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相遇》卞千南

7、第7章

　　长长的绿皮快车缓缓在站台启动，挥别西安这座古城。

　　姚沐恋恋不舍地看向窗外，这个城市积攒了四年的青春与奋斗。

　　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而他还在这里，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刚坐上不久，王逸衍发来短信问：“坐上车了吗？”

　　姚沐回：“坐上了。”

　　王逸衍说：“到家了报声平安。”

　　姚沐回：“好。”

　　一路上姚沐醒醒睡睡，不知不觉已傍晚，中间王逸衍时不时发来解闷的短信让姚沐整个行程不至于太无聊。

　　这次暑假回家，姚沐给自己下了个任务。

　　不打无准备之仗向来是姚沐的作风。姚沐出发前就想好了准备把跟王逸衍的事跟爸爸聊聊，连台词都准备好了。

　　刚到车站，爸爸就打电话问：“到了吗沐沐？我在出口处接你啊。”

　　出站口，姚沐远远看见爸爸朝这里眺望，天气炎热，只穿了件贴身的墨绿色老人汗衫，下配一条浅白色裤子，身影有些削瘦驼背，显得比上次回家苍老一些。

　　那个又年轻又帅气的爸爸到底还是要老去了。

　　姚沐心里有些泛酸。

　　姚沐忙迎上去拥抱他。

　　姚沐的行李在回家前大部分已经寄回来了，这次回来只带了个箱子。

　　爸爸在后备箱收拾行李，姚沐上了车，给王逸衍发短信说：“已到家，财色双全，汇报完毕。”

　　“是吗，我要检查一下。”王逸衍迅速回复。

　　姚沐扑哧一声，姚沐爸爸打开车门看到自己女儿笑容如花，忙问：“女儿你笑什么呢？”

　　姚沐立刻收敛，此时还需要按兵不动，掌握节奏，说：“哦，就是同学发了一段好玩的话。爸，我们快回家吧，早就等不及要吃你炖的排骨莲藕汤了。”

　　姚沐爸爸开心地说：“好好，我可是炖了一大罐呢，紧你吃。”

　　车子在自家幽静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姚沐下车远远看见檐下窗台上，赫然多了几盆清雅芬芳的茉莉和桔梗。

　　细长细长的花瓣雪白雪白的,像冰片一样透明。

　　还有几株姚沐最喜爱的雏菊种在一个形态鞠憨的陶罐中。

　　旁边放着半壶水，像是刚刚浇过的样子。

　　姚沐记忆中最深的一副画面就是黄昏时分，妈妈在厨房忙碌，自己躲在书柜的角落里翻儿童画报，爸爸下班归来，打开了门，第一声就是“沐沐”，自己高叫着“爸爸”，欢快地扑上去，他将她抱住，高高抛起，又接住，两个人在客厅里快乐地大笑着。

　　而这场景，已难以经典复刻了。

　　“爸，那几盆花，是您新种的吗？”姚沐问。

　　“哦，是啊，3月份的时候李淑芬阿姨带来几颗种子，我以前没种过花，本以为种不活，没想到你李阿姨指导指导，居然成活了还长的不错。”爸爸道。

　　“沐沐，快进屋洗手吃饭吧。”

　　“哎知道了。”

　　姚沐凑近这些花束仔细赏玩了一番。内心不禁对李阿姨又增添了几份好感。

　　若不是她，爸爸形单影只的生活恐怕也难得有一丝生气吧。

　　晚饭上，姚沐跟爸爸边吃饭边眉飞色舞地说着毕业的事。

　　说到龙妮和高昇的时候，姚沐爸爸脸上漾过一丝迟疑。

　　“沐沐。”爸爸说。

　　“嗯？”
　　“你自己……有没有碰到追你的好男孩子啊？再过三个月你就满22了。女孩子22岁就是适婚年龄了。等你读完研究生，也二十四五啦。”

　　姚沐心中想的是王逸衍，可在感情这方面，她和爸爸之间还真没有就此事深入交流过，此时也把不准脉，便说：“爸，您不是不让我大学时候谈恋爱嘛，现在刚毕业您又开始催了，这算哪门子事嘛。”说完闷头吃起饭来。

