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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蝴蝶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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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莫放下行李,午饭后就走,到了后半夜才回到店中,听二人脚步沉重,陆小凤心知他二人去王盘山无功而返。第二日一早,二人趁天微亮出门,夜半而归,这时陆小凤已等在大堂中多时。
她坐在正中间的桌前,桌上摆满好菜。看二人身上潮气重,闻到海腥气,她道:“二位已见过石壁上的字了?”
两人均是一怔,俞莲舟道:“原来姑娘也是冲扬刀大会而来。”拦着莫声谷不让过去。
陆小凤道:“是啊,昨日二位急不可待,不论我说与不说,二位定要到岛上看一看,等二位铩羽而归时再谈不迟。那字想必就是张五侠刻在那儿的,他人早已不在岛上,此时此刻究竟在何处,谁也不知。”
俞莲舟盯着她不语,莫声谷急道:“我五哥他怎么了?”
陆小凤道:“二位先请坐下。”
俞莲舟脚不挪动,道:“请姑娘明言。”
陆小凤便站起,道:“我不爱坐着和站着的人讲话,二位不坐,我也陪你们一齐站着。”
俞莲舟略一沉吟,走到桌边坐下,不动饮食,莫声谷坐在他旁边,也束手不动。陆小凤笑笑,坐了下来。
陆小凤给两人斟茶,自己也倒一杯,不管二人动不动杯,先说明自己与巨鲸帮在大会那日所见。俞莲舟道:“我们今日碰见巨鲸帮的麦帮主,他不曾提及陆姑娘和谢逊名讳。”
陆小凤道:“那是他想多拖几日,好趁此时机出海寻找谢逊,独占屠龙刀隐秘。他带走天鹰教那名高手,也是这个缘由。只不过他怕殷教主借故寻仇,才没杀了那人。若是我武功低微,他焉能留我到今日。且等着吧,天下没不透风的密墙,不日谢逊夺走屠龙刀失踪的消息将传遍整个江湖。”
莫声谷道:“那我们也去明教索人。”
陆小凤道:“明教要是能找到谢逊,也不至于阳教主失踪后教内四分五裂了。”
俞莲舟见她对江湖上事无所不知,一边警惕一边暗暗钦佩,他在江湖上闯荡十多年,知道的事未必比她多,只是他亦在江南所生,从前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
他心念一动,问道:“姑娘知道临安龙门镖局么?”
陆小凤道:“都大锦么,从前也见过一面。”
俞莲舟道:“四月三十日,龙门镖局满门被灭,这你知道么?”
陆小凤一怔,道:“不知,那日我已到钱塘江入海口。”
俞莲舟道:“我们赶到临安,到镖局门前,十余少林弟子在诵经做法事,我们上前询问,只道是来晚,那僧人却说:’张五杀了人,你们现在假惺惺是做甚?‘他们顾念法事,不做争斗,只把我二人驱走,又说此事少林绝不轻饶武当。”
陆小凤道:“人已下葬了么?”
俞莲舟道:“我们去时,正要送到郊外火化。”
一时之间临安找不出七十多具棺材,焚化尸体也是不得已之举。
陆小凤呀了声,轻轻摇头,很是可惜。
俞莲舟道:“怎么?”
