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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投木桃 ...

  •   ……
      四供奉殿的建筑风格和它的主人一样魁伟壮阔,光翎所居之处仅仅是偏殿,亦上有高昂的穹顶,四有坚实的石墙,床的前方矗立着一面简洁通透的落地大窗,澄金的阳光从雕花玻璃外大片地泼进来,将室内照得晶灿亮堂。
      这里位置实在偏僻,十天了,除了雄狮指派的治疗医魂师,一概无人造访。
      光翎盘着腿,阖目坐在床上。
      雪睫随着胸口的起伏而颤动。他凝神静息着,试图驱使魂力流尽量和缓地淌过奇经八脉,奈何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心脉,他的心脉里烧着一把火,将原本平静的魂力流煮得沸滚难安。
      这样的躁动从胸腔一路燃烧到大脑,烧得脑中p一幕幕杂影,根本无法摆脱。

      他又想起冰雪之城上那血红的天空了。
      很想忘记。
      又不想忘记。
      更不能忘记。
      这一路走来,遭遇了那么多事,邂逅了那么多人,得到总是短暂,失去却是永恒,种种苦楚,只为一事——
      拥有过的被抢去,这摧心断肠滋味,总要让应当的人尝上一尝。
      不能再等了,一刻都不能再等。
      只是……
      又想起出现许多年前阳光下的约定,想起那个男孩儿青涩的、畏缩又傲气的脸。
      焰荷。
      他会怎么想呢?
      他会理解的,他总会理解的,对吗。
      他的祖父,身为长老殿首席的清莲斗罗,在他口中那样高洁不染,喜好游离在外修养身心的闲云野鹤……哈。
      污浊的鬈发拂入眼前,在恍惚波动的视野中跃成烈火。

      燥热猛然顶上来,光翎急促地抽了口气,猛地闭紧了双唇。
      却晚了,喷射性的剧咳从肺腑爆冲而上,他猛地弯下腰去,捂着嘴嘴巴,闷声呛咳起来。
      齿间刹时稠腻腥甜,浓艳的液体顺着下颌滴滴答答淌落,他艰难地喘息着,蠕动着喉咙勉强将那些锈气咽下,睁开眼时,衣襟上、床单上、地毯上,斑斑点点,全是鲜红色。

      十天了,还是这样。
      一口血吐完,体内依旧躁乱。当年灵鸢的热毒放在此刻发作,也远没有现下如此难捱。
      恍恍惚惚间,又想起了草草。
      它怎么样了……?
      雄狮答应救它,然后……音信皆无。
      想到那枯瘦的干涸的小小身影,心旌又是一阵摇动。

      “啾啾嘎,啾嘎,嘎嘎嘎!”
      噪声锥子似的刺进耳膜。
      光翎猛地痉挛了一下,心脉受激使得他再也无法保持打坐的姿态,双手从膝上撤开,改为撑着床面,喉咙里虚脱地喘气。眼前全是缭乱的花影,他竭力平复了许久,方才有力气赤脚下地,勉力站稳,踉踉跄跄地朝窗边走去——
      好几日都反复出现,到底什么动静?
      柔软的地毯踩下去并不如平地那样踏实,好容易走到窗边,入目的是外头宽广明净的景象:天空湛蓝,金光耀目,地上的矮花丛中彩蝶翩翩飞舞,远处茂密的树林向地面上投下凉丝丝的阴影。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对了,还有玻璃上的自己的倒影。
      依然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可是表层的澄澈之下那样深暗的眼神,分明已经不是青春热情的男孩子会有的了。
      少年一身单薄的里衣,白皙的脸上没有戴面具。这张脸本该是光洁无瑕的,这会儿却被额外的东西破坏了——一道长长的凸痕从嘴角一直划到耳根,原本寡淡的粉色在雪白皮肤的衬托下竟显得浓烈,触目尤为惊心。
      天醒圣金龙聚力一击,他抱着草草摔倒,脸压着面具蹭在地上,就成了这样。
      明明只是一点小伤,但体内热气淤积干扰,以致他竟然无力使用魂力令它痊愈。雄狮派来的医魂师堪称妙手,来过两遍也只将其消了个七七八八,至今留下这道疤痕,难看得很。
      光翎抬手摸了摸。感受到指腹底下顶着的柔软的无法忽视的凸起,心中不免郁郁。

