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怎样的雨夜 ...
-
公交站台。
一男一女间隔着一米距离。女孩眼望着手机上的掌上公交，数着分钟。男孩低头看着地板，偶尔悄悄瞥向旁边人的衣角，发灰的水泥台上残留着口香糖未去的痕迹。
在公交车上睡过头那天，他看见的那个女孩，戴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身形说不上来的眼熟，但刚醒来的混沌大脑却无法辨明。当夜，谢一帆躺在酒店的床铺上搜寻了好久的记忆库存，企图从中发现一缕蛛丝马迹，但直到睡着都未曾在梦里寻到想要的结果。
而下午拍戏现场，她戴着和那日一样的眼睛与口罩；今夜包厢里，他看向她的侧脸，左眼下淡青黑色的一颗泪痣，生的地方恰到好处，眼眶下遮不住的痕迹许是熬了诸多夜的证明。
所以，竟然是同一个人吗？醉眼朦胧中，这个身影同前些日子常在剧组角落发呆的女孩重叠在一起。那个女孩生的不错，总画着淡淡的妆容拿着几张纸在剧组穿行，有时还会在一旁与制片编辑组的工作人员聊天。
见的时间久了，谢一帆想当然地以为她是剧组的某个小群演，不只是因为容貌，还因为她总在角落看他们演戏。那个样子，像极了当年十八岁在剧组跑龙套的自己，躲在远处看前辈演员一条过的表演，熬了几个大夜背下满页的群演台词，学习了十多种倒下的姿态，最后在荧幕上只余下几秒钟的背影。然而多日以来，自己并未在镜头正前方见过她的身影。谢一帆为她可惜，但也只能停留在可惜。
后来几日，到拍摄场地时，他再也没见过那女孩，但繁重的拍摄任务令他无心它想。如今回忆起来，那时候她应当是戴着口罩、架着那副大大的黑框眼睛，在他没有发现的角落，改着剧组千变万化的剧本细节。
自己以为的可怜群演，原来竟是剧组的跟组编剧。果然自从入行，自己这心思便常会陷入戏太多的泥沼。
为什么会没认出来呢？谢一帆低头看着站台上的口香糖痕迹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件事不怪自己。开机前的剧本研讨会，他因为重感冒在医院挂水，康复归来后便直接投入拍摄进程。
一小时前。
“我个人觉得，穆池像没有滤干净茶梗的浓汤，有苦涩有回甘，但他想要的太多了，心里的杂念太乱了，所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捞到。但谁也都没办法否定，他一直是个努力的少年，只是那份努力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走到头了，却还是在现实的高楼大厦下微不足道。”谢一帆语音落下后，褚柒思虑了几秒，小心翼翼地看向右手边异常认真的少年。
酒精催促下，那少年的双眼沉重地已经微眯，睫毛却微微上下颤动，像是要与上眼皮做一场对抗。他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不同于戏中穆池无数次出现的苦笑，这份笑让褚柒看不清模样，说是喜悦却太过浅淡，说是难过却并未见他眸里伤戚，倒像是醉后迷蒙的呆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褚柒也不去问。
烤肉局散后，一行人中兴致未尽的便去了小街对面的KTV，诸如褚柒般已劳累或无意趣的便托词告别，各自奔往住所。
褚柒戴上耳机，步行前往公交站台。应酬了一番后，褚柒有些困倦，想打车马上回酒店休息，但一想到银行卡里尚显微薄的积蓄和下一份遥遥无期的临时工，只得放弃。打工人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走至半路，天空毫无预兆地飘起小雨。褚柒没有带伞，凉意透过水滴钻入骨髓，催促着她更加快步。
站台上空无一人。褚柒的外套已有些淋湿，好在今天出门戴了帽子，只有发尾处沾上雨点。
查了手机，离下一班公车预计来临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褚柒开始数着雨点的节拍，耳机里刚好放到“而我听见下雨的声音”，站台前的浅坑里水花溅起波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促却不厚重，随之而来的是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滴答声响。
褚柒下意识回头，来人额前碎发被雨打成一绺一绺的模样，发红的手指修长，握着一把不大的黑色折叠伞，眼眶下染着红晕，脸颊却已恢复白皙，一改方才席间的醉态。
谢一帆对于聚会一直都秉持着随意的原则，本就是浮萍相会于一处的短暂娱乐，没有几份真心，但也不必带刺般去驳回。因而众人提议去KTV时，他随着大流也去混了个座位。
然而呆了片刻便发觉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酒局的延续。一群醉意已酣的人对着麦克风大吼，摇着色子的声音伴着BGM回荡在不大的房间。他在角落假寐，倒也得了个心上的清净。