陆小凤道:“张五侠所用银钩铁画,想是精心所制,趁手所用,与寻常兵器铺卖的大不相同,只消与尸体伤口比对大小深浅,即便五侠不在,也知是否为他人假冒,现下尸体焚毁,那是全无对证了。”
俞莫面面相觑,浑身都僵,当时只顾寻人,哪还想到这茬儿,又想到即使他们要查验尸体,少林僧人恐他们损毁尸身,怕也不能让他们触碰,又都叹了叹气。
陆小凤道:“那也并非全无线索,都大锦到武当山时没说其他细节之处么?”她看二人踌躇,道:“二位莫怪我打听仔细,我以替人查敌找仇为生,恩恩怨怨见得较多,多嘴一句,千万别见怪。”
俞莲舟道:“不,不,并非我二人起疑,实在下山匆忙救人,没听都总镖头细说,其中详细我等也不都清楚。”
话已至此,陆小凤忽而半晌不语,握着茶杯眉头紧蹙,似心头有极让她不开心之处。
她对二人多有讨好,俞莲舟早怀疑她另有所求,是以问道:“姑娘有话,便说无妨。”
陆小凤正等他这句,道:“我知武当山正逢难事,有些话说出来像是乘人之危,可是我也大难临头,不得不说。”
她将手中茶杯一送,直扑俞莲舟面门。俞莲舟手掌一拦一转,捏在手中,但觉手心冰凉,他稍迟疑,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杯子,茶仍温热,顿时睁大眼睛:“你……”
他只看到陆小凤面容发青,衣着较厚,不想她身体冷到和寒冰一般,定是中了某种寒毒,她若无其事地与他二人相处,忍到今日才说,要是寻常人可绝做不到。他又想:是了,武当内功偏属纯阳,她自然不想错失。只是要治这寒毒,岂不要两人肌肤相贴?师弟内力不深,要让他来非但解不了寒毒,还累得自己受害。故而只有自己可以一试……
俞莲舟脸一转红,脱口而出:“不可……”怎么不可,他却不说,莫声谷道:“二哥,你说什么?”俞莲舟摇摇头,不说话。
陆小凤见他回绝,已知他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却十分不解,道:“有什么不可?你不救,我就得跑到武当山求你师父,连日颠簸怕是我先不行了。”
俞莲舟仍道:“不可。”
陆小凤眼睛一转,道:“倘若我能找人救你三师弟,你肯不肯呢?”
俞莲舟眼神一动,挣扎片刻,又摇了摇头。
陆小凤道:“唉,算了算了,要我死吧。”她站起身,快步噔噔噔地上楼回房。
第二日清晨,莫声谷站在陆小凤门外敲敲房门,道:“陆姐姐,我二师哥有话和你说。”
陆小凤方洗漱完毕,开门喜道:“他终于肯了?”
莫声谷脸颊红似猴屁股一般,经俞莲舟回房点拨,他虽年幼却晓得男女之别,知道二哥难处,此刻摇摇脑袋。
陆小凤道:“那他找我做什么?你们要回武当山了?”
莫声谷点点头。
陆小凤道:“哼!他真的走么?俞三侠的伤他也不想治了?”
莫声谷道:“陆姐姐,你发发善心,告诉我们怎么救我三哥吧。”他这话不是师哥嘱咐要他说的,发自内心祈盼俞岱岩能恢复如初,心中一酸,眼圈又红了起来。
陆小凤也软了心肠,道:“好吧,我死之前再救一人,也能瞑目,莫七侠,求你日后替我多烧纸钱。”
莫声谷转涕为笑,又听她这么说,又难过道:“陆姐姐,我们武当内功以当年觉远大师的《九阳真经》为基,若论内功,少林九阳功和峨眉九阳功也是一样,我二师哥说回武当前先将你送到峨眉,我两派关系匪浅,若二师哥求峨眉的掌门人,她必救你。”
陆小凤道:“傻小子,你当我不知道么?其实我也不知九阳功能否救我,假使你师哥救我不能,我在这里还能就近找神医医治,真去了峨眉却不能治,那我可真死在那里了。”
莫声谷问:“那神医也能治我三师哥吗?”
陆小凤道:“若他也不能,可真没人能了。”
莫声谷道:“那咱们先找那神医,他要是也不能治好你,我,我也帮你求求二师哥……”他小声说了最后一句,低头飞奔下楼,和俞莲舟说了会儿话,两人一起上楼,俞莲舟低头,刻意不看她道:“陆姑娘,那神医住在何处?咱们这就划好路程,即日便去。”
陆小凤道:“他人么,你未必肯见,就在女山蝴蝶谷内。”
俞莲舟又是一惊,道:“就是蝶谷医仙胡青牛?他原是救死扶伤,近年来除明教弟子外见谁也不救,他肯施救我师弟么?难道你也是明教弟子?”