      “咚咚。”
      玻璃突然被叩响。
      光翎一怔。还没看清何人所为,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窗棂上,莫名多了样东西。
      ……盒子?
      像盒子,又像个带盖的袖珍篮子,总之是个容器。一根嫩绿草茎粗粗地系住这东西左右两头,看起来像给它装了把不太结实的提手。
      光翎心中疑惑,打开窗户去拿,但他站的角度不太顺畅,胳膊弯着,手指失了准头,盒子冷不丁被碰掉了,叽里咕噜滚落到了草地上。
      心头一阵懊恼,他挫败地蹲下去,打开另一扇低处的玻璃,努力将胳膊伸出去够。然而盒子滚得有些远,任凭他左钻右探,扭成麻花也没有够到,不禁一阵火气上涌,捏紧了一拳擂上去,砸得玻璃连带窗框“哐啷”一阵大响。
      许是被这声惊动了——
      “啾嘎?”一个声音冒出来。

      “……”光翎扭过头,瞪直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在脚下隔了一层玻璃的草地上,浑身黝黑的小鸟歪着头,亮晶晶的豆眼眨了眨,好奇地打量着玻璃里面似乎正在发脾气的少年。
      “……”光翎有些尴尬,揉揉鼻子又抬头望天,试图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余光见那小家伙仍打量自己,不禁有些羞恼,起身就要走回屋里去。刚站起来,却不知怎么的灵光一闪,回头脱口而出:“是你给我的吗。”
      小鸟:“?”
      光翎难得的好脾气,耐心指了指外面滚远的盒子:“我是说,那个是你给我的吗?”
      小鸟将头歪到另一边,眼睛对着他,眨巴眨巴。
      “……”光翎叹了口气,自嘲一笑,“算了,是我犯傻。你能懂什么。”
      “嘎嘎。”
      仿佛是为了反驳他,小鸟立刻叫了两嗓子,扑扑翅膀,迈着小步朝盒子走去,在光翎瞪直了的视线里叼住了“提手”,连拖带拉地将盒子挪向往窗户。
      ……简直是每一根羽毛都在努力,好不容易挪得足够近了,它松开了提手,蹦蹦跳跳跑到窗边,“叮”地啄了下玻璃。
      “……谢,谢谢啊。”脑子本就浑浊,此刻更加混沌了。光翎迷茫地蹲下去,从下方的口子里伸出胳膊,终于成功将那小盒子拿在了手里。盒子是淡淡的青瓷质地,冰凉凉熨着手心,倒是颇为舒服。
      他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又想起来什么,问小鸟:“你这几天一直都有来我这儿吗?”
      小鸟依旧眨眼,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单纯地听不懂,或是听懂了却感到疑惑。
      “……”光翎仍不死心,扬扬手,“这盒子是你给我的?”
      这下小鸟有了反应,摇头。
      “不是?”
      怪事。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将盒盖打开看看。哪知盖子一开,立刻便有凉香从中沁出,丝丝缕缕透进鼻腔黏膜,又往皮肤毛孔里钻。他立刻警惕起来,啪地将盖子合上。正想将这东西放远一些,却后知后觉出了舒适——刚才那味道沁入了身体,竟冰晶细雪一般化入了血脉,潺潺盈满胸腔,引得鼻中脑中俱是清爽无匹。此时鼻尖细细回味,隐约品出了严冬腊梅之香气。
      盒子里装满了雪白细腻的膏体,也不知作何所用,香气正是从这膏体之中逸出。光翎又欲向小鸟发问,哪知尚未开口,殿门却“咚咚咚”被叩动,响亮得很。耳畔随之“扑棱”一声,是鸟雀惊起的动静。
      “等等!”
      光翎急了,盒子都来不及放下,便手忙脚乱地伸手出去阻挡,情急之下误打误撞,也不知抓住了小鸟的哪里,只听得对方慌张尖叫,眼前扑腾扑腾挣扎个不停,一人一鸟纠缠数秒,殿门被推开了,有人踏了进来,小鸟顿时挣扎得更加没头没脑,最后拼着蛮力从少年魔爪之下挣脱出来,也不顾是否拉伤扯伤,撇着翅膀一刻不停,歪歪斜斜地逃往了看不到的远方。
      毛茸茸的鸟屁股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光翎望着指缝里薅下来的一大把乌黑亮泽的漂亮……尾羽?抓耳挠腮一番,终于忍不住心虚,遥遥朝着受害者逃离的方向大喊:“……对不住啊!”

