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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我像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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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完自认为符合心中逻辑的初稿时,日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靠近窗台的地板上。褚柒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干涩地发痛,照了镜子才发现眼球上增了条极细的红血丝。一次性杯子还残存着速溶咖啡的奶香味,但却早已见底。
耐着性子检查过一遍后,褚柒把初稿发送给对接工作人员的邮箱。等待了十几分钟,微信聊天框里蹦出一条“收到”。任务告一段落。好在今日的拍摄她不必到场,褚柒放心地合上了电脑,躲向被窝补觉。
自然醒来,已是下午一点。
在酒店附近简单吃了顿饭,褚柒突然想去小城的岩尾公园逛逛。此地以自然奇景闻名,故虽地偏,仍有不少游客前来赏海观石。年岁久了,这海滨小城在全国也已小有佳气。只是现在正值旅游淡季,小城的游客并不多,交通设施等也趋于懒怠。
沿途有小贩在叫卖,逢人便露出笑容,吆喝声从街头传到巷尾,流动的摊位上摆放着当季时蔬和颇具特色的手工艺品;扎着羊角辫或顶着寸头的小孩们刚从幼儿园放学,背着小小的书包,拿着各式各样的泡泡机在街道穿行,大人在后面叫喊着“小心”,最为单纯真挚的嬉笑声于前方回响;几个女孩穿着靓丽的衣裳在路边比耶拍照,相机快门声停下后又聚在一团挑选着光影之下的最佳画面……
在小城呆了这么久,褚柒今日才最为深刻地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不同于剧组里的反复套路,这一路来的眼前所见,是情绪最为真实的展现。
行至公园门口时,那内里的广场上已有叔叔阿姨模样的人跳着舞。一派安乐祥和的景象,如果电话声没有在此时响起。
接到剧组电话后,褚柒从公园门口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拍摄场地而来。
原定明天要拍的那场戏突然前移了。剧组搭建的画展取景地里,摄像与打光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最佳角度。
“谢一帆!你过来一下。”导演组的副导向着饰演穆池的男子柔柔喊道。
哦,原来他叫谢一帆啊。褚柒抿了抿嘴,藏在口罩下偷偷打了个哈欠。
谢一帆闻声而来,经过褚柒身旁时停留了两秒目光,而后小跑至副导演那处。
原来真的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吗?
然而当下不容思绪暗涌,只得先将这心念搁置一旁。
和剧本组工作人员交接完后,褚柒站到场地门口等待。下午四五点的天,正是蓝与橘柔和交汇调出的色彩,日光撒进大厅中央,金烟里微尘上下浮动。
那边场记已经拿着板子等候在旁,谢一帆和乔琳站定在一副绘着向日葵花海的巨幕油画前。
昨日褚柒改戏时,将这场本是告别的最终相会添成两个时空的错位交织。戏中五年前尚处青春的穆池与柳烟在画展上第一次遇见,五年后的他们在同样的地方看着不同的景色无声道别。想必刚才已是拍完五年后的戏份了,此刻的谢一帆摘掉了无框眼镜,刮去了青黑的淡淡胡茬,头发也并未用发胶塑形,短短的刘海顺溜地搭在额头上。阳光柔和地照着他的侧脸,用金光晕出道若隐若现的轮廓。该说不说,这家伙的皮相是真不错。
好奇驱使,褚柒低下头,掏出包里的手机,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谢一帆”三个字。显示出的资料并不多,参演电视剧电影的个数用单只手能够数清,大多是戏份几秒至十几分钟不等的配角。顺着屏幕向上滑动,褚柒看见了他的入职公司,正是这部正在拍摄剧目的投资公司之一。合理了,一切都形成闭环,这年头捧自己家的艺人总比将鲜花献给别人来得划算,何况自己家的艺人还长得好看。身为一名初入职场的合格社畜,褚柒明白,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评判此类事情,安心本分做好手中的事,便足够了。