陆小凤很是自得,道:“就是阳顶天求我投入明教,我也不答应。不过胡青牛么,我若求他,他不救也得救。俞三侠的伤拖不得,否则不死也残废,你二人就是此刻回武当山,也无济于事,随我去求求医仙还委屈了么?要我说你先救我一救,到了蝴蝶谷,也省的费时间先治我再治你师弟啊。”
俞莲舟只当没听见最后一句,道:“那就有劳陆姑娘,不论成与不成,武当必竭诚相报。”
陆小凤轻笑,心说要论见死不救,我面前就有一个,道:“我心领了。”
俞莲舟知她是出言讽刺,自己也好生内疚,不敢多言,回房收拾行囊,出门租条大船,回来接莫声谷与陆小凤上船,三人往北去,到长江入海口逆流而上,计划到滁州下船。期间数日,陆小凤多次寒毒发作,她都闭口不说,自己躲在屋内裹着棉被烤火炉,连海风也不吹。一日临近滁州,莫声谷替她传饭,敲门许久不应,莫声谷吓得神情骤变,叫来俞莲舟踢开房门,却见到陆小凤倒在炉边意识已失。顾不得男女大防,俞莲舟将她抱到床上单掌贴她背心灵台穴传送内力,陆小凤立即转醒,俞莲舟也撤开手掌。
陆小凤牙齿仍在打颤,咯咯地响,道:“我,我好了,你们出去吧。”
俞莲舟道:“你先喝些热汤。”
陆小凤道:“我这几日竟然晕船了,从前我从不这样,一直在吐。我吐得没力气,你不要再让我吃了。等下了船,我好些再吃。”说罢,她用被子盖住头顶,低低地抽泣,哭道:“我快死了吧?原本我以为只是轻伤,开始不大在意,现在想治也晚了。”
莫声谷也跟着哭了起来:“陆姐姐,咱们快到了,见到医生你就不会死了。”
俞莲舟用铁钳拨了拨木炭,将汤水煨在炉上,叫莫声谷看紧炉子,出门问舟子多远到滁州,算算到岸时间,五月江风多变,水手们常有应变不及之时,他亲自掌帆,风向一改,他就跟着调整帆位,手艺熟练,力道刚猛,叫水手们看了也夸,这样一来,比舟子预计还早了半个时辰靠岸。
及到下船,在渡口附近集市置办饮食车马,又买两双厚棉被,让陆小凤躺车中,自己驾车,莫声谷骑马在旁,一路风尘仆仆,日以继夜,车马颠簸,但陆上干燥,陆小凤寒毒发作时间也变短一些,清醒时就跟俞莫二人说说话。她才发现俞莲舟其实话并不多,只是出门在外,自己身为师兄始终独当一面,而莫声谷虽然腼腆害羞,熟络后反而闲话极多,总是爱问她办过什么冤案悬案,陆小凤笑道:“我哪里这么神通,还做包青天了?”但心里却极为受用,她家人不爱听她说打打杀杀的事,太虚子也不爱听八卦,其他朋友都只有聚会时才能聊聊近况,至交好友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哪有这种时候聊得畅快,便说起自己二十岁后替人申的冤报的仇,其实一年也就一两件,很快也就说完。
莫声谷听的意味未尽,问:“那有哪些事还没结果的么?”
陆小凤道:“那自然有的,你知道几年前在半年之内突然发生的三十余起大案吗?”
莫声谷摇头,那时他才入武当,对武林上的事知之甚少,俞莲舟却嗯了声。
陆小凤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此事,我一好友的两位师兄就是被此人无缘无故杀害。那天碰见俞三侠,其实也是推测那人不会错过屠龙刀现世的大事,这才星夜赶到余姚。”
俞莲舟道:“你已知道那人是谁了?”
