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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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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角色
战术一事,讲究的是虚虚实实,叫人看不真切想不透彻,你以为他是围城后等待良机,但很可能已经有那么一个部队到达了你远方的都城,你以为他城门大开是请君入瓮,但很可能城中真的空无一人,你以为他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你身边而支援就在不远处,其实他很可能就是为了扰得你不得安宁。
所以,不得掉以轻心,关键是可靠的情报,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睿智。
祭藏推了推鼻梁上圆圆的眼镜,于是两道反光飞速滑过眼前围住风鸟院家宅子的学生们,当然了,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八卦社社长大人依旧是一副伪善又无能的样子,心里盘算着,三天了,我就不信,夜半他还能在这里继续宅下去。
在夜半同学留宿风鸟院的流言被证实之后,某个不知哪来的“可靠消息”就一直在往八卦社投递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的照片,引得学校里的同学们或手舞足蹈或捶胸顿足,纷纷带着“保卫十花配”“求真相”“一睹风鸟院家院墙”等等理由聚拢而来。三天里,无限城大学附属中学高中部的课堂分外清闲,而风鸟院花月和黑鸟院夜半两位当事人被围困在风鸟院家的宅院里,被迫日日相对。
“前辈,今天不试密道了?”
“……都让你试一遍,那我风鸟院家的秘密岂不都让你知道了?”
“说起来,我们学校同学们的战斗力真的很强啊。”
几天没能听八卦没能作弄美堂蛮没能调戏天野银次没能见到十兵卫的花月君早就没了揭穿他的动力,只递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你要真想走,谁能拦得住你?
夜半轻笑,同样眼神递回去:你要真想让我走,我哪能留到现在?
身后有明显的动静,花月挑眉:母亲又在拍照了?
夜半无奈地点点头。
不远处,一张“深情对视”的照片在风鸟院宗主夫人的相机里生成。
花月摇摆的立场终于由于这吃里扒外的咔嚓声而坚定了,带着夜半钻进了宅子众多琴房中的一个,打开了一条只有自家人才能知道的密道——再不把这小子送走,本少爷的家庭地位岌岌可危矣,悲哉。
夜半对这场发生在自己眼前的心理斗争保持了淡漠的态度,和走神的表情。花月一脸悲催地拉开暗道的门,只见一个绑着两个小辫子的高大身影从门里跌了出来摔了个嘴啃泥。
小辫子君慌忙起身然后又蹲下寻找自己那反光能力很强一直被怀疑是平光的小圆眼镜,露出一个混杂着恐惧的笑容:“啊呀呀花月啊夜半啊好巧啊在这种地方都能碰到……”
“是啊,真巧,祭藏。”花月微笑着回应,一边果断地踩碎了掉在自己脚边的小圆眼镜。
“你和我母亲就是在这里接头的?”
祭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脸同情:“你何必问呢。”
花月悲哀地想:对,我真是找虐。
夜半同学终于度过了走神期,抬眼问祭藏:“这个密道可以出去?”
祭藏摇了摇头,收起玩笑的神色意味深长地看了花月一眼,花月勉强扯扯嘴角:“我们换一条。”
关闭的密道门后面,是困在迷宫里的,全副武装的西风院众多家臣。
夜半从一条更为秘密的暗道走出风鸟院家的时候,就看到自己昔日从闪灵街赶走的巫毒之王披着那件没品的黑斗篷在出口外十步处,脸埋在阴影里,嘴角勾起笑容。
“我说过,你保护不了风鸟院,里家不反,西风院也会反,这是必然。”
大事小事好事坏事的成因最后都能扯到感情问题上,是很多狗血文的共同特点之一,本文决定将这一特点继续发扬下去,光大不敢说,发展一下还是可以的。
于是夜半望向他藏在黑暗里的眼睛:“是啊,因为围绕它的执念,太多了。”
风鸟院的宗主夫人,花月君的母亲大人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听风鸟院临时住客夜半君讲的一个平行空间里的故事,并在终于听到结局的那天对花月君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你刚刚遇见,却并不感到陌生。而有些人你相处了很久,却觉得不曾认识。”
后面那一句,花月直到今天大敌当前才明白,宗家,亚流,表和里,光和影。五百年的斗转星移错综复杂,正面战斗,已是最简单的一种关系。
当然了,一群人妄图从密道进入风鸟院结果被困在迷宫里这件事,也说明了西风院家臣们异常简单的头脑。
世界难免会发生一些残酷的事情,比如你心水的爱豆奔去了大洋彼岸,比如你的电脑右下角图标互相看不惯,比如被迫蹲坑的群众拿口水淹你的楼,比如掌控你命运的作者思维疲乏到要偷自己当年的设定。所以我们本来充满了强大的神秘气场的巫毒之王无法再安安生生当他的怪蜀黍,而是领着一帮乌合之众,来风鸟院找宗主挑衅来了。
东风院的援兵还在途中,祭藏由于偷窥心切而凑巧在宗家也算缘分一场,和花月一起护着宗主夫人。当然了,见识过宗主夫人真正实力的你我都知道,这只是形式而已,目的就是把火力引到他们俩身上,以便必要时候拿外传弦术出奇制胜。风鸟院从平行空间里养成的打法,版权所有。
为人所敬仰所崇拜的母亲大人领着风鸟院的家臣们在庭院中摆开杀阵,静静看着为人所畏惧所诟病的巫毒之王,黑色的斗篷掩去了他所有的表情,笑或者痛,畅快或者遗憾,都看不真切。
倒是宗主夫人在阵前显而易见地痛心疾首:“当年我不就是多YY了一下你和翳沼沙罗衣,你至于如此记仇以至于要毁了我的生活才甘心么?”
