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烟火气》雨梦娢青

5、梦醒最怕念情深 君若不负执

　　不知不觉天已渐凉，深秋的落叶铺满了街道，脚踩上去像在弹奏一曲秋天专属的乐章。偶尔有落叶飘进了水中，在与水触碰的一刹那，落叶便注定了一场未知的流浪。落叶有情，流水无意，有的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而有的人即便远去也足以牵挂半生。
　　深秋的晚风吹在身上有种透心凉的感觉，正准备关门打烊的顾悦被风吹得不由得浑身发抖。在她回头的一瞬间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昏暗处正看着她。顾悦心头一紧，正慌忙地准备喊大梁叔，这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顾悦，是我！”
　　“乔子义，你个王八蛋！”顾悦一下子冲到了乔子义的面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找来的？你还嫌把方菲害得不够惨吗？她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顾悦强压着声音怕被方菲听见，又不由地怒火中烧，她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给撕碎了，撒在风中，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乔子义的表情很痛苦，他轻声说“我不会打扰她的生活，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她现在好不好……”“没有你，她会更好！请你不要再出现了，否则我对你不客气！滚！”顾悦已经愤怒到快喘不过气来，她的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一只手直直地指向远方。
　　夜晚的风寒气逼人，乔子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的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和方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方菲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还有两颗可爱的老虎牙。乔子义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可那笑意转瞬即逝，痛苦像影子般跟着他，想甩也甩不掉……
　　乔子义的妈妈是一位看上去温柔似水的中年女人，虽然她的脸上已被岁月刻上了些许痕迹，但能想象得出她年轻的时候有多美。妈妈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高兰君。听乔子义的外公说，当年种种迹象以为外婆要生的是个男孩，结果是个女孩，便希望她能有兰花一般的高贵品质。
　　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要把未来的媳妇带回家，高兰君高兴坏了，早几天就和丈夫一起收拾屋子，买吃的喝的，生怕人家闺女受委屈似的。乔子义看到父母如此重视，也是乐得心里直开花，想着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和菲儿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他脸上的笑想藏也藏不住。
　　乔子义清楚地记得方菲那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大衣，衬得她整个人都明艳生动起来，两个人手拉着手跨进了家门。当高兰君的目光触碰到方菲的眼睛时，她本来如沐春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这双漂亮的眼睛是如此的熟悉，那闪着灵动光亮的黑色眸子曾是她的天堂也是地狱。
　　高中时代的高兰君是校花级的人物，身材高挑，容貌亮丽，学习成绩在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简直就是许多男生的梦中女神，自然追求者无数，这其中也包括方铭军，只是他将这份浓浓的爱意深埋心底，不像其他男生那样直白。因为方铭军家境不好，他虽然很努力但却有着深深的自卑感，使得他在对待自己向往的美好事物时总是很矛盾，想极力拥有又怕痛苦失去。
　　方铭军永远忘不掉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的遭遇。他太喜欢那只小狗了，它成了不爱说话的他的倾诉对象。他每天都会把不想和爸爸妈妈说的话说给小狗听，小狗仿佛能听懂似的，总是歪着可爱的小脑袋安静地望着他。可是有一天，他放学回家怎么也找不到小狗，父母骗他说小狗跑丢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改善伙食吃的肉是狗肉。方铭军这辈子唯一不吃的肉便是狗肉。
　　这么多追求者，高兰君似乎对谁都无意，她以现阶段要以学习为主当借囗委婉地拒绝了那些目光炽热的小伙子们。同学们纷纷猜测女神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只有高兰君自己心里清楚，其实她早已心有所属。
　　一个微风细雨的清晨，在上学的路上，高兰君在车站看见了一个手里拿着书正在等车的男生。他又瘦又高，面容清秀地有点像女孩子。周围的男生嘻笑玩闹，只有他安安静静，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课本。俩尔抬头看车有没有到时，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仿佛闪现着灵动的光芒，而在那光芒里又夹杂着些许的忧郁。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方铭军这三个字烙在了高兰君柔嫩的心房里。
　　时光不声不响，转瞬即逝。高考在即，所有人都笼罩在巨大的压力中，没完没了的考试，没完没了地刷题，只为实现心中的梦想。这天放学时，突然下起了雨。高兰君没有带伞，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在雨中走得很慌乱。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出现在她眼前，一双黑亮的眸子正微笑着看着她。“这伞你打吧，我跑得快，淋两下雨也没什么。”还没等高兰君反应过来，方铭军已经跑开很远了。
