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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生日 赵檀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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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檀沿路往回走。也许是昨天才下过雨的缘故吧,今夜的月亮明澈又皎洁。她仔细的闪避着脚底的水坑,一边回忆着他们今天找过的地方有没有漏掉的。
忽然,赵檀的脑子中又冒出黄萍儿的话:
“我就打了他一顿,也没想到这娃子一夜都没回来…”
“今晨我去喊他吃饭,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一摸,被子里都是冷的…”
“昨天晚上我去看他的时候,明明看见床上有人啊…”
床上有人,但被子是凉的?
赵檀正欲细想,却听见炸赵岱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小崽子,多危险不知道啊,被河水冲走了怎么办?”
她脚步一顿,看见赵岱扛着根竹竿,竹竿上缀着一条长长的线,他一手提着一只桶,一手拎着一个孩子,那孩子虎头虎脑,满身泥巴,狼狈的跟刚从泥土堆里爬出来一样。
赵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杨小虎。
赵岱看见她有些吃惊的说:“囡囡,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啊?东风呢?”
赵岱在村子最边上的漈河边钓鱼,一般村民都不会去那个地方,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杨小虎失踪的消息,在赵岱看来,就是杨小虎这熊孩子又逃出来玩了,他从河里把他提溜了出来。
“爷爷,”赵檀对上杨小虎直勾勾盯着她的视线,有些反感的拧了拧眉,“杨小虎的妈妈发现儿子失踪了,杨东风陪她去找了,现在全村的人都上山了。”
“呵,”赵岱双眼一瞪,抄起鱼竿就要抽杨小虎,“你这小混蛋,惹出这么大的祸,自己去玩水,啊?还让你妈四处找你。”
杨小虎一边抱头乱窜,一边高喊求饶,可脸上却丝毫没有悔过之意,鞭子一下也没落到他身上,一看就是被打多了的闯祸精。
过了一会儿,赵家。
杨小虎缩头缩脑,跟怕踩着蚂蚁一样朝他妈走过去。由于怕“铁棍娘子”黄萍儿会抽的他下不来床,所以他停在黄萍儿几步远的地方,小声的叫了一句,“妈。”
黄萍儿的眼泪一下子没绷住,双手抱紧儿子又哭了起来。
杨小虎本来要躲的,但听到他妈的哭声又瞪大眼睛,脸色灰败的站在原地:“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黄萍儿点点头,又哭了好久。
过后,黄萍儿拉着儿子向村民,邻居们一个个道谢。
至于杨东风,今天他是真的累的不轻,这个村子他至少跑了三遍。此刻,双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他瘫坐在椅子上,思考自己小时候也这么虎吗?
黄萍儿又对杨东风道谢。他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黄萍儿脸上歉意更深,又打了一下儿子的屁股,只是轻的可以归于无。
然后,黄萍儿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少女,迟疑着:“那个,姑娘…”
杨东风在椅子上憋笑,指着发呆的赵檀:“这是赵檀,爷爷的亲孙女。”
黄萍儿恍然大悟,肃了肃脸色,叫她“小表姑。”说罢,她又拍了下儿子的脑袋,“叫人。”
杨小虎揉了揉脑袋,妈妈叫表姑,那么他就要叫…
“小表姑奶奶。”
赵檀恍恍惚惚回神。看见母子二人真诚的眼神,她迟钝的:“…哎,乖?”
杨东风笑出了眼泪,赵檀憋闷的站在一边。想她一花季少女,今年才20岁,就已经有了一个30多岁的表侄女,八岁大的表侄孙。
赵岱丝毫不觉得有错,笑盈盈的发出邀请:“小萍啊,留下来吃饭不?”
“不了,二爷爷。”她摇了摇头,“我先带虎子回去洗个澡。”
赵岱看了一眼满身是泥却还想往赵檀身边凑的虎子,还有嫌弃的不得了,被迫目露慈爱,躲在杨东风身后的赵檀。赵岱认同的点头:“去吧去吧。”
于是杨小虎失踪案便就此次告一段落,村子里又恢复平静恬淡的生活,但这只是对除赵檀外的其他人来说。
赵檀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杨小虎磕巴:“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赵檀忍:“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杨小虎迟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西天。”
赵檀咬牙:“床前明月光,李白…”
杨小虎接下:“李白睡得香!”
杨小虎大彻大悟:“表姑奶,我会了!”
赵檀:…我废了。
没上过学的黄萍儿站在门外欣慰使她心情无比舒畅,顺手带上了门,为表姑和儿子营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赵檀不明白,她一个病人,回村探寻人生的意义,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两天前,黄萍儿求上门说要请小表姑教一下她儿子。赵檀问村子里没有学堂吗?黄萍儿说有,但虎子太笨,跟不上,又顽皮,根本不听老师家长话。
他会听我的吗?赵檀指了指躁动不安,极力睁开黄萍儿的手的杨小虎,语气不可置信。
黄萍儿眼神期盼:“会的,他喜欢你,你是他姑奶奶。”
于是赵檀就这样被迫身负重任。每天下午到点就抱着书来到杨小虎家。
赵檀耐心的指着下一句:“黑发不知勤学早。”
杨小虎认真的跟着读:“黑发不知勤…勤洗澡。”
赵檀沉默了,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背错了,也许是她沉默太久,杨小虎抬头问:“表姑奶,我说错了吗?我是不是很笨?”