花月祭藏以及宗家众家臣不约而同地一起石化了。
巫毒之王倒是一脸淡定:“我早知你会这么说……有时候我真不懂你是装傻还是真迟钝。难道你真的看不出,你嫁人的时候,我有多么难过?”
……原来如此。花月从没有想过,生平头一次遇见传说中能纠缠半辈子的大八卦,居然就发生在自己母亲身上。他瞥瞥身旁的祭藏,看到他眼睛里闪着熟悉的精光,明显已经在计划着发增刊的事了。
跟西风院相比,果然八卦社要难对付多了。
大概是因为平日里的生活并不像高中生那样瞬息多变,宗主夫人领悟了几秒钟才终于回过神:“啊?难道说你……”
花月在心里和巫毒之王一样悲哀地点着头:母亲,估计是儿子作恶太多,报应到长辈身上去了。
“原来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不是翳沼,而是我老公么!!”
布阵的一干家臣同时打了个趔趄,巫毒之王的淡定终于维持不下去,悲摧地扶额挥手下咒术:“……别理那疯子,给我上……”
让人在让听过一场狗血RP至斯的对话后还能从容地发狠进攻,大概就是咒术的强悍所在了。花月边打边想,相比之下,宗家这一边的人显然还被统治他们长达十几年的宗主夫人那超越常人的思维震撼着,战斗时力不从心。
西风院会反的事宗家早已料到,所以花月不是没有思考过一场真正的死斗该是怎样的狰狞模样,想来想去,发现其实和八卦战并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快一步的消息,广一点的脉络,深一分的底牌。
唯一的区别只是,战过之后,无法再友好下去了吧。
巫毒之王和宗主夫人一直站在对战双方的身后,透过这一场纷乱,分不清是在凝视彼此,还是数十年去而不返的荏苒时光。
收手吧……
……绝不。
那些值得用所有美好词语形容的铃声,终于要背负战火的沧桑,那些能演奏出无数动听旋律的琴弦,终究要沾染沉重的血污。
还是变成了这样。
巫毒之王缓缓闭上双眼不再迎接对面的目光:我该怎么让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想毁了你。
耳边嘈杂的叫喊声厮杀声在这微妙的一瞬间悉数停顿,巫毒之王猛地睁开眼睛,一根弦横在眼前,与晶莹纯净的白弦完全相悖的黑,深不可测的神秘,万劫不复的绝望。
弦结界。
密密麻麻的黑线封锁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行动,黑鸟院夜半站在宗家大殿的屋顶上,朝着人群中的某个地方模糊地微笑。
而谁正抬起头,清丽的面庞上极度担忧的神情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十多年前,将要成为风鸟院宗主夫人的女孩拼命练习外传弦术的时候,曾有一个人闯进被众多高手保护着的练习场,要带她走。
看到他满身深深浅浅的新伤,女孩倔强的脸上显出深切的担忧,片刻后却恢复了坚硬。
不。
……难道你是真的喜欢他?
……当然……
他固执了十多年,今天才看明白,相同的担忧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脸上,战场后方的女人是风鸟院宗主的夫人,风鸟院少主的母亲,锋芒不再,倔强也被收敛,即使心里难过,也依然平静沉着。
她身后背负的东西,自己倾尽一生也无法取代。
真正爱的人是谁,已经无关紧要。
巫毒之王忽然笑出来,斜眼望向布下结界的少年,半是羡慕半是嘲讽:“你,又是为谁……”
夜半没有回答,眼里的血色却渐渐生长,花月曾听祭藏描述过夜半生气的样子,微微仰首,睥睨世界般的张狂,而今天站在眼前的这个少年,身上的杀气已经足够让这些从小受训的弦术师们动弹不得,仿若地狱深处才可得见的喋血修罗。
他有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夜半缓缓地抬起手掌,所有西风院的入侵者都感到了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纤细的、致命的弦,和身体里骤然升起的巨大恐惧。
“住手!”花月大喊,“停下来夜半!快住手!!”
动作猛然停住,夜半的脸上仍是模糊的笑容:“花月……你不想让我……”
“我不想!”花月凝视着他,放柔了声音,“别动手,别杀他们。”
夜半怔怔地看着他担忧的目光,片刻后,眼底蔓延的血色终于沿着脸颊流下来,目光渐渐重新变得清明。
“对不起……”他手里的纸鹤落了下来,“……我中了咒术……”
花月跃到他身边扶着他有些摇晃的身体,感到自己的心终于恢复了跳动。
“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讲完这句话后,忽然有一瞬的失神,好像有一句类似的话在心底蛰伏许久,始终没来得及说出来。
我早就原谅你了,只是你自己,不肯原谅自己。
所谓虚虚实实,所谓现象本质。
黑色弦结界落下的一瞬,一个西风院的弦术师挥手编制出一只朱雀,在众人还没从混乱中缓过来的时候,掠向了毫无防备的花月。
失去意识前,花月只看到自己的指尖,划过夜半面颊上鲜红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