　　他想试探地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自我解嘲地说：“啊，爸爸是个大老爷们也不方便多问，这个啊，要是你觉得不好意思跟爸爸讲，下次李阿姨到我们家来，你跟她讲讲好吧。她是个识大体的人，自己感情的事怎么办，多跟我们老一辈交流交流，可别年轻气盛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我知道你很多事把握得当，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爸爸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学习有成，同时，感情也顺。啊。呵呵。”

　　姚沐嘴里含着饭嗯了一声。

　　妈妈在世时，学校有谁追自己，姚沐一五一十都悄悄告诉妈妈 ，妈妈就在一旁半开玩笑地帮她分析孰好孰坏，就是这样宽松的环境，让姚沐对待感情的事一向从容淡定。

　　妈妈教给她，无论感情的形式是怎样的，一定要相爱。

　　这是姚沐信奉的信条。

　　那个喜欢的人出现了，而妈妈却不在了。

　　除了龙妮，心中的思绪要向谁说？

　　跟爸爸吗？爸爸会接受他吗？

　　一个大自己8岁的老师？

　　姚沐决定先把此事缓一缓。

　　吃完饭，湿热渐消散，姚沐陪爸爸外出散步。

　　这是姚沐认为四年来最惬意的散步了。

　　“哟，姚主任，您屋姑娘回家啦？”

　　家属院外花坛30米开外的叶姨看到父女俩踱步，提高嗓门打招呼，发福的身躯裹着像是棉绸花色睡衣的一件长裙，微微前倾，快步向两人走来，旁边是家属院里的周亮。

　　要说这家属院里，出生了一批80年代的孩子，84年开始计划生育卡的紧，像三甲医院这种地方更是严上加严，几乎每家都只有一个孩子。

　　这一批孩子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就跟家属院里的其它孩子们成了总角之交，就这么拉勾过家家地长大了。

　　再加上父母辈都是在医院干一辈子医职工作的人，年长长情，谁家小孩什么情况，各家都一清二楚。周亮是这批孩子中比较特别的，打小就不愿意跟大家一起玩，喜欢钻研一些古旧的电子设备，姚沐年幼时还花了不少气力把周亮拉拢到自己的小伙伴群里来，后来作罢，高中后又不在一个学校，就渐渐淡出了姚沐的视线，但姚沐至今对他小时候的钻研精神记忆犹新。

　　“叶姨好！”姚沐客气地打招呼。

　　叶姨是姚沐爸爸的多年老同事，看着姚沐长大的，关系近，以前姚沐妈妈没有去世的时候，经常邀着两人一起打麻将，出去旅游，周亮是她的儿子，和姚沐一般大，叶姨也不知是偏爱养个漂亮女儿还是打心眼儿喜欢姚沐，老在人家周亮面前提姚沐多么优秀，姚沐在周亮看来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这自然也让周亮与姚沐有了一丝微妙的隔阂。

　　“哎，好好。姚沐你真是我们医院家属院的榜样啊！你没回来，你爸早就把你考上N大研究生的消息告诉我们啦。哎哟你这女儿真是你爸的福气啊，哪像我屋周亮考研不好好考，工作不好好找，这不找了个半吊子的工作，在我们小城一家广东人开的公司里做什么网络管理员。不晓得他天天对着电脑捣鼓些么事东西。”

　　说罢白了一眼旁边瘦高个有些驼背的周亮。

　　姚沐看见爸爸在一旁忍不住的得意，又不好意思理所当然接受这个抬举，忙说：“叶姨你快莫这么说，周亮他计算机很厉害的，之前我的电脑问题全是他帮我搞定的，现在计算机越来越重要，这是个特别好的行业，过几年等我三年研究生读完，估计都赶不上他的步伐了。对吧？”

　　姚沐笑眯眯地看向周亮，他向姚沐投来一丝感激的目光，可能也是烦了叶姨天天唠叨不停，顺势帮腔：“反正我自己喜欢这个，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人能有几个呢。这行业我研究过，后面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嗯是的，叶姨你就莫操心了。周亮他好的很。”

