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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娘 刀娘 ...

  •   刀娘曾经是月山沟唯一的屠娘,任谁见了,都会打从心底里佩服,除去她娇小的身躯隐藏着强大的力量外,更被她那一流的屠宰所折服。只不过,自从她唯一的儿子车祸死了以后,儿媳妇又丢下两三岁的孙女跑了,刀娘就带着自家孙女在月山沟成了做千层鞋的屠娘,而那屠猪宰牛的刀具也被她用一张破布包着丢到了柴房里。
      一晃春去秋来,月山沟的的屠夫增增减减,就是未曾再出现一个屠娘。也未曾再出现一个如刀娘般厉害的屠夫。凡经刀娘屠刀下的牲畜,被做成菜,都是极其鲜美。月山沟年轻的小伙子也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刀娘的屠术一流,都虔诚地前来向刀娘取经,没想到却被刀娘三言两语打发了。小伙子们很纳闷,只能回家问家里的老人有没有好办法让刀娘传授一下技巧,结果却被狠狠地批了一顿。
      渐渐地,前来寻找诀窍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刀娘心无杂念的紧紧的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几只鸡,一只老黄猫,几哇菜地……
      日子就这么淡淡的过着,看似平平,却淡中有意。阿越,刀娘的孙女,出落得越发漂亮,至于刀娘,则是红颜老去,越发的不中用,曾几何时那挺拔的身躯也渐渐弯了。一到阴冷的天,刀娘的腿脚就犯疼,疼的她死去活来,恨不得马上就去喝农药死了算了。可一想到当年阿越红着眼,小心翼翼的问她:“阿奶,妈妈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她是不是不要阿越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她怀里的小阿越的?
      是啦!她当时哄着小阿越:“乖咯,阿奶的乖囡囡,阿奶陪着你,陪到你出嫁。”
      没想到,一转眼就是阿越16岁跪在她面前,闭着眼伸长了脖子,吼道:“我不去读书,我不去读高中,我要陪着阿奶,我要在月山沟呆一辈子!”
      那一夜,她狠狠地打了阿越,阿越还是咬着牙硬着脖子,不肯改一声,打到最后,她也是哭着抱住阿越,“你这死囡囡,你命还这么长,陪着我这老婆子干什么?”
      阿越刹那间软了下来,她知道刀娘这是妥协了,回抱住刀娘,哭着说:“我不要离开阿奶,阿奶没那么多钱供阿越,阿越不想阿奶辛苦,阿越可以学阿奶,绣帕子,做鞋子……”
      从那天起,刀娘就把她的所学拼命地传授给阿越。她怕啊,她怕她哪天要是走了,留下阿越一个人,阿越该怎么活啊?
      阿越也拼命地学。
      然而即使阿越学会了,刀娘也要求阿越要做到最好。因为只有最好,阿越才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阿越也从来不会有怨言,都一一应着,因为她知道——刀娘都是为了她……
      阿越不愧是乖巧勤奋的孩子,很快就成了月山沟最好的姑娘,温柔漂亮能干!最重要还孝顺、懂事。
      一晃又过去这么多年了。
      刀娘躺在床上,抚摸着早已被她眼泪沾湿的枕巾。这块枕巾是阿越第一次学刺绣,绣得最好的一块枕巾,上面是绣着两个人儿。
      阿越说:一个是她,一个是阿奶。这样,她就能永远和阿奶在一起了。
      这怎么可能呢?她已经是半截身子在黄土里的人,她已经一步一步让阿越学会没有她的世界。如今到了这一步,她是怎么都不会再让阿越陪着她这个老太婆了!她已经毁了阿越这么多年,她一定要给阿越找一门好婆家,让阿越无后顾之忧,让阿越有了新的依靠。这样。阿越才会有新的未来,她也就能放心的去了。
      夜色渐渐散去,一点儿白从窗户缝溜了进来,照在刀娘床前。刀娘呻吟了一声,腿终于也不疼了,总算是又熬过一夜了。
      鸡鸣声渐渐响起,也不知月山沟谁才回来,引起了狗吠。顿时,狗吠声此起彼伏,渐渐小了去,刀娘在这样的环境中渐渐放松了身心,没一会就睡了过去,她真的是太累了。
      阿越不知道自己的阿奶经历了这么大的苦痛,她也不知刀娘急于将她嫁出去的想法。阿越只知道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在刀娘身边,尽力忙活着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让刀娘多歇息。哪怕偶尔有人来刀娘家话家常,说起阿越能不能做他家的新媳妇,阿越忙脸红的拒绝道:“不,不要,我要陪着阿奶……我房里还有荷包没绣完,你和阿奶聊。”她知道她抵挡不住那些月山沟大娘阿婆的调侃,都推给了刀娘。
      此刻,阿越的梦正甜着:她和刀娘幸福的生活着,忙活着做月山沟特有的中秋月饼。这可是她最喜欢吃的饼。
      然而,阿越却不能经常吃到,哪怕是在中秋这一天她也只能吃到那么一小块......于是,阿越便将那些渴望、那些个小心思都深深埋在了心底里,残忍地将那些念头渴望抛弃,从不跟刀娘要求吃什么——这都是为了不让刀娘难过,增加刀娘的负担。
      很快,中秋就到了,还有一个多月。阿越又能吃上刀娘做的月山沟月饼了。她只要在这段时间做好准备就好了。
      中秋节来临前的一个多月是月山沟的农闲时间,大多数农事都做好了,偶尔到田地里看看拔拔草就好了。月山沟的人也就上家下家的串了起来,村头村尾的难得聚起来打会牌,三五几人聚在一起说说东家长西长短,给波澜不起的生活找点儿乐趣。
      这日,刘二婆午后睡醒了以后,便拉上了针线儿,独自一人来了刀娘家。
      刀娘也刚起不久,带着阿越在屋堂绣帕子。阿越听到门口有声响,一抬头就见刘二婆,嘴角不自觉的裂开,大声喊道:“阿婆,你怎么来了。”
      刘二婆迈过门槛,扶着大门,瞪大了眼,佯装怒应道:“怎么的,我就不能上你家来了?”