闭着双眼时，他又回想起那女孩。她的文字看起来自由徜徉，人却总一副困囿局中的世俗模样。其实那时他想问的不是穆池怎么样，而是想问，他，作为谢一帆的他，怎么样。不为什么，就只是在那刻，在大脑迷蒙混沌却自我觉得清醒的某个瞬间，在听完她对人物角色的不同分析，在将片场他以为的群演与公交车上醒来看见的女孩重叠时，在他尚无起色的演艺事业当下……他想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在她眼中会是怎么样的。会和自己认为的有所不同吗，会比自己都有些厌弃的自己好上一些吗？
谢一帆希望是，但他不敢问出口。
假寐醒来后，谢一帆寻了个借口离开。
出了KTV，走至小街屋檐之下，这世界已被大雨侵袭。
谢一帆熟稔地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后发觉此处离居所并不远，便退出了页面。
街角有一家日用店，看起来上了些年头。谢一帆小跑至店铺门口，额前的碎发被屋檐上垂落的豆大雨滴打湿。店很小很旧，但却很干净。柜台上立着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店里的阿爷坐在柜台内测的竹椅上打盹，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在一旁的书桌上写着作业。
谢一帆在货架上取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径直走向柜台。收音机里的节目早已到尾声，传出雪花片般的声响，那阿爷仍在会着周公。写着作业的女孩见谢一帆站在柜台前不知所措，指着小店门口贴着的有些陈旧的二维码，脆生生道，“雨伞十五，扫码就好了。”继而愣愣地盯着谢一帆，活像个小监控。
结账离开之后，谢一帆撑着伞在空荡的街道上缓缓行走，经过车站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女孩反复踩着小碎步地跺着脚，间或掌心合十捂住脸庞，在下个瞬间，她弯下腰，打了个喷嚏。
很久以后谢一帆回忆起这个雨夜，如果这天他选择坐上出租车，如果这天他没有提早离席，如果当初没有迈出这一步，故事会不会从未发生。他很庆幸，没有如果，只有刚好。在这个潮湿阴冷的夜晚，他刚好买了一把伞，他刚好在回去的路上经过站台，他刚好在看见她后就那么朝她走去，他刚好就那么糊涂地随她上了夜晚疾驰的公车……
看清来人面容后，褚柒摘掉了左耳的耳机，友好性地朝谢一帆点了点头，寒暄道，“你也坐公交？”
“嗯，同路，一起吧。”话音落下的那刻，谢一帆在心里轻轻骂了自己的不诚实，天知道上一秒自己为什么这么回答，或许是酒精催着人说着谎话，或许是习以为常的客套话术突然涌上脑海，又或许只是不想看她一个人孤单地等待。
公车姗姗来迟，上面只稀疏坐着几个人。褚柒寻了个后侧靠窗的位置坐下，谢一帆跟着坐在她身后一排的位置。
车辆在黑夜穿行，窗外雨点更加细密，下个不停。
许是淋了雨，越是前行，褚柒越发觉自己的脑子愈加昏沉，身体上下也愈加感到寒冷，最后终于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那个，你要不要外套？”身后许久未出声的男孩开了口。
褚柒微微侧过头，虽然确实有些冷，心里却想着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不用了，谢谢！”话毕便回过身，双手合拢罩着口鼻，往手心里哈着热气。
然而一分钟后，身后簌簌作响，褚柒肩上像是添了什么东西，棉质布料的感觉蹭过脖颈，带着暖意的温度触着后肩。
“披着吧，我刚好有点热。”未及褚柒开口，身后那人便不再给她拒绝的理由。
“谢谢！”这一次感谢，不只是简单客套，比上一声包含着万倍真心。褚柒拢了拢肩上衣服的衣角，草木味道的香水味还残存在衣料之上，淡淡的烟火气息同草木交汇在一起。
“没事，那个……”身后的声音迟疑着开口。
“怎么了？你说。”褚柒默默调低了耳机的音量。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嗯，你耳机里在听什么？”其实自己想说的，是“我问的怎么样不是穆池，而是我”，但这显然太过冒昧，虽然谢一帆承认，自己就是期盼从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的回答。
所以是想听歌吗？嗯，毕竟帮了我，那就分一只耳机给他吧。褚柒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今日携带的是蓝牙耳机，足以避免有线耳机距离太近的尴尬。
“你要听吗？呐，给你。”前方一只手伸向后座，手里捏着枚左声道的耳机，白色的外壳在昏暗的车灯下闪着微光。谢一帆接过女孩手里的物什，小心翼翼地戴上。
两只同频的耳机里流淌出一首歌的前奏——“还没有开始，才没有终止，难忘未必永志”，人声同雨滴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身前的女孩倚着车窗，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雨势渐大。可谢一帆想，今夜的地球真是安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怎样的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