陆小凤道:“是,他带走了天鹰教的殷素素,也带走了武当派的张翠山,可是伤我的人却不是他,是他师父,成昆!”
外面两人都僵了一阵,陆小凤揭开车帘,系在一旁,道:“要是我死了,这宗隐秘得有人知道,谢逊之所以凶性大发,都是他师父精心谋划所致。”
她说了自己所知一切,最后道:“哼,我估计成昆中毒太深,是活不成了,就是不知他那两个帮手是谁?要是让我知道,我非把他们也揪出来不可。”
俞莫二人都瞠目结舌,俞莲舟道:“若是成昆没死成,又待如何?你没实证,而谢逊又确确切切杀害诸多无辜之人,纵便闹到少林寺,成昆也不认。”
陆小凤顿了顿,道:“所以这些年我才什么也没说,成昆的确奸诈非常,他要是活着,又不知我要死了,定然什么也不做,做他的老实和尚,那谁也没有办法,毕竟谢逊失踪,他不做恶事,谁也不能揭发到他的头上。就算谢逊还在中土,他一滥杀之人,说的话又能服众么。可惜,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放着现成好日子不过,非要折磨他亲徒儿不可,谢逊从前可是事亲至孝的实诚汉子。”
莫声谷道:“陆姐姐,你放心,以后日子且长着呢,总会有知道的那天。”俞莲舟虽然背对陆小凤,但她也看到这人点点头。
陆小凤笑笑,问:“你们武当山有什么好玩的么?要是我好了,能请张真人指点指点我么?”
俞莲舟道:“我师父不拘泥门派之別,若能彼此截长补短,他老人家定然十分的高兴。”
陆小凤道:“我听闻尊师原是少林弟子,怎的后来又做了道士呢?”
莫声谷高声道:“这个我知道!师父讲过许多遍!”将张真人和郭襄女侠被觉远大师从少室山上带下来的事都说给陆小凤听。
陆小凤道:“那何足道真是有意思,他的徒子徒孙却差远了。”
俞莲舟道:“昆仑派远在西北,你人在江南,何以知晓昆仑派弟子情状?”
陆小凤嗔道:“我说的话你也不细听,谢逊是明教法王,我为追他踪迹、查他事迹难道不三番五次潜入昆仑山么?那些昆仑派弟子很是小气,我在三圣坳踩坏几株花,就要拿我的人头做花盆,哼,我反刨了坑,把那个弟子埋到土里,只留个脑袋出气。”
莫声谷“哈”的笑出声,在马背上笑得摇来摇去。
俞莲舟忍笑道:“昆仑派剑法独到,你能胜过也很好。”
陆小凤道:“自然很好,不然还能活命么?那边稀奇古怪的事可说不完,明教弟子各有各的奇异,他们邀我入伙,我可不敢答应。就说这个胡青牛,见死不救的,我原以为他性格古怪,但其实人也可怜,唉。”
莫声谷好奇问:“怎么可怜?”
陆小凤道:“他人私事我不便说。”
俞莲舟道:“那就不说了。”
行到女山湖水畔,走到大路尽头,再向前已无路可走,只得弃车穿过花丛寻路,往前走不远,就见条小径,路上蝴蝶也渐多了起来。俞莲舟本担心陆小凤身体不能走路,可她看到这么多五彩斑斓的蝴蝶心情大好,张开手臂就跑到了前面,任那些蝴蝶落在她手上、肩上。莫声谷也没见过这种风情异景,嘻嘻哈哈地也跑了过去。
又走一段长路,远远见到几间茅屋,屋前屋后种满花草,三人都认识是各种药草,知道那就是胡青牛的住所,加紧走了过去。
到了屋前,俞莫二人正待自报家门,陆小凤却伸手拦下,自己高声道:“胡青牛胡大夫在家么?”
过了一会儿,一药童走出来问:“你们是明教弟子么?”
