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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梦 和景的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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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也不知怎得,风大的厉害,吹的人都有些睁不开眼,祝宁从尚文馆出来之后就一路埋头往前走,踏进偏殿那一刻才终于松了口气。
“郡主,杨内侍来了。”余双掀开帘子走进来。
将披风随意放在塌上,祝宁又走回了外间,挥退了当差的宫女。
朝华宫内当差的宫女并不多,祝宁住的偏殿中除了余双,就只剩下了太后赐来照顾她的四名宫女。
祝宁几乎不让四名宫女近身,平日里有什么事也只让余双去做。杨寺本是负责朝华宫洒扫的,偶然一次祝宁瞧见他被人欺负,就向周姑姑将他要了过来。
“小的见过郡主。”杨寺朝祝宁见了一礼,他瞧起来有些疲倦,应当是刚从顺清阁那边回来。
祝宁走过去坐在主位上,“那边情况如何,可好些了?”
“早间公子便醒了过来,小的将药熬好给了公子就回来向您复命了。”杨寺恭敬回道。
这话说的倒让祝宁有些诧异,问他,“他不曾为难你么?”
杨寺欲言又止,祝宁便明白了,就和景那别扭的脾性,杨寺能近身已算不错的了。
朝余双递了个眼神,余双会意,拿了个钱袋子递给杨寺。
杨寺连连道谢。
祝宁道:“昨夜辛苦你了,先下去歇着吧,今日不用上值了。”
杨寺退了出去。
屋外的风越发肆虐,吹的人无端心慌。门敞开着冷风就这么吹了进来,将祝宁吹的一颤,她站起身,“我去趟顺清阁。”
窗户都来不及关好,余双急忙走过来拦住祝宁,“我的好郡主,您先坐下来好好将午膳用完,今儿天冷,厨房还特意给您熬了羹汤。”
快速用完膳,又在余双的监督下喝完了羹汤,她带着余双又去了顺清阁。
站在顺清阁紧闭的大门口,刚想抬手敲门,红漆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祝宁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去,就同门里的人对视上了。
和景的脸色依旧苍白,眼里没什么情绪的扫了扫她的手,一言不发。
祝宁将手收回去,视线落到了他被冻红的耳垂上。
和景生的白,皮肤又甚为细腻,只要有一点红便尤其显眼。祝宁想也没想就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
冷清得快如同一尊石像的和景终于有了反应,打开她的手猛退一步,避她如洪水猛兽般。
暖炉掉在了地上,砸出了几声闷响。
手背轻微的刺痛让祝宁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抬眸望向和景,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才不显得怪异。
“我并无恶意,方才是长安莽撞唐突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余双将暖炉捡了起来,祝宁往后退了半步,对他说道。
和景丝毫不在意她说了什么,面上的厌恶之情不加掩饰,语气冰冷的说道:“拿着你的东西滚。”
“我们郡主都给你道歉了,你这人怎的这般不讲理!”余双愤愤不平的质问他。
心中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祝宁险些也控制不住自己,随后又想起关于他的诸多传闻,神色一滞,将余双拉到身后。
和景不欲同她们多说,话音刚落便去关门。
祝宁眼疾手快,伸出手阻止了他继续动作,抬眸再次同他对视上,“如若我不走呢?”
和景关门的动作顿住,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丝狠厉。
祝宁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后只感觉一股重力将她往外一推,眼前一片混乱就跌倒在地上,力道之大让她眼前直冒金星。
”郡主!”余双惊呼出声,忙来扶她。
摔得狠了,祝宁眼前直冒金星,待她站稳后,红漆木门早已紧闭。
余双还想上前,祝宁伸手拦住了她,“没用的。”
“郡主,他也太过分了,怎能这样对您!”余双小心扶着她,为她鸣不平。
祝宁揉着刺痛的手臂,前世好似也是这般,她救了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恶狠狠的让她离他远点。
尽管来之前有了准备,她还是有些气恼他如此对她。
又看了眼头顶的牌匾,祝宁有些无力道:“回去吧。”
两人花了半个时辰才回了朝华宫。
“郡主您都不生气吗?”瞧见她手臂处的一大片的青紫,余双问她。
实在是祝宁的反应过于平静了些,在潞州时的祝宁可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谁若是欺负了她,她决不会手软。
“气啊,可谁让他于我有恩呢。”祝宁抬起手瞧了眼伤处,随即又靠回软枕,任由余双给她上药。
余双心中越发不解,小声嘀咕道:“奴婢总觉着您变了。”
祝宁心中一紧,骤然从繁杂的思绪中抽身出来,难道她发现了?