看着让小虎单纯的眼神,赵檀压力山大。
又是一天。
今天赵檀比以往更早回去,因为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而且虎子也有点不在状态,等黄萍儿回了家,她就离开了。
赵杨两家隔得不算远,却也不算近。途中会经过一个水塘,两个房间大,周边有一个成年人高的小坡,长着矮草,稍有不慎就容易滑下去。此时已是春末了,水潭里开着一两支早绽的荷花,饱满而羞怯。
赵檀走在河塘边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回头看见,杨小虎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出来,衣服有些凌乱。
他停在一棵矮树旁,向身后做了一个鬼脸,神情得意。
赵檀并没有冒昧的出声,因为她直觉很不对劲。
果然,杨小虎跟没有看到她似的,原地坐下来,开始手贱,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那株野葡萄的树叶,直到天空响过一阵闷雷,快下雨了。
杨小虎收回手朝这边看来,忽然目光顿住。
赵檀呼吸静了一瞬,听见杨小虎嘟囔着说,:“…就知道抽我,母老虎,哼,草莓都掉了,这朵荷花好漂亮啊,念湘姑姑说,女孩子都喜欢花,过生日收到花会很开心…”
说罢,他起了身,走向荷塘。
天色沉闷又压抑,层层叠叠的云似乎蓄满了雨水,有些不堪重负,缓慢的移动着。
杨小虎贴着那矮坡滑下去,鞋子被他丢在岸边,水迅速淹没了他的脚背,杨小虎浑不在意。
他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却坚定的朝河潭中央走去,他想摘下那朵最大最漂亮的荷花,送给总是打他骂他,却很爱他的黄萍儿做生日礼物。
很快,潭中的水淹没过他的大腿,继而是胸口,直到只剩下一个脑袋尖。
他摘到了,漂亮的花朵颤了一下,被一只手托起。
杨小虎从水中冒头,开心的举着荷花往岸边游,乡下的孩子水性都很好,杨小虎很快近了岸。
赵檀见他冒出了大半个身体,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她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起。
正在杨小虎一脚踏上岸时,他忽的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腕,他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滴着水,抬脚想把那东西踹开。但力量悬殊,杨小虎重心不稳往前一扑,重重的跌在了泥地里。
村里的老人曾讲过一个故事:大约50年前,一个可怜的女人被她的丈夫和情人联手推进这口池塘,她的脚被水草缠住,根本爬不上岸。她在水里扑腾着、哀求着,她求他们救救她,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的丈夫的确朝她伸出了手,却是去摘岸边的荷花,以此来讨那个情人欢心。于是女人眼睁睁看着那对姘头甜蜜拥吻,而自己却带着怨恨和不甘沉入了水底。
女人的怨气积在荷塘上久久不散,滋养出一池塘漂亮妖艳的荷花,吸引着爱花的人下水采摘,在他们满心欢喜,要献给心爱的人时,将他拖下深处溺死。就像当初想要溺死那对姘头一样。
老人语重心长的告诫:千万不要试图欺骗,伤害一个女人。
小孩子们恐惧的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但足够让他们害怕。唯有顽皮的杨小虎,左动动右动动,老人说了什么,他压根没有仔细听,他觉得这就是个老骗子,耍小孩子开心,还不如去骑竹马打仗好玩。
他心神一动,想要离开,却被老人一把拽住胳膊,他树皮一样丑陋的五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臂,老人浑浊的眼睛迸发出惊人的亮光,话语沉重的落在他的耳朵:记住,千万千万不要靠近荷塘,不要去摘荷花!
杨小虎胡乱的点点头,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一心想着去砍根竹子,做竹马玩。老人的话,顷刻便忘了。
杨小虎一点一点被拖进池塘,他大声呼救,可每一句喊声都被阵阵雷鸣盖过。
池塘像一张巨口,一点一点将他吞没,连同最后一根发丝都被黑沉沉的湖水埋葬。
半人高的小男孩就这样被永远的留在了水底,明明他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想要摘到荷花送给妈妈。
赵檀腿软般蹲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消失在她眼前,而自己却什么也办不到。
她感到有些冷,天空开始落雨,一滴,两滴,雨越来越大。
赵檀浑身都被淋湿,她此刻无比想念殷朝。
殷朝呢?他在哪?
雨落进池塘,杨小虎从水里爬出来,“呸呸”吐出两口污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枝荷花,只不过现在它只剩下一根杆子了。
赵檀听见声音抬头,然后看见了完好无损的杨小虎,猛的瞪大了眼,灵光自脑中一闪而过。
难怪…难怪当时看到赵岱把杨小虎领回来,她总觉得不对劲。
原来他死了。
赵檀看见杨小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爬上岸,捡起鞋子穿好,一把丢了秃成杆子的荷花,又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懊恼的往家跑。
赵檀想:从杨小虎落水的那一刻起,他就死了,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心里还想着在家等他的黄萍儿,一心只想着回家。
回晚了,妈妈是要骂的……
杨小虎拼命的往家赶,直到身影消失在了深处。
赵檀迟疑一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