这场戏拍摄过后,制片组一个平日与褚柒尚算交好的李姓姐姐喊上她去参加导演攒的饭局。若是旁人,在今日情形下,褚柒断然会找个理由礼貌回绝,可碰上有些交情的,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聚餐是在一家自助烤肉店的包厢里,褚柒与那制片工作人员来时,苏可钦正坐在包厢远离门的角落处喝着白水,见褚柒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水杯,向她招了招手。
“我刚想找你呢,你就来了。”苏可钦看向褚柒,起身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制片组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便去店外打电话了。
苏可钦是这部剧的女二,饰演男一的妹妹,戏里是个古灵精怪的大小姐,生活中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剧本研讨会那天会议结束,便加上了褚柒的微信,说是要询问人物塑造的问题。这些日子下来,倒真成了褚柒微信聊天框的常客。
“怎么啦?这次又是什么拿捏不准的小细节?”褚柒舒了口气,以得体范围内最舒服的姿态倚坐在沙发凳上。
“就是那场……”
今日份新闻联播响起尾乐时,包厢里已基本上聚满了人。
邀褚柒前来的制片人被摄影老师拉走,坐在包厢一角,对着电脑上的几处取景地思虑。褚柒右侧仍是空座。
导演及乔琳、谢一帆、吴向东等一行人正是在此刻走入的。他们于最后收尾了今日的戏份,因而姗姗来迟。一阵寒暄后,大家入座,几番推辞安排下,谢一帆正巧坐在褚柒身旁。褚柒朝他点了点头,以示友好后,便继续侧过脸同苏可钦闲谈。
中间铁网下的炉炭烧得正旺,摆放在上的五花肉在油光里蜷缩变形、泛起焦边,还未切块的牛小排裹挟着黄油的味道发出滋滋声响,边上的玉米粒同芝士一起沸腾融合、飘出甜甜奶香。
导演和副导已经斟着小酒讨论下阶段的拍摄计划,制片同摄影老师倒是避开了工作,专心吃食,翠绿的生菜裹着蘸料的烤肉被送入口中。
包厢里,已是自由天地。酒熏饭饱,高谈阔论声中夹杂着三三两两的细碎小话。
“对啊,我觉得其实那样理解也可以。我和朱老师讨论过,她设立这个角色的初心,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增添戏里的喜剧色彩,但是这个角色也不必完全为了这个而活。柳烟内敛但是独立自强,像经过寒霜仍旧奔跑的北极兔,男主阳光开朗,但其实骨子里流露的还是偏向正经的元素,缺了根弦。你这个角色刚好是他们之间一道隐形的桥梁,像浪花一样把他们两个推到同频共振的轨道上,但是这道浪花它更多的是不经意的撩拨,不需要随时装可爱,我感觉你那样演,有表面御姐的反差萌,反而会让这个角色更加骨干立体。”褚柒一手托腮,眼珠溜转了几秒后,吸着果汁向苏可钦道。
苏可钦依旧饮着白水,盘里却装着油光锃亮的脆皮五花肉。前天眉头上方长了颗痘,让她立誓,在此后的拍摄时间内,定要把控糖当作头等大事。她的眸光凝向褚柒,嘴里连声“嗯嗯”,眼里盈出笑意。
包厢里的人们各怀心事,谢一帆对所有来话一一回答,但他心里知道,这些大多不过是打个哈哈,有些事情的时效太过短暂,短到要用酒精催化才能以秒算数。
身旁的褚柒一直同苏可钦“咬着耳朵”,从剧中人物性格聊到对应穿搭,最后甚至跑偏至杀青后游览小城风光的计划。谢一帆一边回酒一边偷偷听着身旁女孩的对话,听到最后脑子竟像是灌了铅般有些昏沉,残存的意识虽还说得上理智,却辨别不清,让他昏沉的是对听不完的小话里自由思想的艳羡还是空腹时便已入肚的混杂酒精。
褚柒托腮的时候,谢一帆刚好把头转向两个女孩聊天的方向。暖橘色的灯光下氤氲着炉炭烧起的热气,女孩的声音隐入包厢里酒杯碰撞的响声,可在他耳边却那么清晰,仿佛夜晚盛开的昙花,真实中藏着虚幻,迷惘里显出清醒。
许是环绕在他左耳的对话突然安静让大脑有些不习惯,又或只是想加入这场闲聊,谢一帆歪头看向褚柒,那女孩正巧转头夹了块烤肉,对上他盛着水汽的双眸。
“那我像什么?”
褚柒看向谢一帆的时候,他慢慢地吐出这五个字,话语末梢拖着带着醉意的短音,双颊晕染上淡淡的红云,那抹颜色像极了那天海边落日的晚霞,洒脱豪放但是横亘绵长。他的眼睛就那么不设防地凝视着她,又或者是她筷中的烤肉,酒气熏染下像是已经失了理智,眸光却依旧澄明。
认真地不容人不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