她语气故作娇蛮,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问余双:“哪里变了,你倒是好好给本郡主说上一说。”
“您的脾气便比从前好了不少,今日和公子这般对您,换作从前,您早就同狄公子一起将您所受的委屈都还回去了,而不是坐在这里让奴婢给您上药。”余双一板一眼的开始解释起来。
祝宁没想到余双说的竟是这个,失笑道:“这里可不是我同狄扬能胡闹的地儿。”
在潞州时的她的确不同现在这般。
狄扬是她父王从前的副将狄正德之子,祝承阳去了潞州之后,狄正德不久后也被调任到了潞洲。因着狄家在上京并无根基,便举家迁到了那边。她和狄扬两人从小一道长大,翻墙上树之事没少做,熟悉非常。
或许也是受了狄扬的影响,她从来都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
祝宁心中感怀,算上前世,她已有数年不曾见过狄扬了。
被余双这么一提,往日的那些回忆竟也鲜活了起来,将心中的愤愤都冲淡了不少。
“今儿是什么日子?”祝宁问道。
余双回:“正月十三,再有一日便是上元节了。”
前世狄扬便是在上元节过后几日到上京的。
祝宁直起身,眼眸亮亮,松快了不少,“余双,你可真机智!”
正在给她上药的余双被她夸赞的不明所以。
许是知道好友即将回来,祝宁躺在床上费了些时间才迷糊睡过去。宿在外间的余双听到没什么动静了,才起身进来将灯吹灭。
室内一片幽静,起了阵风,窗纸轻轻晃动。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祝宁脑海里忽的闪过一个问题,一下次见到和景该如何做?
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意识骤然溃散。
混沌片刻,旋即又恢复了清醒,祝宁下意识瞧了瞧周遭的环境。
瞧着各式物件摆设,应当是间书房,书案后端坐一人,身着赭黄窄袍,正目光冷淡的看向她这边。
那目光中的打量意味显露无疑,尽管不是在看她,也让祝宁感到些许不适。
然而真正让祝宁感到窒息的目光,来自站在书案旁一身缟素的女子。
那女子形容憔悴,眼底一片乌青,正恶狠狠的看向祝宁的身旁。
女子的目光里宛若淬了毒,恨不得将祝宁身旁的人千刀万剐。
如此恨意,让祝宁有些恍惚。
前世看着定王府惨状的她是不是也如这般恨红了双眼,当时的她虽还残存着一丝意识,但五感尽失,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只一遍又一遍执着的回忆着整件事情的始末。
怎么可能不恨,那可是两百多条人命。
祝宁感觉自己一直深埋心底的恨被轻易勾了出来,就如一个线团的线头,轻轻一扯就全部散开了。
对谢景焕的恨意在在胸膛中翻搅着,祝宁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愣神时,那女子已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揪住祝宁身旁人的衣领,眼神阴凄凄的,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儿赶紧去死,你就是个祸害!”
祝宁这才想起转头去看身旁是何人。
只见一位少年被那女子揪扯着衣袍都变了形,脖颈处也被女子过分长的指甲抓伤。
他先是无措的看了一眼书案前坐着的男子,见男子无动于衷,只好僵在那里,极力忍受着女子的怒气,双手紧握着并未出手阻拦,任由女子动作。
瞧见熟悉的侧脸,祝宁瞳孔微缩,有些错愕的睁大眼睛又仔细看过去。
少年竟是和景!
只是比起现在的他,眼前这个似乎更加年少。
祝宁有些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那女子仍在歇斯底里的嘶吼着,“为何不是你这个天降灾星去死,你还我儿来,还我儿来啊......”女子丝毫不顾及自身,看起来狼狈异常,并不比小和景好到哪去。
女子声音渐弱,身体不支,跌坐在地上,满目凄凉,嘴里不停重复着方才的话。
许是并未得到书案前坐着的男子的允许,一旁站着的内侍未曾上前阻拦。
屋内的人都在冷眼瞧着这出闹剧。
若她猜得没错,坐着的应当是南齐元泰帝和修齐。这女子则是正当宠的一位嫔妃。
祝承阳从前曾同她说过这位皇帝,色厉内荏,好大喜功,沉迷酒色,几欲荒废政事。
可以说南齐的衰弱和他有很大的关系。
和修齐像是终于看够一般,悠悠开口道,“爱妃,适可而止吧,悟儿出生之时,太医就曾言他活不过足月,此时你又怎可将悟儿的死怪罪在七皇子身上?”
和修齐口中的爱妃恍若未觉,呆坐在地上。他见状,目光中露出一丝不耐,挥手命令道:“来人,嬉嫔痛失爱子,殿前失仪,将其带回宫中禁足,无令不得踏出半步。”
内侍立即应声将她强带了下去,书房内又恢复了平静。
和修齐上下打量了小和景一圈,语气中的陌生与不喜连祝宁都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开口道:“还不收拾一下,这样看着还像个什么样子。”
小和景依言手忙脚乱的将衣领整理好,只是锦缎娇贵,一番拉扯下,早已皱得不能看了。和景神情中有些局促,知道和修齐在看他,随意抚了几下,垂手站定。
“这些年在宫外过得如何?”和修齐问小和景。
小和景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神情有些小心翼翼,不敢让自己的情绪表露的太过明显,恭敬的回道:“劳父皇挂念,儿臣一切都好。”
从他克制的表情中,祝宁竟看出了些委屈。
和景委屈......真是新奇,两辈子她都未曾见过,冷不防以这样的方式看到了。
同样将他表情看在眼里的还有和修齐。他倒是不觉得新奇,反而隐隐有些不耐烦。
又不咸不淡的问了小和景几句,两人一来一回,疏离的根本不像一对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