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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龙头招断魂雨 神人曲引神怪梦 琴音绕于弹 ...

  •   名剑世出并非都是惊心动魄的场面。譬如七星龙渊,就是静静地从海面升起,不曾有什么伤人的举动。小慕执着于查明纯钧的过往,一是本着昆吾阁弟子的职责,二也是赤霄世出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
      不过,阿练的话亦有她的道理。若是纯钧剑下没有血光,大约也不会带来什么祸患。暂且按下这桩事,小慕好奇地问:“阿练,你与那个……冯先生,以前认识吗?”
      “有过一面之缘。”阿练坦率地回答。
      “你天天在我面前吹嘘你闯荡江湖的事迹,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这个?”
      “丢人呗!”阿练露出懊恼的神色,“你还记得我五年前出去游历,没过多久就回山的事情吧?”
      小慕点点头。
      阿练的底子好、悟性高,她的师父常说她是块儿练武的好材料。只不过阿练从前的性子有些散漫,总以为自己打得过门中的师兄师姐,便是一流的高手了,所以常常懈怠下来。阿练的师父见不得她这么散漫,索性赶她出去游历江湖。
      那会儿阿练刚过十三岁,还不到独自行走江湖的年纪。可十三岁也正是骄纵的年纪。师父激她下山,她倒也不惧,提着一把长剑,带着几块干粮,就这么一个人出门去了。可是她出去还不到半个月,就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从此阿练好像变了个人,开始埋头苦学、潜心习武,几年间武功突飞猛进,如今快要和她师父打成平手了。
      阿练从未讲过她下山后碰到了什么事,小慕一直好奇得很。现在听她主动提起,小慕连忙竖起了耳朵。
      “那会儿我刚出定州,就撞见一伙人打劫一个书生……”
      “就是他?”
      “不错。”阿练扬起了眉毛,“你乍一看他的样子,是不是想当然地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可你猜那伙劫匪领头的是谁?”
      “是谁?”小慕配合着问。
      “黑灯老怪!”
      “黑灯老怪”这个名号,前几年在江湖上还挺有响亮——只不过是臭名昭著的那种。“黑灯老怪”使得一手好暗器,常常一抬手就先打瞎对手的眼睛,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杀人越货。别说那些名门正派了,就连昆吾阁对其也十分不齿。
      阿练继续说道:“那老怪物带着十好几个人打劫一个穷书生,我一来觉得奇怪,二来也是秉着侠义之道,便与他们斗了几个来回。可是那个老怪物真不好对付啊,他徒弟也难缠得很!我寡不敌众,最后,最后只能管自己跑了……”
      “啊?”小慕睁大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阿练红了脸,将手里的金剑鞘往小慕怀里一砸,佯怒道:“别笑啦!”
      小慕好不容易憋住笑,用绷紧的声音问道:“后来呢?”
      “唉,我也知道自己逃跑不仗义,所以跑没多远,我又回去了。可是……”阿练骂了一声,“他爷爷的!等我回去一看,那老怪物的眼睛已经被他自己的暗器戳瞎了!他的两个徒弟赶紧带着他跑了。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通通咽了气!那个书生却是一点儿伤没受。你说厉不厉害?可气的是,他见了我,便把我落下的干粮送了过来,还说什么‘姑娘是跑饿了,所以才回来的?’”
      “哈哈哈哈!”小慕终于还是笑出了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不由打趣道:“旁的不说,乌罗衣统共只收了八个徒弟,哪来的十好几个?我看姑娘不光跑饿了,还跑忘了吧?”
      阿练急道:“我怎么不知道他只有八个徒弟,就不兴那些人是其他来历么!”
      “行行行……”小慕不再揶揄她了。“往好处想,正是因为这件事,你才用足了心思练功嘛!何况这回你与他打了个平手,也算是找回面子了。”
      阿练轻哼一声,反问道:“若是你与薛弃止对上,也打了个平手,你高不高兴?”
      小慕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立即道:“你说的对!那你好好练功,下次定要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才算完!”
      阿练这才悠悠笑了,随后问道:“阿绍,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回纯钧?”