      闷沉沉的脚步越来越近,细听还有些发虚。
      光翎气闷,不耐烦地将盒子往床上一扔:“谁啊!”

      “客人,多日不见。”
      耳熟。
      光翎有些意外,转眼一看,来人已在五步远处站定,一头短发,驼鼻厚嘴,身形壮硕,颊边覆盖着疤痕与艳丽虎纹,居然是——
      “你?”他皱眉。
      正是那日最开始在自己手下吃了教训的拦路石之一,雄狮的近侍。
      恢复得不慢嘛,已经能站起来走路了。
      想来是雄狮斗罗之功。
      光翎这厢转过身,对面却是愣住了。顺着对方视线一看——啊,自己的衣服上,还有地毯上,床上……
      “没什么。”光翎摆摆手,退了两步,试图遮掩一些血迹。
      看着这大片的血痕,对面眼中的惊愕渐渐成了隐秘的畅快。大约是觉得算是报仇了吧。
      心中冷冷一笑。正准备再听上两句顺势而来的夹枪带棒,对方却克制地并未开口——大约是怕刺激到自己的伤不好交代——只是迅速敛了愉悦,规规矩矩地俯身:“鄙人特来告知,大人宣召,明晨请您移步大殿相见。”

      ……

      是夜,三供奉殿。
      空旷内室中,男人脊背挺峻,双腿盘曲,于中央静静阖目修息。细芒如流萤于周身翻飞盘绕,浅浅的靛色打到鼻梁上,在一侧脸庞投下深刻而明晰的光影。
      耳畔,扑翅声渐近。
      缓缓的,青鸾睁开了眼睛。
      飞翔的声音不似往常,磕磕绊绊十分怪异。
      他望向窗边。
      玻璃窗上,黑色的树影在夜中沉沉摇晃。不多时,窗沿小团黑影一闪,紧接着传出清脆的叩响。
      “吱嘎——”
      沉重的窗户拼了命地被顶开一线,先是一只黑漆漆的翅尖探出缝隙,接着钻进来一双更加乌黑的、滚圆的豆眼。
      青鸾垂眼,平平展开手掌,任由来者跳到自己的手指上。
      羽毛凌乱不堪,毛茸茸的胸脯一起一伏,抓握着自己指节的细爪战栗发烫。
      “被发现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因由,眉心微皱,“叮嘱过你夜里去。”
      小鸟缩了缩脑袋,没敢张嘴。
      可又抵不过委屈,忸怩了半晌,小小声地开口,试图告状:“啾啾……”
      看到王者眉毛皱得更深,便愈发地窘迫了,闪闪烁烁地埋头理了两下羽毛,终于鼓足勇气,羞怯地转了个身,将自己几乎寸草不生的毛屁股展露给主人看。
      青鸾:“……”

      ……

      轰隆隆的开门声中,他真正踏入了这片由兽王统辖的领地。
      正厅宽广无极,目光自厚重的地毯始端起,扫过过其上繁盛编织的百兽瑞图,扫过两侧肃然屹立、烛火灼灼的粗大石柱,一级级攀上阶梯,锁定上方负手而立的高大背影。
      肩膀宽厚,发丝浓黄,只是许多年前朴素的打扮如今替换成了黄袍金甲,一派雄威赫赫。
      多年未见,心绪万千。话语堆积成山,沉甸甸压在了喉咙,纵是光翎随性无谓,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轰隆隆的,门关上了。雄狮提前授意过侍者,现在大殿只剩了他们两个。

      “……我要见草草。”
      终于张了嘴。
      谁能想到,再重逢时,首句话竟然是这个。
      清澈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大厅,传到了上位者耳中。阶上,宽厚的肩膀动了动。
      “看来完全将老朋友抛之脑后了。”这是雄狮给出的回应。
      他转过身,粗犷刚毅的面庞进入视线。