陆小凤道:“那可不是,我是闲人,这两位是武当派的二侠和七侠,有事求见医仙。”
药童道:“先生不治外客。”
陆小凤道:“你瞧我们好端端的,像是要治病的么?其实是托人传口信给胡大夫,那人复姓鲜于,是他的妹夫。”
嗤地屋内飞出一根棍子,打向陆小凤胸膛,她不须出手,俞莲舟已飞起替她截下,拿起暗器一看,不禁莞尔,那根棍子是个石制的药杵,显是屋内人听到陆小凤的话随手捏来的,上面还有药汁叶片。
不多时,屋内走出一清逸男子,满面怒容,指着陆小凤骂道:“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知道我还要去杀他,叫人来灭我的口吗?嘿嘿,还叫武当派的也来,他真不要脸!他怎的不亲自来,用他的金蚕蛊毒毒翻我呢?用他的鸟虫生死搏点死我呢?”
听到鸟虫生死搏,俞莫二人初时还听不懂,心想武功招式怎么取这样一个滑稽的名字,后来才醒悟:哦,原来是华山派的鹰蛇生死搏。陆小凤又说姓鲜于,难道说的就是华山派那名死于明教之手的弟子鲜于通么?看这位医仙的态度,想是和鲜于通有极深的怨仇,却闭门不出还不知道鲜于通已死。
果然陆小凤道:“鲜于通要是亲自来,那可不得了啦。”
胡青牛瞪圆眼睛,怒目而视:“他攀别人掌门的千金,终于坐上他的掌门了么!”
陆小凤哈哈笑了两声:“他想娶,人家的宝贝千金还不嫁他这个死鬼呢!”
胡青牛怔忡,呆呆地望着她,按理他一个男子不该盯着人家女子的脸看,可他自己心魂失意,早已忘记这道礼节。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鲜于通死了么?”
陆小凤道:“半年前就死了。”
胡青牛抢前一步,又问:“他怎么死的?”听口气很是失落,后悔不是他亲自杀的。
陆小凤道:“那天我路过华山脚下,听到两人在树丛中争执,一人祈求道:’白师哥,你饶了我吧!‘一人说道:‘你自己做了腌臜事,还怕师父知道么?你夫人被你逼的投索自尽,她怀中尚有你的骨肉,连头七也没过吧?你已和师父求娶他的千金,却说自己从没相好,嘿嘿,要是师父知道你在给亡妻烧纸钱,他老人家岂会搭理你呢?’我是从不错过热闹的,凑前躲在树后,那两人吵得激烈,都没注意到我的动静,我看到那个叫白师哥的转身要去找他的师父说理,那后面的师弟忽然在他背后扬起一把小扇,我猜扇中藏有暗器,就用石子趁他没展扇前给他打落,哪知道那个师弟忽然痛楚的叫了出来,我才知道扇中藏有毒药,我打翻他的扇子,他自己却沾到了毒粉。”
胡青牛冷笑道:“那是金蚕蛊毒,他从前中了这毒,是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将他治好,他跟我求了养金蚕的法门,自己也用上了毒药,毒粉无影无形,敌人中了招,别人却还以为是被他打的。”
俞莲舟想起从前见到鲜于通时,他本人的确用扇做武器,当时只道他是文人雅士,此刻才明白扇子最不易令人防备,谁能想到那小小的扇柄里却藏着害人毒药。
陆小凤笑道:“是,那个白师哥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师弟满地打滚,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他想扶师弟起来,我却跳出来让他不要碰,说出刚才发生的事,那个白师哥这才惊了一跳,指着师弟骂:’鲜于通,这又是你自作孽了!‘鲜于通道:‘师哥,你快带我去见胡医仙吧!’白师哥道:’你逼死他妹子,他岂会救你?‘鲜于通又求他,白师哥道:‘好吧,我救你吧。’却用一刀砍死了鲜于通。我看了发颤,白师哥却对我道:’普天下能救他的只有医仙胡青牛,那人绝计不会治好他,不如尽早了结他的痛楚。‘”
听到此处胡青牛又嘿嘿冷笑道:“我不止不救,还要再给他用几种更痛苦的毒药!”