　　方铭军从来没对高兰君正面表白过心意，但高兰君敏感地能感受到来自他在不经意间，细微处的关心。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考上同一所大学成了他们俩那段时间的座右铭。心照不宣，努力奋斗，这是对青春，对梦想最好的验证。
　　初秋季节，在一所高校的门外，两个年轻人微笑着四目相对。方铭军激动而又略显羞涩地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方铭军。”高兰君被他这样子逗乐了，她强忍着笑，伸出手回应他道“你好！我是高兰君。”在两只手触碰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周遭是那样的安静，静到只能听到他俩呯呯的心跳声……
　　相遇总是美好，相恋亦是动心，两个人依然努力学习，为了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而憧憬着，前行着。高兰君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书，方铭军在她的影响下也开始接触除了专业课之外那些他曾经认为是闲书的各类书籍。那真是别有洞天，让人欲罢不能的痴迷和享受。方铭军内向而又不自信，高兰君便和他一起报名学校里的社团活动，煅炼他的勇气。
　　人是会改变的，如果此生你能遇到一个能让你越来越好的人，那是一种莫大的幸运。方铭军蜕变了，他骨子里深藏着的热情和智慧在高兰君的激发下喷涌而出，在无所畏惧的青春里绽放出了灼灼光辉。
　　大学毕业后，两个人都有了份不错的工作。高兰君想在二十五岁结婚，方铭军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想更努力地工作，想早点出人头地，想给自己心爱的人幸福的生活。他曾在高兰君面前发过誓“我方铭军此生除非不结婚，要结婚娶的人只能是高兰君！”高兰君被他的誓言感动了，她紧紧依偎在方铭军炽热的胸膛里，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时光飞逝，又是一年深秋，树叶在风中打了几个转，木然地落在地上显得异样孤独。这一天是高兰君二十五岁的生日，她没有等到方铭军的求婚，甚至都没有从他口中听到“分手”二字，他们曾认为坚如磐石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打不通他的电话，见不到他的人，连一个像样的分手理由都无从得知。
　　高兰君疯了般四处寻找方铭军的踪影，她无法接受现实，她不愿承认自己深爱的男人会如此绝情。直到她亲眼看到方铭军和另外一个女人亲妮地在一起时，她伤心欲绝地笑了，笑得是那样凄凉，那般不甘。
　　高兰君生了场大病，一蹶不振。后来她从一位老同学口中得知，方铭军现女友的父亲是某跨国公司的总裁，很欣赏方铭军。在他们大婚后的第二年，高兰君随便找了个男人嫁了。
　　在乔子义的记忆中，妈妈似乎总是不太快乐。妈妈喜欢看书，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一看就是好久。没正儿八经读过一本书的爸爸自然是不能理解，两个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总是争吵不休。刚开始，妈妈还争吵，渐渐地她用沉默去回应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是喜是忧，就那样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如果不是方菲的出现，高兰君似乎已将那个人忘记了，但当她看到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时，她全身的血管仿佛一下子要爆裂一般。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只清晰地听见从方菲口中说出了“方铭军”三个字。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一下，两下，三下……
　　高兰君那天夜里发起了高烧，家人都以为她感染了新冠病毒，只有她心里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以为没有尽头，梦里全是她青春里的美好回忆。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轻轻滑落，怕惊扰到她的梦似的。
　　乔子义无法理解为什么妈妈会如此强烈地反对他和方菲在一起，从未顶撞过妈妈的他和妈妈大吵了一架，摔门而走。直到他有一次在家里找东西时无意间发现了妈妈已经泛黄的日记本。
　　那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乔子义毫无困意。他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属于妈妈的青葱岁月，他为妈妈当时的高兴而面露微笑，也为她的伤心欲绝而感到心疼。他轻轻地合上日记本的封面，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一缕烟萦绕而出，乔子义点燃了此生的第一根烟，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他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方菲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方铭军甚是想念。他想把诺大的书房重新布置一遍，等女儿回来后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他在整理旧书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用老式的挂历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那是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翻开封面，内页上映入眼帘的是高兰君绢秀的字体，“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方铭军想起来这是高兰君曾经最爱的一本书，借给他看的，可他却一直没还。
　　明明已经入秋了，可太阳还是那么耀眼，刺得人想躲却躲不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空中回荡，高兰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梳着漂亮的马尾辫，正站在阳光里深情地望着方铭军。他的眼睛一阵酸楚，泪水涌向眼眶，模糊了视线。他想看清楚，再看清楚一点。他多想就这样躲在梦里，回到那段时光再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