      “以前一口一个前辈、老哥哥的小家伙,现在连招呼都懒得跟我打,只一心去记挂新朋友了,嗯?”
      对方的声音很洪亮,话在责怪,语气却十足无奈。
      “……”
      这一瞬间,似乎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望着那张记忆中熟悉的毫无变化的面孔,光翎只觉一股暖流流进胸膛。
      是啊……老朋友。过往在他身后,跟屁虫似的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光翎禁不住笑了,语气也轻快下来:“哪里的话?我也只是着急罢了,老哥哥千万勿怪。”
      雄狮一改傲然之姿,朗声大笑不止,指着他后面揶揄道:“我若是怪你,现在就把你赶出这门去,才不听你解释,”他随性了许多,自行步下阶来,找了近处一座椅坐下,拍拍临近的椅背,朝光翎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让我仔细看看小朋友这些年的变化。”
      “多少年了,还小朋友。”
      光翎彻底放松下来,半是真半是假地嘟囔着对这个称呼的不满,慢吞吞迈开步子,朝雄狮挪过去。

      ……

      “所以,你只用了十年,”雄狮头仰在椅上,仔细计算着,“……不到十年,就从魂圣修入了封号之境,”他转向光翎,看着他成熟了一些却又不够成熟的青稚脸庞,沉声感叹,“想必中间有着不少奇遇,吃了不少苦头吧。”
      某些难以忘怀的幻景飞速一闪。光翎顿了顿,用力将其抹除了,笑眯眯朝着雄狮卖了个乖:“你不就是我的奇遇么。”
      雄狮没看出他一瞬间的顿挫,闻言甚为开怀。
      “我可算不上,从头到尾也没真正帮上你什么忙,”哈哈笑完又道,“也莫怪我当初藏私,咱俩修行属性相斥,能教给你的着实不多,若当年强行灌输些不对路子的东西,将璞玉教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光翎大大摇头:“我只有感激,岂会贪心不足,反来怪你。”
      望着面前威严方正的脸,眼前再度影绰绰闪回许多片段。

      ……

      彼时的少年在同龄人中已是出类拔萃的强悍,但直到城破家亡,失去宗族的庇护,只身融入虎狼横行的江湖,才惊觉以往的安稳是多么得来不易。
      他常常需要魂兽——没有人会比他更加需要魂兽了,这具身体是个胃口大开的黑洞,进境那么频繁,关卡一道又一道摆在面前,为了获得优质的力量,单枪匹马虎口夺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得罪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因此招来的杀身之祸更是数不胜数,那么多次的命悬一线……直到那一次,躲无可躲的那一次,他遇到了雄狮。
      厚重的双肩为他挡住了风霜。他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仇家铺天盖地的魂力之光中,魁梧的男人坚如磐石,稳稳向他伸出了手掌。
      “你很有意思,我很欣赏。”
      他被拉出泥淖,听到了这样的评价。
      这种评价,还是人生第一次得到。
      父母从来严厉,族老口中只有期待没有赞许,他无论做了多少,在他们看来总是不够满意。
      而同龄人觉得他强势乖戾,对他只有戒惧和疏远。亲近……大多数是做戏。

      可惜的是,只有十天。
      “我该回去了。”相识十天后,雄狮说。
      回哪儿?不知道,对方也不愿意说明。纵使再如何挽留,如何不舍,对方也坚持告别。
      “以你的能量,绝不应该蜷缩在狭小的阴影里,”临别前,雄狮说,“你应该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更广阔的天地?
      事实上,不止雄狮一个人说过。
      或许他应该听从这一建议。
      于是在自认实力已经足够强大的时候——十七岁那年,他以魂圣的身份来到了埃尔罗非竞技场。
      黄沙硝烟,劲敌在前。
      胜利支离破碎,火毒刻骨剜心。

      ……

      “发什么呆?”
      宽厚的手掌伸到眼前晃了晃。
      光翎一下子回了神。燥意似乎又有升腾之势,他不动声色地压下了,笑了笑:“想到了以前的事。”
      左右巡视,华丽大殿与壮丽金光尽收眼底,内心一时感慨。
      可谓殊途同归,埃尔罗非后又经历了那么多周折,可最终还是到了这里。
      雄狮亦是慨叹,凝望着他:“说起来,你变化倒是颇大。”
      光翎满怀兴致地竖起耳朵,正准备好好听听怎么个“大”法,却闻对方续:“长高了不少。”
      ……登时噗嗤一笑。
      雄狮却不似开玩笑,上下将他打量着,慢声道:“长高了,也长大了,看着强健爽利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小不点点的可怜样。”