      阿越笑了笑,不作回答,从桌子底下拿出自家做的熟花生放在桌子上,又拿干净的杯子给刘二婆倒了一杯茶,“没有没有,阿婆喝茶。”这才坐了下来。
      刘二婆这忍不住笑了,瞅着阿越那白里透红的脸庞,真真是个让男儿喜欢的模样啊,于是便调笑道:“莫不是怕阿婆给你拉红线?”
      阿越狠狠地瞪了一眼刘二婆,这刘二婆真是爱逗人,总爱说她嫁人的事,她都说了多少次了,她是要陪着阿奶的。再这么说,她可是很生气的,再也不理刘二婆了。
      刘二婆倒是没从阿越眼里看出生气,倒是觉得小姑娘在嗔怒娇嗔。她是越看越喜欢刀娘家的阿越,瞧瞧瞪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就像月山沟北边的那口湖,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美得哦,让人想沉醉在湖底。
      刘二婆越看阿越,越发觉得这小妮子,必须揪回家好好藏着,阿越这丫头当初幸好没去读高中,指不定现在就被哪个毛头小孩攀上了。
      刘阿婆想着,看阿越的眼神也越发的热烈,带着一股子坏坏的味道。阿越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忙朝刘二婆说道:“阿婆,你喝茶!”
      刘二婆眯起眼哈哈哈笑了起来,说,“好好好。”说着就端起茶杯喝了起来,眼睛却还在阿越身上晃着。
      阿越越发坐立不安,刘二婆这眼神真是让她有种毛骨悚立的感觉。刀娘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说,心下却有了计较。说实话,真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就这十里八乡还真挑不出一个可以和她家阿越比的。
      “阿越,你不如就嫁到我家去吧。我娘家的那孩子,人高大英俊不凡,什么都有,就缺一个老婆。”刘二婆笑眯眯的往阿越跟前凑了凑。
      阿越这回可呆住了,这刘二婆不像是在开玩笑啊,忙给刘二婆斟上茶,“阿婆,喝茶,你和阿奶聊吧,我去屋里绣阿花姐姐的要的裙子。”说着就拿起手里的活躲到了屋里去。
      刘二婆看着匆匆逃走的阿越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姑娘出嫁,怕什么?我娘家的孩子还真不错......”
      刀娘看着阿越的匆匆的而去的背影,这是被吓到了?有什么好吓到的呢?也是大姑娘了,再怎么说,姑娘子家的对那多多少少都是会有想法的,她当年可不就是阿越这般大么?至于刘二嫂子说的,听她的意思也是真的了?刀娘敛了敛心思,转过头对刘二婆说:“二嫂子,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事?”
      “嘿,以前就是想逗逗阿越。”刘二婆回过头看向刀娘,有些讨好的说,“你家阿越我是越看越喜欢,可惜我家没适合的。”刘二婆说着,露出一脸的遗憾神色。刀娘家这孙女那是真的好,月山沟每一个不赞的。那干活的能力那是顶顶的好,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人又长得漂亮,唯一缺憾就是学历不够,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读了。就算自个再喜欢也没用,家里娃子不喜欢。哦,最重要的是家里也没合适的。难不成让人家阿越成为等郎妹?这可万万不行哦,造孽的!
      刀娘一听刘二婆这么说,就知道有戏了,忙从桌子底下拿出铁盒子,翻出自家做的糖糕递了过去:“二嫂子,你也知道,我就这一命根了,我现在就想着将阿越嫁个好婆家,我就放心的去菩萨面前忏悔了。”
      “瞎说些什么?”刘二婆眼睛一瞪,拿起手上的鞋垫就往刀娘身上打去,“月山沟的长舌妇说的话你也信?”