　　叶姨听到姚沐也这么讲，脸上浮现一些宽慰的神色，“好不好就靠他自己了。”

　　“好好，那我们从那边散步去了啊，等我女儿上学去了，再邀你来打牌。”爸爸说。

　　”好好。“叶姨笑着招手再见。

　　几近夜晚，爸爸的脸上却几乎是清晨般神采飞扬。

　　自爱人离世，也就是女儿能成为他唯一的安慰，孝顺懂事，在外能像男孩子般撑起台面，在家属院里从小到大给他带来不少赞誉，总不负他多年的心血。

　　姚沐爸爸心中喂叹她妈妈得亏了是在姚沐成年后才走的，要不然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去抚平姚沐的创伤。

　　看姚沐现在的样子，也照得他的心亮澄澄的。

　　回家几日的姚沐就像被彻底拆卸散架的玩具似的，不运动不看书，她要把考研时缺失的觉全都补回来。

　　天天睡到烈日当空，蝉鸣虫叫。

　　时间也像从指尖划过还来不及感受般地飞速过了两个星期。

　　这美容觉也不是白睡的，学业压力带来的憔悴感在姚沐的脸上渐渐褪去，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般充满了胶原蛋白。

　　这天姚沐10点多在家捯饬那巴掌小脸，听到院门响动，以为爸爸回来拿什么东西，喊了句：“爸。是不是忘带东西了？”

　　门外没人应，姚沐起身去看谁进来了，跟快步疾走的李阿姨几乎撞了个满怀。

　　李阿姨一把扶上姚沐，满面春风地说：“哟，沐沐啊，你回来了啊？你爸还在上班吧？”

　　姚沐忙寒暄道：“李阿姨您怎么来啦？是呀，他还没下班呢。”

　　李阿姨熟门熟路地进来，说：“来。”姚沐进客厅后，李阿姨打开手上的袋子，拿出两件针织衫。一件是麻灰色，上面均匀勾嵌着金丝，发出暗暗的亮光。一件是厚一点的酒红色，袖口处织了几处花样，在两侧还特意留出时下流行的分拆线。

　　“来，试试，我上次给我家李大织，看到这线颜色好看，就顺便给你织了两件，这不暑假你回来前，就织好了。呵呵。”李阿姨说。

　　姚沐两件都试着合身，颜色也漂亮，很是喜欢，轻轻抚摸说：“李阿姨您这手工可真好，跟商场买的大几百的没什么区别。”

　　李阿姨把两只袖子熟稔一对叠，牵起两边腰部一角一抖，衫子立刻恢复商场卖相。她把衣服送到姚沐手上说：“开学的时候你去上海读研究生了，那学校可是无人不知的著名高校，阿姨我心里也高兴的很呢。我年轻的时候在上海工作过一段时间，上海那边都是说着吴侬软语的太太小姐多，喜欢穿旗袍配开衫。这一晃二三十年了，也不知道我织的这衣服你们这年轻人还看不看的上。要是看的上，就开学的时候带到上海去吧，啊。”

　　姚沐心里泛起阵阵暖意，李阿姨还真做过不少功课呢，拉住李阿姨胳膊说：“李阿姨，开衫是经典，我特别喜欢穿经典款，颜色特别对我口味。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一定带着。要是忘记带，您罚我。”

　　李阿姨笑呵呵地握着姚沐的手说：“沐沐啊，这大学四年，也没听说你谈个朋友什么的，是不是西安那边没有合适的？也不要紧，咱们南方女孩子找个南方的也好，要不要阿姨帮你看看，熟人介绍，知根知底的，放心些。”

　　姚沐说：“李阿姨，这事要看缘份的，我觉得我一个人挺好的。”

　　李阿姨说：“可别这么说。一个人现在是好，但人啊，总要找个伴侣的，尤其是女人。你现在正好又年轻又漂亮，身边追你的男孩子肯定很多，我不担心你没人追，你小时候家属院里还有几个男孩子喜欢你呢是不是？你妈妈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还特意交待我们姐妹几个在你毕业的时候多帮你留意，我安慰她说追你的男孩都排到学校大门外去了。就是啊，要在这么多人当中找一个真心相爱的，可要把眼睛擦亮了。沐沐你要记住，不是他有多好，而是他对你有多好。”