      ……这话听着,好像在形容路边淋湿成一团的流浪小狗。
      光翎不满地拧起眉:“我什么时候像你说的?”
      雄狮但笑不语。少年理直气壮的不满便渐渐湮没在了他的笑意里,最终化作了一滩虚无的空气。光翎瘪着嘴,摆摆手:“别提了,别提了,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雄狮颔首。
      两人沉默一阵。

      他似乎始终想说什么……
      光翎隐隐有所预感。正纠结是否开口引话,雄狮已先一步思索完毕,沉吟道:
      “小家伙,你此来供奉殿,闹出这偌大动静,应该不止为了与我叙旧吧?”

      终于步入了正题。
      其实答案已在心中提前演练过很多次,熟练得只需脱口而出。光翎却迟疑了。当此时,一景景、一幕幕跃入脑中,争先恐后翻涌不停。
      那纷乱的血色天空啊……
      双眼深深闭合。
      恨意牵动了肌肉,埋藏在身体最深处的伤疤一阵刺痛。再睁眼时,瞳孔之中已是隐晦的汹涌。
      “为了光。”
      他尽量使得语调温情,暗处的指节却攥得发青。
      “为了光明,为了偿还普世哀恸与哭声。”

      雄狮深深地望着他,似乎想要穿过这层皮,探究到更深处的、无法见光的东西。
      但是失败了。
      算了……这样也好。
      慢慢来,没有关系。
      总之,有这样的孩子侍奉左右……神会欣慰的,不是吗。

      他低低呼出一口气,抬手拍拍光翎的肩头:“我明白了。你只管等着。”
      具体等什么,他并没有说,只是隆声朝大门发令,“来人,送客人回去。”

      光翎一愣:“等等,还有事呢。”
      “怎么?”
      “草草……我的烈焰积火草呢?”光翎道,“让我见见它。”
      “它灵根受损,不过我以武魂之力补足些许,已经将命吊住了,你可以放心,“雄狮安抚道,”接下来它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太阳峰正是光明极盛之地,只要有足够的光和热,会慢慢恢复的。”
      “那我去陪它……”
      “不行,”雄狮断然拒绝,“前头刚惹了这么大的乱子,我用羁押待审的名义才将你保下来。现在出门,叫人看见了,又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
      “我不出门,”光翎争辩道,“也不会乱走,保证不给你惹事。反正它就在四供奉殿不是吗,就像刚刚从偏殿来到这儿一样,你派人跟着我,再去它那儿看一眼……”
      “你去不了。”
      光翎一呆。
      “它现在不在我这里,”雄狮并不遮掩,直言道,“我已将它托付降魔之手,令他助力这灵草的休养疗愈。”
      “……”脑子“嗡”的一声。
      先前苦苦压抑的那股燥热霍然顶上脑门,光翎顿时惊怒交加,腾地跳起老高,大吼道:“什么?!!”

