮而尽了。只是身处寺中,百胜又是火眼金睛,于是向纯儿摆摆手,示意不用了。百胜答道,“果然是公爷的高徒,学棋不过几天,造诣非凡,贫僧小半辈子调兵遣将的心思,付姑娘两个时辰就领悟到了。”纯儿谦虚说道,“纯儿是承了师傅的面子,有幸跟禅师对弈学棋。谢谢禅师不吝指点。”百胜又称赞到,“公爷真是慧眼识人,付姑娘蕙质兰心,不矜不伐。谁有幸能一辈子与付姑娘下棋,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两人闻言一齐望向百胜,百胜拿起瓷壶,“我去添点热水。”说着就走开了。
两人尴尬了好久,蒋官正终于道,“天色也晚了,一会儿吃过晚饭,我送你回去今晚早点歇息。明日公事稍减,应该可以带你山上逛一逛。”见纯儿眼神充满期待,自己心里也是同感,又说,“我已与住持提了,你是女客在寺里不太方便,你要梳洗,就到今早的温泉瀑布。没有人会去那里的。”纯儿点点头,低头收棋,“谢谢师傅。”
翌日纯儿早早起床梳洗,与师傅用过早饭,往山里逛去。穿过燕子岩,观看飞鹰崖,逛完桃花林,来到一处深潭旁,只见对岸是一平整石壁,壁上仔仔细细刻着一百个不同年代的福字,所谓百福图。两人驻足认字,蒋官正问纯儿,“纯儿,在你心中,什么是福?”纯儿幼承母命,辛勤劳作,只觉生活就是如此,虽知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拜师之后,每天虽也要用功,生活却忽然如登云顶,只觉每天能与师傅共度,就是人生至美,并无其他奢求。但师傅终归是师傅,这话可不能说出口,于是道,“纯儿自幼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努力过了,有什么样的生活,都是应该的。如果没有遇到师傅,可能就纺织劳作,存点银两,然后开个铺子终老吧。现在既已拜师,便生是公爷府的人,死是公爷府的鬼,任凭师傅差遣了。”说完,一双灵动的眼睛望着蒋官正。蒋官正见她眼神炽热,满怀期望,心下明白,却大是不忍。纯儿又问,“那在师傅心里,什么是福?满床笏?”蒋官正听她半带笑意,瞬时明白其打探之心,说,“古时霍将军有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蒋家世代为臣,家训就是要尽忠职守,为皇上分忧。祖先保佑,幸得皇上信任,我并不需要借婚姻大事巩固地位。若能协助皇上保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便是我的福气。”虽是说了等于没说的话,在纯儿十几岁小姑娘听来,却像是师傅向自己保证无意成婚,一时对答案甚是满意。蒋官正见她眼睛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想着北隅国之事,深知自己无法给予任何承诺,略为后悔。于是带纯儿继续往前走。
恰是正午时分,两人来到了一处养蜂场。只见木箱处处,旁有一凉亭,蜂场主人兼卖茶点。蒋官正让纯儿在竹制桌椅坐下,他去买点吃的。很快他就买来了一壶柚子茶,蜂蜜红豆铜锣烧,蜂蜜桂花钵仔糕,还有黄金蜂巢糕。“这山上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到吃饭的地方,今天中午咱们就吃点点心。不知道你喜欢哪样,师傅都买了一点。”海市喝了一口柚子茶,咬了一口晶莹通透的钵仔糕,心里比嘴里更甜。
午后蒋官正又带纯儿水陆两路,走路划船,看了山另一边的古采石场。纯儿只见层崖峭壁,秀水环绕,常常看似无路可走,拐弯以后,即别有洞天。一路追随着师傅蓝色衣袍高大的背影,纯儿感叹这辈子都没有过比今日更幸福的一天了。一路曲径通幽,美不胜收,最后两人来到崖下荷花池中央石桌旁坐下休息。纯儿见师傅额角有汗,拿出洗干净的师傅的棉质手帕,正欲帮蒋官正擦汗。只见他一把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自己擦了擦。他略一沉吟,说,“纯儿,你看后面水中的锦鲤。”纯儿闻言转身,只见水清见底,红黄锦鲤吐水嬉戏,甚是可爱。蒋官正又在纯儿背后说,“纯儿,你知道师傅为何要花时间教你功课剑法吗?”“师傅请说。”纯儿正在看鱼,不甚在意。“学成之后,宫里会降大任于你。”纯儿闻言,一时没有回话,蒋官正只见她细瘦的肩膀好像突然无力,垂了下来。他咬牙又说,“纯儿,为师知道你好学上进,悟性又高,我一定尽我所能,好好教你。但你要记住,你终究是宫里的人。如学有所成,必须尽己所能,造福百姓。”纯儿仍是一句话也没说,一时双手捧脸,肩膀抽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过了好久,蒋官正才听到她语调不稳地说,“师傅,日落西山了,这夕阳真扎眼睛,我们回去吧。”“好。”蒋官正先从原路走回了岸边,纯儿随后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