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道别》聿刀

2、Chapter2

　　袁清让的家在一片老旧的城区，年岁久远的建筑群破败凌乱，毫无美感可言，说是城中村更合适。

　　他在十二岁那年意外失去了父亲，母亲为了补足车祸的赔款，只好将家中花店的店面转卖出去，从此只能蹬着一辆三轮车讨生活，车斗载着批发来的鲜花，每天要想方设法躲开城管的纠察。

　　生活之于他，从来吝啬展露甜美的一面。

　　四十平米的两居室有一个小阳台，是家中唯一能晒到阳光的地方，不能受潮的鲜花堆放在那里，到后来竟成了城中村的一道风景线，甚至有人专门赶来拍照。

　　数十年风吹日晒，筒子楼的外墙覆了一层青黑的霉苔，在一片贫瘠和混沌的颜色中，开得绚烂的花枝从锈迹斑斑的栅栏中攲斜而出，将灰蒙蒙的底层世界撑开繁花锦簇的一角。

　　这张照片被拍摄者上传到社交网站，评论区都在感叹“浪漫不死”。

　　袁清让偶然刷到了这个帖子，也只是无谓地笑笑。

　　旁人看阳光下的一捧鲜花便是浪漫，然而那片光明的背面又藏着多少不可与外人言说的辛苦和酸楚。

　　节能灯的光太暗，房间里总是阴沉沉的像在雨天，各色包装纸和缎带堆满客厅的角落。

　　他的世界太拥挤，在需要喘息的时刻，总是不免想起第一次坐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跟着母亲去郑家的情形。

　　那栋气派的欧式别墅有着挑高的门厅和圆形的拱窗，暖黄色灯光从玻璃幕后透出来，洒在庭院内碧绿松软的草坪上。

　　想着想着，他会用铅笔在数学演算纸的背面勾出那栋建筑的大致轮廓，然后依凭着一点回忆和更多的想象力，将其中设计精巧的细节一一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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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到郑逢恩，还是在一个雨天。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距离他正在做兼职的这家烘焙坊打烊还有两分钟，而他通常会提前五分钟左右，将店门上挂着的那块小木牌从“营业中”翻到另一面。

　　五分钟，足够他整理好桌椅，打包当天没卖完的面包，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校服，关灯，锁门。

　　按部就班地进行到关灯那一步时，从后厨掀帘出来的袁清让，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他，紧贴着玻璃门站在屋檐下的女孩。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下得还不小，女孩躲在窄窄的檐下，把双肩包取下来抱在胸前，白皙清瘦的颈线延伸进白衬衫的领口。

　　他走过去，将门上的“休息中”翻回到“营业中”，屈指敲了敲玻璃。

　　她应声转过来的一霎那，袁清让几乎是立刻就把她认出来了。

　　算算日子，距离他们在她家初见已过去四年。

　　四年时光过去，她的五官并没有“长开”之说，还是洋娃娃般小巧的鼻子和嘴，但长高了不少，显得整个人更加修长苗条。

　　她显然没有认出他。

　　当他开门让她进店避雨时，那双如静影沉璧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随即低一低头，从他身旁经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烘焙坊不大，却暖和，裹在黄油酥软绵密的香气里，人的神经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继而涌上一股暖洋洋的倦意。

　　木条桌椅靠墙摆放，整整一面墙由落地窗拼接而成，雨水中的城市安静而冰冷，宛如镶在玻璃后的一幅丹青水墨画。

　　十六岁的郑逢恩有着漆黑明亮的眼，用一条豆绿色的发带绑起高马尾，白色过膝袜裹着笔直纤细的小腿。她的脚上踩着一双圆头小黑鞋，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地面。

　　他认得她这身制服，白衬衫配铅灰色格纹百褶裙，与裙子同色系的领结和胸前别的金属名牌，属于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学费昂贵到令人咋舌。

　　不知她是怎么转悠到相隔六条街的这里的。

　　待在柜台后的袁清让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拿抹布把干净的台面又擦了一遍。

　　擦到第五遍时，墙上的时钟走到了十点半。

　　女孩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她面前摊开作业本，耳朵里塞着耳机，手上转着笔，却少有落笔的时候。

　　袁清让看看外面的雨，又看看坐在窗边的女孩，想了想，提着早已打包好的纸袋，走过去放在她的桌角：“你饿吗？”

　　店里的规矩是不卖隔夜的面包，所以每晚关门前，他都会把展示架上未售出的面包扫荡一空。

　　老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默许了他将多余的食物打包带回家的举动。

　　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单手摘下一只耳机，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纸袋里那几只圆圆胖胖的面包上，没有说话，低头从书包的夹层里找出钱包，抽出两张红色纸币按在了桌角。

　　袁清让愣住，好半天才想明白——她以为他在委婉地要求她买下一些面包，作为收留她在此避雨的条件。

　　不，不是这样的。

　　他想解释，可女孩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继续看自己的题，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让他只好闷声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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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点三十七分，一辆黑色迈巴赫静悄悄停在了店门外。

　　司机撑伞下车，殷勤护送自家小姐到车旁，为她打开车门。

　　郑逢恩弯腰钻进车厢之前，动作一顿，回身把手中印有面包店logo的纸袋递给了司机。

　　接过纸袋的中年男人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大手一扬，便将它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迈巴赫打着转向灯扬长而去，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隔着一扇玻璃门，袁清让眼睁睁看着那袋原本会是他明天口粮的面包，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进垃圾桶里。

　　他眼里的眸光一寸寸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