      ……

      一个月后。
      四供奉殿,偏殿。
      浓郁的药气散布在每一个角落,寒凉辛香,本该是令人愉悦的气味,然而……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日复一日地宽衣、涂抹、擦拭、包裹,还要喝药,却始终不怎么见效。光翎没出两日就烦了,如今闻这药味儿就像闻到肥肉荤油,腻得很。
      如今见到这医魂师的影子,都忍不住心里头蹭蹭冒火。
      这人的武魂乃是天生神药血苁蓉,又出身医药世家,七个魂技均是为治疗而生,算是整个太阳峰治疗系魂师的顶梁柱之一了,亦是雄狮手下的得力亲信,对待光翎不可谓不尽心尽力。可即便如此,光翎的病情依旧好转寥寥——甚至连脸上那道疤都没有彻底去掉。
      那日见了雄狮,得知草草竟然被寄养在降魔手中,他一时急火攻心,病症当场发作,将雄狮惊得不轻,传唤了医魂师来紧急救治不说,还一通担保令他安心,让他只管静静养病。
      可该死的,见不到草草,伤也迟迟不好,他怎么能平静?
      “待来日发达了,必然弄死那穿红衣服的罪魁祸首,为自己、为草草、还有……为自己和草草出气报仇”——光翎摸着脸上的凸起,心底暗自发誓。
      这幅咬牙切齿的样子吓得医魂师惶惶难安,还以为他是对自己不满,不禁揪着袖子抹了把汗,实话实说道:“客人这伤,我看这么下去……恐怕是不行。”
      光翎回神:“怎么?”
      “恕在下医术不精,经过这么些天,今日诊脉终于有了些许猜想……”
      “说。”
      “总之……”医魂师又擦了把汗,组织语言,“总之,我不知您是否心中有数,您这体内,正有灵物的炽火精元淤积于心………”
      炽火,精元?
      一语道破,光翎登时恍然。
      医魂师见他神情,知晓自己是判对了,顿时信心倍增,一鼓作气道:“于火系魂师而言,这灵物的炽火精元是天上地下难得的大补之物,可您是冰系魂师,作用则恰恰相反。您体内的精元力道强劲,定是由珍贵灵物孕育而成,亏得您兼修光系术法,勉强算是与这精元一半同路,这才仅仅得了个经脉扰乱的结果,否则恐怕此刻早已魂力对冲爆体而亡……”
      原来是这样。
      草草……
      那时他昏死在地上,草草钻在胸前、为救他性命自损灵基……
      光翎短促地吸了口气,喉咙一阵发紧。
      医魂师瞧着他,见他神色忧郁,小心地开口:“若真是如此,仅仅施以寒凉药物是没用的。您本就是大寒之体,又实力强横,可这么多日一直以自身魂力对抗炽火精元毫无效果,可见疗愈之术并非是黑与白互相抵消这样简单。为今之计,只有……”
      “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祛除炽火精元,还得从当初致您抱病的源头着手,能请他想想办法,使出釜底抽薪之计最好……”医魂师埋头自顾说着,未见旁边的光翎双眼发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刷地扯住他的领子:“好!”
      医魂师吓得一个激灵:“啊?好……什,什么?”
      “好,我说好,好得很,”少年笑得灿烂过太阳峰正午的阳光,“不是说我这儿久治不愈,你家主人也烦心焦急吗?”
      医魂师傻傻点头。
      “正好,你去回禀他!”光翎撒开他的领子,往后一躺,死人似的直挺挺倒在床上,“要想治病,必须赶紧让我见到草……烈焰积火草,不然就等着我病死,给我收尸吧!”

      ……

      嗒嗒,嗒嗒,嗒嗒。
      医魂师收拾好了药箱,脚步声远了。
      光翎仰在床上,盯着上头柔软精细的床幔,想到不知境况的草草,心头又是一阵发燥。
      他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摸到枕头下边,取出了暗暗掖着的青瓷小盒。
      简直就像上瘾了那样……尽管不知来路,但燥热得受不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将它取出来,只要嗅一嗅味道,甚至只是将那冰凉的瓷面握在手里,热气就会退散不少。
      他将盒子拿在面前,打开盖子。温凉梅香即刻弥漫出来,飘飘袅袅钻进鼻孔。
      几乎逼到口腔的热气立刻被浇熄了,光翎深呼吸一口,只觉从头到脚一片舒爽。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突然,脚步声急促地响起,一路朝这边奔近。
      光翎一愣,咔地合上盖子,快速将小盒掖回枕头底下,坐起身体。没两秒,人影就跑到了面前,单肩挂着药箱,气喘吁吁的,是本该出门的医魂师。
      “怎么了?”光翎手臂撑着床,掌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枕头一角。
      “您刚才,是用了什么东西吗?”医魂师连照顾也不打了,只顾着打量周围,耸着鼻子使劲嗅。
      “没有,我一直躺在床上没动,”光翎否认,“怎么了吗?”
      “怪事……”气味消失了,仿佛幻觉,“不可能,不可能啊……那么清雅卓绝世间罕有的味道,我幼时有幸闻过一次,绝对不会认错的,不可能啊……”
      他满脸都是失落,着了魔似的左右闻着。

      【e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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