      “不急。你先去宜州探探虚实,等到那边的消息传开了,盯着纯钧的人又会少些。”
      四更天的时候,天色还是漆黑一片,阿练悄悄出了关城。她轻身纵步、穿林踏花,一路轻功赶路,准备到了眠城再换快马。等到天光蒙蒙亮时,阿练眼前出现一座高大的城楼。她不由生出疑惑:这才走了多久,怎会这么快就到眠城了?
      欧阳溯昨晚一直在做梦,没能睡个安稳觉。他想,许是最近总在看书,入了迷,所以梦里也都是刀光剑影。他索性走出门去,换换眼前风景。
      奇怪的是,街上的人都满脸焦急地往城门的方向奔走。欧阳溯不由警惕起来,连忙跟了过去。
      城门处被人塞得水泄不通,似乎有人不让他们出城。眼见这些人快要闹起来了,欧阳溯挤进人群,拉过一个守卫问道:“怎么不让人出城?”
      那守卫欲哭无泪,“不是我不放他们走,是根本就走不了啊!”
      今天本同以往一样,早上打开城门,便有人出城去了。可是这些人走着走着就发现,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走,最后还是会回到关城。似乎脚下的路是个怪圈,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
      这些人慌了,不光是因为出不去关城,更是因为这出不去的原由——这分明就是“鬼打墙”啊!谁人能不害怕?但越是走不了,那些原不打算走的人就越是想走,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景象。
      欧阳溯退回城内,跑进附近的商铺里,拿出一副铜锣“哐哐”敲了好几下,直到吵吵嚷嚷的人群静下来朝他看去。他放下铜锣,掏出腰牌道:“在下欧阳溯。”
      近前的人看清了平定侯府的腰牌,有的人不用看腰牌也认出了他。他们确认了欧阳溯的身份,渐渐围拢过来,眼巴巴地盯着他,希望他接下来的话能够一下子解决眼前的难题。
      欧阳溯肃然道:“大家都知道近来有神剑世出。神剑世出,多有异象!此事应当与纯钧有关,而非鬼神作怪,大家不用太过惊慌。现在出不了城,堵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反而徒增事端。大家若不是本城的人,不如先去龙泉山庄的客栈下榻,一切费用皆由在下承担。其他事待在下与董知州商议以后再想办法。”
      这些人急着出城,一方面是因为此事怪异,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关城与外界不通,城内的粮食货物会坐地起价。既然欧阳溯包揽了他们的食宿,众人便也稍显安心。
      人群中有位青萍剑派的前辈,名叫万程。他朝欧阳溯抱拳见礼,领头说道:“欧阳庄主高义!那我青萍剑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余下的人便也跟着道谢,相继从城门口散去了。
      欧阳溯嘴上说着要与董姚善商议,但他心里清楚,董姚善哪里会有什么主意?果不其然,去州署衙门请人的钟明碰了壁回来,气愤地说道:“董姚善称病不肯见客!”
      欧阳溯虽然预料到了,可心里还是冒上来一股火气。他闭上眼睛,平复着心情,憔悴的面容更显得煞白。钟明知道公子这两日睡得差,如今遇到这样的怪事,他难免又要忧虑操心,怪不得气色和脾气都不好。
      “公子,这件事既然和纯钧有关,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慕姑娘问问清楚?”
      “此事若在她的计划之内,那她必定早就出城了。”欧阳溯冷冷说道,“我以为她借神剑引众人来关城已是底线,没想到她竟要将这些人都困在这里!”