      刀娘刚嫁过来月山沟的时候还不是屠妇。等嫁到月山沟,才知道自个的丈夫是个教书的,家公是个屠夫,平日里都是家婆操劳着家里的活。嫁过来后,家婆想着家里的活有她就行了,恰逢家公又是屠夫一把手,平时宰牲畜都有点儿油水,那家婆便让刀娘跟着去,变成了月山沟唯一的屠妇。
      后来,家婆去世了,丈夫教书的工作也别人抢了,又干不了重货,就忙着家里田里的事。
      再后来,家公去世了,丈夫酒精中毒也走了。一个人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拉扯大儿子,儿子却又找了个徒有其表的媳妇。也不知是不是被灌了迷魂药,冒着大雨也要给媳妇买新裙子,谁知?这一去,人就再也没回来了。
      一时间,村里早就看刀娘不顺眼的长舌妇就嚼舌头。刘二婆可不信这些,刀娘做了多少善事,为人如何,没有人比她更有发言权了!自从刀娘嫁到月山沟,做事待人哪一个不是勤勤恳恳的?从不非议东家长西家短,说人闲话。
      刘二婆心里跟明镜似的,村里的流言蜚语多了,人也就多多少少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了,拉着刀娘的手,闻言细语安慰道,“你若是想那些什么有的没的,我是万万不会给阿越找婆家的!我可不想阿越将来怨我。”
      刀娘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感激的拉住刘二婆的手,说,“二嫂子,我懂得。”
      生死有命,再说她也舍不得阿越。刀娘的心结随即也就解开了,换上一副笑容,将糖糕再刘二婆前推了推,说,“来,边说边吃。”
      刘二婆拉着一张脸,嫌弃道:“我还会想你这着点儿吃的?这糖糕这么多糖,你这是嫌我牙口太好了是不?”说着却还是拿起一块糖糕吃了起来。刀娘家的糖糕说起来还是她最喜欢吃的,只不过年纪大了不能再吃多了,要控制糖分。再说了刀娘家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有点儿吃的,阿越也没怎么吃呢,得留给阿越吃。她吃一块就好了
      刀娘不太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二人都是多年相识的了,知道刘二婆没啥意思,只不过心思被拆穿,有点儿不好意思,看着刘二婆优哉游哉的吃糖糕,刀娘心里的那点儿小心思是越发的藏不住,左右扭捏了会,还是忍不住腆着脸问,“那,二嫂子,你那亲戚是如何?真有那么好么?”
      刘二婆靠在椅背上,微微挑起眼帘看了眼刀娘,见刀娘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刀娘还有这么个扭捏模样!”
      刀娘的脸瞬间就变了,虎着一张脸,喊道:“二嫂子!”
      “诶!得了。不笑了!”刘二婆立即坐好,扶着扶手,微微向刀娘前倾去,说,“刀妹子,说真话,人家那是真好!是大学毕业的呢!现在在外面做大生意!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多了,现在想讨老婆,家里人给他忙活了好久,愣是没看上一个。”
      刀娘微微张开嘴,正想说话,刘二婆立即又把话给说了;“你是担心人家嫌弃阿越的学历吧?这事你倒不用担心,人家说了,他就是想找个能照顾家里的老婆,要求孝顺模样端正的,学历只要是初中毕业的就行了!”
      刀娘忽然觉得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转念一想,那男的是不是有点儿问题啊?阿越连县城都没去过,没见过世面,这事怎么会成?
      刘二婆看出了刀娘的心思,说,“好歹见一面,你怎么知道合不合?你当初和阿越他爷盲婚不也过得好好的!”
      “那行!”刀娘想到了她当初的婚姻,以及她儿子的婚姻,觉得这事再好不过了,忙问道,“那什么时候见个面?”
      刘二婆呵呵笑了起来,说,“八月半后!”
      刀娘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旁帕子细细的绣了起来。刘二婆也在一旁绣起了鞋垫,时不时和刀娘说两句。从西家的鸡走丢了到东家的柴火被人偷了,天南地北的说了起来。
      不知不觉,黄昏逼近。阿越拿着蛇皮袋经过厅堂,朝刀娘和刘二婆喊到,“阿奶,我去刘木匠家去!阿婆,我出门了!”
      “好勒!”刀娘和刘二婆不约而同的说道。
      “去吧去吧,小心点!”刀娘抬头看向阿越。
      阿越头也不回的走了出门,一边大声应道:“知道了!我待会顺便去浇菜,你就不用去了!”
      “瞧瞧你家阿越!哎呦喂,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孙女?”刘二婆羡慕地说道。
      “得了,二嫂子,你家孙女够孝顺的,一年给你买多少次衣服哦?还带你出去旅游!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了!”刀娘剜了一眼刘二婆,收拾手上的东西。
      刘二婆嘿嘿的摸了摸鬓角的头发,也准备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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