陆小凤道:“白师哥道:‘在下姓白,贱字一个远字,和他师出同门,姑娘可否与我一同到华山,做我的人证,向我师父禀明我师弟的罪行,白某定当有所还报。’我那时答应了他,走不多远我却借故溜走。”
胡青牛叹道:“走的好,你知道他门内丑事,他师父如何能任你说出去呢?只好把你杀了。”
陆小凤不置可否。
胡青牛道:“我看你身体有恙,进来坐一坐吧。”
陆小凤欣喜,朝俞莲舟得意扬脸,便跟在胡青牛身后进屋。适才屋内正在备药,陆小凤闻见药味捂鼻道:“是逍遥散。”胡青牛转身看她一眼,道:“你还懂得这个?”陆小凤道:“这是最常见的方子。”胡青牛道:“是了。”他叫陆小凤坐下,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有一身的医术还算拿得出手,半年前你不来,此时上门定然是要我施救于你,叫我看看吧。”陆小凤笑道:“你还真神,不是十分的棘手,我是断不会拿旧事求人的。”胡青牛哼一声,搭上她的脉,却见他面色愈发古怪,半晌,松开手道:“我治不了你。”
除他外三人都是一楞,莫声谷傻傻道:“医生,你,你再看看?”
胡青牛说话做事都不婉转,因此他人都觉他古怪,听他直言道:“你这伤是玄冥神掌打的,极阴极寒,我还以为这阴毒掌法早已失传,不想还有人会使用。不是你内功卓越,早在中毒之后不久便死了。可惜啊可惜,靠你自己,原是能慢慢将毒气排到体外,可是你的内力偏偏也属阴寒,与寒毒相辅相济,此刻毒气已是深入肺腑,无药可治,时日无多了。”
即便是年纪最长的俞莲舟,也没听过玄冥神掌这路功夫,看着陆小凤心中恻然。
又听胡青牛叹道:“你虽于我有恩,我却救你不能,你若有什么心愿未了,就快说出来吧。”
陆小凤怅然,道:“我没什么心愿,只是这两位一路照拂我辛苦,他们的同门不久前被人折断手足筋骨,我想求你治他一治。”
胡青牛好一会儿没动静,呆呆说道:“你这个请求我竟也做不到,真是可叹啊,枉我称为医仙。”
此时俞莲舟也站不住,恭敬道:“请医仙详示。”
胡青牛道:“人体筋骨脉络我早已滚瓜烂熟,如庖丁解牛了然如心,可纵使我施手将他人断骨断筋续在一起,骨伤可愈,筋断难医,没有神奇良药使他尽快好转,徒然接在一起也没什么作用。这种神药我只听说过一种,据传在西域有叫黑玉断续膏的外伤圣药,其方不见经传,握在一群怪异人士手中,这些人极擅外家功夫,和少林手法极其相似,唉,却没人知晓他们所在。所以我说治不了,还是和那个白远一般,快早早了结他痛苦吧。倒是你,”
胡青牛指着陆小凤道:“若依我法门,集我毕生医术,或可延续你几年寿命。”
陆小凤淡淡笑道:“要我再受几年寒冻之苦,我也想求你给我一刀了。”
她这话本是说趣,胡青牛却道:“我夫人熟知毒理,等她回家,我请她给你下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毒药,保你死时绝无苦楚。”
莫声谷叫道:“你怎能说这种话?”
俞莲舟道:“万万不可!”
反观陆小凤,神色自若,居然真的在考虑胡青牛的提议。听到俞莫二人替她说话,陆小凤道:“那我还是回家吧,我想爸爸妈妈了。”
胡青牛道:“不成,你一死,我终身不能报还你恩德,岂不让我抱憾终身?你得留在这里,等我夫人回来。”
陆小凤道:“你真是古怪,我问你,进门以来你问过我的名字么?”