      钟明犹豫了一下,疑问道:“慕姑娘不是还救过韩元吗?听太子殿下说起来,她也算是个良善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对他有用的人,他当然会帮着说话。”欧阳溯冷漠地说。
      钟明从未听过公子用这样冰冷而轻蔑的语气评价一个人。欧阳溯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恢复如常道:“也有可能是误会。你再去趟光风霁月楼,看看能否打听到慕姑娘的下落。”
      钟明到光风霁月楼时,接待的女子不再是杏娘,而是换成了一位叫“香雪”的姑娘。香雪却说她不认识什么“慕姑娘”,也不认识什么“杨公子”。
      钟明这次出门并非全无收获。他回到梨花台,带来了一个不知算好还算坏的消息。
      龙头找到了。
      欧阳溯和钟明来到一处荒废的宅院,离平波祠不远。龙头就被丢弃在院子里。
      偷走龙头的人应是急于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藏着名剑,刚把它偷出来,就找了个地方将它劈开。这人的功夫应该不差,劈砍的痕迹干净利落。只可惜龙头里面是实心的,看来这个人白忙活了一场。
      欧阳溯看见自己题写上去的两行字——龙王至,遥水平——在裂开的龙头上变得同样支离破碎。
      突然,一滴水落在字上,所幸墨迹早就干了,便也没有晕开。水滴顺着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龙头缓缓滚落下去,还未等它触到干燥的地面,第二滴、第三滴……突如其来的大雨就这样下了起来。
      才晴没两天,关城又下起了连绵的雨。直到深夜,窗外的雨点还在敲打个不停。欧阳溯听着扰人心弦的雨声,不禁想到了遥河。
      遥河的堤坝去年冬天固然修过,可修河的钱款一半都进了董姚善的腰包。即便暂缓了放水之事,可接连几场大雨下下来,遥河会不会决堤,谁也不敢断言。
      欧阳溯曾劝萧浊表明身份,先处置了董姚善、修整堤坝要紧。萧浊却说,根据往年的天气来看,上巳节前后就会放晴,且会晴上一段时日,只要上游不放水,遥河便不会出事。
      欧阳溯与萧浊从小一起长大,是手足兄弟般的情谊。虽然他们性格不同、偶有争执,但始终都是亲密挚友,从来不像外界传闻说的那样不和。可这回他俩的意见再次出现了分歧。
      上回还是在年初的宴会上。那时欧阳溯收到消息,又有一批货物被昆吾阁劫了,这倒也罢,可他们竟还将负责押送的人打伤了!欧阳溯去问萧浊,如此一个扰乱天下太平的门派,何以不能清剿了他们?萧浊只说“以大局为重。”
      欧阳溯习惯性地握着折扇拍打掌心,却忘了掌心的伤还没好,冷不丁疼得他皱了眉。
      他的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大局固然重要,可是关乎人命之事难道是小事吗?只怕太子从未在乎过这些人的性命……
      狂风猛地吹开了窗户,无边的寒意奔袭进来。欧阳溯陡然打了个寒战。他连忙将窗户合上,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下去。可这热茶既暖不了指尖的凉意,也解不了口舌间的渴意。
      夜渐深了,雨一直下着。
      欧阳溯却不敢睡。他一闭上眼睛,便能看到水波翻涌、淹没城池的景象。水中挣扎着的那些面孔看上去十分陌生,竟教他生出痛彻心扉的悲伤和绝望。一直熬到后半夜,他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将眼睛阖了起来。
      滴答,滴答……雨声伴他入眠。
      滴答,滴答……音调渐转,忽成琴曲。一五弦俱应,十三徽皆承,铎铎有金石韵,泠泠似天上声。
      弹琴者是位身着白衣的男子。
      欧阳溯起先离得很远,便以为那人是在河岸上弹琴。他想走近看看,正这么想着,就忽一下来到了遥河边。他这才发现那人竟是坐浮于水面上,正神情严肃地鼓琴。
      琴音绕于弹琴者周身,渐次聚成一股锁链。锁链泛着金光,突然钻进水中,水面骤然如沸,水底似乎正经历着一场殊死争斗!
      终于,水面慢慢归于平静……那弹琴的人抬起头,将双手按在琴面上,琴声戛然而止。
      这时,天边的云雾里冲出一条黑色的蛟龙,对着白衣男子亮出尖利的龙爪!欧阳溯想,难道水底被锁链缚住的也是一条蛟龙,所以才引来这条龙报复?
      他以为琴师也有法子将这条龙制伏,没想到这黑龙十分凶恶,遽然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将人与琴一并吞入了腹中!
      欧阳溯不觉惊呼一声,引起了黑龙的注意。它猛地掉转头,一双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这双眼睛越来越大,直到欧阳溯已经能在晶亮而漆黑的巨瞳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些疑惑……可还未等他弄清楚,黑龙就朝他张开了巨口,他急速地掉进了黑暗里……
      欧阳溯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推门一看,雨已经停了。东边的天空,迷蒙的云雾间,挂上了一轮红彤彤的圆日。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看见钟明急匆匆地跑进院中。
      “公子,遥河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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