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枝》十二京

1、离人泪 卢三娘视角

　　我出身在有“北州冠族”之称的范阳卢氏 ，范阳卢氏门第显赫传承数百年。曾有人言“盼娶世家女，不为皇家婿”。只可惜我出生的时候世家已经渐渐没落，仅余盛名而无实权。很快这盛名只怕也不存了。
　　那年我十六，博陵崔氏求娶卢氏女。两族通婚以结秦晋之好。
　　崔氏与卢氏世代通婚，崔氏子崔洵便娶了我的姑母。
　　今文帝崩太子继位，崔、卢再提通婚之事。崔氏家主嫡次子娶卢氏家主嫡幼女，人人为之称道，却无人问我愿嫁否。很快婚事便定在了三月初八。
　　阿娘为我备好了嫁衣嫁妆，阿爹阿兄送我出嫁。大婚那日热闹极了，十里红妆羡煞旁人。而后拜堂行周公之礼，就成了夫妻。
　　崔郎容貌俊秀满腹经纶，为人谦和有礼，待我甚是尊重，妾室安分守己，舅姑亦是和善。婚后也自是和睦，唯一遗憾之事便是成婚五载我仅有一女小名安乐。太医道我当年生产伤了身子再难有孕。很快崔郎停了妾室避子汤，没多久便有人有了身孕。九个月后我有了一个儿子，后院中少了一名妾室。这个崔郎亲自抱给我的孩子被取名为崇。
　　长安多少人夸赞我贤良淑德羡慕我出身高门嫁得良婿。
　　比起姑母我自是幸运。姑母是家族嫡枝唯一的嫡女，受尽宠爱才貌出众，自幼便与崔氏子订下婚约。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青梅竹马共约白首，自幼相识夫妻恩爱。
　　可再深的情分也抵不上家族利益，崔氏已向皇室投诚，而卢氏还沉溺于昔年的美梦。
　　夫妻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再后来崔、卢又订盟约，我作为盟约的一部分嫁给了崔瑜。
　　可是一场风寒崔瑜死了，死时带着笑意和期盼。
　　有时我想，他自由了，可以和他的心上人相见了。
　　我其实没有见过他的心上人，不过听说那是个貌美温柔贤淑宽和的女子，就是出身低了些只是一个婢女，可是架不住崔瑜喜欢。
　　我曾听说他为那个女子亲自去淮阳山只为了摘一束花，也听闻他对那个女子发下誓言，愿此生不娶妻室除她之外不纳妾室。也曾看到他的书房里藏着一副画，画上的女子只有背影。可惜那个女子已经在我们大婚之前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我想崔瑜可能真的有点喜欢那个女子，就是太过天真，天真的让人发笑。他凭什么以为能和心上人携手一生，凭什么以为他母亲会放过那个婢女。
　　有时候我也会想那个婢女会想见到崔瑜吗？
　　这个口口声声爱慕她的男子，曾经对她发下誓言的男子，在她被活活打死后，有了妻子有了孩子。留给她的只有感动他自己的怀念。
　　对了那个婢女叫茗玉还是叫子衿来着，崔瑜死后，她就渐渐被人淡忘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否有一天我也会被人渐渐忘记，我知道这是许多人最终的结局。但我比那些妾室幸运，我是堂堂正正的崔家二夫人，写进族谱的夫人。
　　我会在死后得到应有的哀荣，而等待她们的最终只是一口薄棺。
　　多可笑，我有一天居然要靠和妾室比较来得到一点点安慰。
　　我居然要用一个无辜女子的不幸来安慰自己。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想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我看着我的女儿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寒门子弟，求我成全，并以命要挟我。
　　我看着静静她，而她固执的望向我。就好像我便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虽然我与她并不亲近，她出生时是乳母喂养，稍大一些就有婢女伺候。可是我是她的母亲，我难道不会期盼她一生顺遂。我让人打听过那个寒门子弟，相貌堂堂，才华出众，可惜野心勃勃。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会为权势不择手段。
　　而我出生高贵相貌出挑，自幼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儿竟为了一个寒门子弟失了智。最后甚至不惜用性命来要挟她的母亲。
　　僵持了几月我不得已成全了他们。
　　我看着我的安乐嫁人，看着她由明媚的女子变成他人的妻子。可不到两年她就撒手人寰。我只能看着她，看着我唯一的女儿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在大好年华就逝去，看着她选定的良人平步青云。在我的安乐逝去后不久，长房长子突然升任户部侍郎。
　　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我而言世间再没比这更悲哀的事。
　　我不相信我的安乐会这么逝去，我要去求阿兄。
　　对……安乐是阿兄的外甥女，我是阿兄的妹妹。阿兄一定会帮我的。
　　我抱着这个念头回了母家。
　　最后却等来了，
　　“安乐是崔氏的女儿，卢氏不会越俎代庖。”
　　他长叹一声面有不忍的对我说，“阿筠，近来宫中传言永安公主爱慕刘靖。你该知道是谁想让我听到宫中传闻。”
　　我望着兄长，他也曾经疼爱过我，他也疼爱过安乐。可是他放弃了，他放弃了我们。
　　我不怪他，无论是家族还是圣心都比一个已经死去的外甥女和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居妹妹更重要不是吗？
　　看着我惨白的脸色，阿兄似有不忍缓缓道：“阿筠，回崔氏吧，或许……会有法子的。”
　　我知道不会有法子了，崔氏女确实尊贵，可不巧世家日渐衰微。
　　世家注重名声，可是现在的他们不会得罪一个即将尚主的宠臣。
　　因为有人给了他们想要的。
　　坐上回府的马车，我一个人泪流满面，哭的几乎失了仪态。
　　为什么我的安乐注定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为什么只有她会被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