　　姚沐说：“有一个……嘘，李阿姨我可就告诉你一个人，我爸还不知道呢。我跟他还在认识阶段，还没有谈朋友。可是我马上要去上海，他要去北京。我跟他……都说异地恋没几个能成的，这辈子可能有缘无份吧。”

　　李阿姨说：“沐沐，你还这么年轻，莫轻易说一辈子，一辈子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只要努力，万事皆有可能。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姚沐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自己的妈妈在世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姚沐还是青春期任性的时候，没有听进去。

　　今天李阿姨这么一说，姚沐才不吭声了，李阿姨跟自己妈妈一般大，在这样有厚重感的智慧面前，你除了俯首听命无话可说。

　　中午姚爸爸下班回家，白大褂都没脱，一进门看见李淑芬跟自己女儿促膝坐在沙发，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有些不知所以然。

　　李阿姨先开口：“老姚回来啦。我给沐沐把上次织好的针织衫送过来，她开学时可以带去。然后就顺便唠叨了两句家常。现在没事了，我走了啊。”

　　一边说一边拍拍姚沐手背，小声道：“阿姨都有空。”说完站起身。

　　“李阿姨，要不中午就在咱们家吃饭吧。也谢谢您给我织这么好看的衣服。”姚沐挽留。

　　姚沐爸爸在一旁也帮着说：“是啊，老李，今天中午就在这吃吧，还得麻烦你帮我捡菜，我这吃完饭马上一点有个会诊要参加，刚刚走的急，连褂子都忘脱了。”

　　“哦那行那行，做饭我来吧，我做的快。老姚你就别掺和了，陪沐沐。”李阿姨喜上眉梢，脚下好似生了风，带劲儿地走到厨房忙活去了。

　　饭很快麻利地端上桌。

　　一个煎豆腐、一个山药肉片汤、一碗虾仁豌豆。量刚好够三个人吃饱。

　　姚沐提起筷子尝了一口，尔后便对着桌上的饭菜不停地长吁短叹：“李阿姨做的菜真好吃。咸淡也刚好。”李阿姨脸上笑开了花：“好吃就多吃点。”姚沐爸爸在一旁笑咪咪不搭话，提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就着米饭吃了好大一口。

　　三个人其乐融融吃完午饭。

　　李阿姨要帮忙收拾碗筷，姚沐赶忙拦下了。姚沐爸爸硬是拖着她不让进厨房：“老李你就别忙活了，今天这顿饭要好好感谢你了。还有送姚沐那织的毛衣。“

　　姚沐一旁说：“爸，那叫针织衫。”

　　李阿姨嗔怪说：“老姚你跟我客气啥呀？这不应该的么。好了，沐沐，我先回去了，没事到阿姨家来玩。李大去搞什么暑假实践去了，一个月后回来。沐沐你爸忙的时候没事就去我家吃饭啊。阿姨再给你做好吃的。”

　　姚沐乖巧地说：“哎。”

　　正午的烈日有些耀眼，爸爸在院子屋檐下凝伫，微皱着眉似笑非笑地望着李阿姨离去的身影。

　　姚沐说：“爸，李阿姨挺不错的。”

　　姚沐知道爸爸是在等她给一个回应。

　　听到这话，爸爸的眉头舒展开来，额头的五线谱更深了，眼里竟闪烁着泪光。

　　“嗯。”接着又打圆场说：“这太阳太刺眼，咱们回屋里。”

　　姚沐爸爸心中有他的算盘。

　　自己和李阿姨几十年的老熟识，如今她妈去了，要是真能跟老李成了，不光是成全自己，更是为了姚沐。自己心疼的宝贝女儿将来顺顺当当地体体面面地嫁出去之时，新郎官总得有个成双成对的岳父岳母来拜见吧。她妈妈上天之灵也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