胡青牛急听鲜于通如何如何的死去,还真忘记问她名字,窘道:“请问你尊姓大名?”
陆小凤道:“我偏不告诉你,就算你毒死我,我也让你在我坟前立个无名碑,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又记不得我。”
胡青牛竟还真忧愁道:“唉呀……唉……”
饶是这么个凄苦场景,莫声谷还是被这两人弄得忍俊不禁,俞莲舟却另做打算,道:“多谢神医,既如此,我等告辞。”
待三人离开茅屋,出了蝴蝶谷,马和车都在原地,这地方偏僻,实少人来。陆小凤道:“你们不必忧心,俞三侠神人自有天助。”
莫声谷道:“陆姐姐,你要回家了么?你跟我们一起去武当山吧,问问我师父有没有办法救你,他老人家神功盖世,不管什么垂危之人,只要得他老人家功力一济,也能活转过来。”
陆小凤道:“不了,连医仙也没办法,我也不能白让张真人辛苦一遭,趁还有些时日,我得回家跟父母好好聚一聚。”
俞莲舟道:“你不试一试又怎能知道?”
陆小凤瞧瞧他,道:“你们武当派的内功神神秘秘,不叫别人知道,我不勉强。”
俞莲舟摇摇头,道:“不是,我不答应,是,”他似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你跟我来。”
陆小凤跟着他走到大路另一边,俞莲舟道:“我不依你,是吸走你体内寒毒要两人,两人剥光衣服贴在一起,我不敢毁伤你的清白,是以不能答应。”
他说完,陆小凤迟迟不应,他自己却也不好意思同未婚女子说出这般无耻的话,难以为情。不想又隔一会儿,陆小凤泰然道:“那你又叫我试一试,是为什么?”
俞莲舟道:“原本是不可的,但倘若你不嫌弃,你我二人结为夫妻,不可也可了。”
陆小凤说不出话,她便是再聪明百倍,也料不到俞莲舟说出这话。她看俞莲舟一个响当当的汉子此刻竟无地自容地在她面前低下头,那他说什么唐突话也忽然都不打紧了。她轻轻一笑,道:“倘若成亲后,我依然不治死了呢?”
俞莲舟猛然抬头,看着她很是心痛,道:“我,我也不知。”他想陆小凤人虽行为不拘,可是两肋插刀,生死垂危也总惦记他人安顺,实在义风亮节,他总不愿想眼前这生气勃勃的女子躺进棺材面如枯槁的模样。
陆小凤道:“那你心里有我么?”
俞莲舟答不上。
陆小凤道:“你又不爱我,临终娶我却反叫我死不得安生。这里只有咱们三人,谁也不说出去不就好了?”
俞莲舟摇头:“人在做,天在看。”
陆小凤怪道:“真是死板,你这样的人,即便真被你救活了,我也得弃你而去。”
她道:“好啦,你要是早说,我也用不着烦心。我原以为你怕泄露武当内功秘密,故意遮遮掩掩,你这么说我就不怕了。其实哪用靠那么近,我这里有一疗伤法门,只用手掌贴手掌,不用脱衣服抱在一起,中间还能停下休息,咱们寻个隐秘地方,叫你师弟守好不让外人打搅,待上七天七夜就好了。”
俞莲舟舒了口气,欣慰道:“如此甚好。”
陆小凤却阴阳怪气道:“怎么,不叫你娶我你就这么痛快么?”
俞莲舟连忙摇头道:“不,我是欢喜你能痊愈。”
陆小凤道:“那也是一起待上好几天,说出去又好听么?”
俞莲舟沉默,过了会儿道:“咱们去武当山,求师父为我们主持……”
陆小凤看他认真,又结结巴巴道:“不不,我怕了你了。刚才我有心逗你,是我不对,你把我的话都忘了吧,你的话我也给忘了。”她捂住耳朵,快步走回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