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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送走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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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最后一位客官,刀姨将门挡扶正后转过身盯着张小雨,脸上是少有的严厉。小雨给她盯得发慌,先发制人从书包翻找出零分的试卷,没成想姨姨还是一脸愠怒。
完戏了,她不是因为我算数考砸不高兴的。这般暗忖着,张小雨只好乖乖坐端正了等着挨训。
“小雨,你最近为什么总大半夜往后山跑?”
“后山”是黑虎山的俗称,传闻有只活了八百年的大黑老虎霸占着一方山头。通常镇上人都对山里敬而远之,撑死也只是在山脚下挖挖野菜。
张小雨最大的优点是诚实。既然姨姨问了,她也一五一十的招:“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有人说我第一位师父没死,最少月圆的时候就能在黑虎山东南角见到她,我就每晚盼着月圆,想见见她……”
是了,怎么会不想见呢。无论这是小雨胡思乱想还是确有其事,她都会想去尊重这份想念。刀姨脸上的神色柔软下来,不再责怪张小雨:“天凉了。晚上上山,记得多披件褂子。”
刀姨自己心里也没底。如果见到“师父”,张小雨会重新对武功、江湖一类感兴趣,从而离开这小镇去闯荡天下吗?如果是这样,那她——
接下来连着三天都有客官抱怨,说这几天的辣子能呛死人,问刀姨怎么回事,是不是翻炒的时候火太急了。
她没法回答,小白眼狼自从获了批准,现在是晚饭过后就鬼迷日眼的往后山跑,找那个她心里还活着的师父,一直到天矇矇亮才回来,白天也魂不守舍的,晚上又上山,就这样循环往复。
这下刀姨算是看不下去了。这晚她收拾完碗筷就拿海碗舀了满满一碗高粱酒,一气喝下肚之后双手押着腰上那两把刀就跟着上了山。
管你师父是死是活,姨今天要替她教训你。
洒满月光的山头上,张小雨捧着脸颊安静等着师父出现,肩上的小猴也有样学样。今天的月亮好圆,离山好近,这就是满月吗?她没见过满月,但此情此景让小雨觉得已然不太真实了,待会如果见到师父,一定要让她捏捏自己的脸。
一旁草丛中窸窣作响,又不像是山风的作为。少女连滚带爬站起来,希冀的:“师父——”,然见到的却不是预料中的“师父”。
黑虎山上除了传说中的八百岁黑老虎,还有山猫。刀姨从初来镇上对这类传说的嗤之以鼻,如今才演变到眼见为实。
她亲眼看到那只黑色的猫儿化成人形,在小雨面前现身,又一步步逼近。
“云想衣裳,”声音被吹散在深秋的风中,显得细碎而又凄凉,“花想容。”
“你头上有个,大毛毛虫。”
那人显然背直了直,像猫一样抬手挠挠耳后,又故作镇定地:“在吗还?”绣花小鞋显然因为脚趾抓地突起一块,这一来张小雨可起劲儿了:“在在在!爬你脸上了!脖子!脖子上!钻衣服里了噫——”
惊得春琴就地跳起一支羽衣霓裳舞,原本匍匐在另一边草丛的刀姨逐渐盘起腿开始看戏,寻思今晚这家伙事儿怕不是白磨。
舞看够,也不担心张小雨被这种小猫妖怪欺负了,等回家罚她抄五遍弟子规便是,于是乎刀姨拍拍大腿外侧蹭上的细沙准备往山下走。
“我见过你,小姑娘。”
伴着人声的还有笛声。似牧笛一般的乐器声音分外耳熟,刀姨想起小娥姨姨死的那天,也听到过同样的牧笛声。
她那时以为是玩得太累才睡着的,因而一直于心有愧。怪自己没早点醒来,如果再早一阵子,说不定能救到田小娥,说不定还能于她一起被埋在又黑又冷的窑子下。此刻的笛声又令人昏昏欲睡,寐娘额间点的桃花纹反而鲜艳得刺眼。
“枉你从西域一路向东,所以这些年究竟是在逃避什么?”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寐娘语气却像最深的梦一样冷,“你的刀不错,刚磨过吧?曾经也有人为我舞刀,想让我开心,到头来那都是在梦里。”
“你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她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春琴方才意识到被小鬼头耍了,反手像拎小鸡仔般擒住不知死活的小姑娘,“有怨的地方就有寐娘,有念的地方就有寐娘。她本就是以你们人类心绪为食的精怪。”
“撒手你!”张小雨本就身高不高,此情此景下只能无能狂怒。眼看刀姨一心只呆望着那吹笛子的红裙子女的,她又一边想挣开春琴一边大著嗓门:“姨姨!别看她脑门子上那个花,那就是她拿来扎咕你的!”喊完头顶就挨了一闷拳,短暂的乖乖闭嘴了。
桃花吗?刀姨重又摸上腰间的两把刀,微微阖上双目,果然一片黑暗中能见到的依然只有那点刺眼的红桃花。
“你问,我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不紧不慢闪过迎面挥来的砍刀,寐娘动作轻得像月亮下的一团稀云,“好问题。倒不如说,你已经在用行动解答这个问题了。”
“少给我打哑谜你!神秘兮兮的,半天说不到重点。”又一下有意无意的砍歪,刀姨脑里现在像是灌了半斤辣子,听不得她多白话一句。
“杀了我。”
“什么你说?”
“来杀了我吧,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不是吗,小姑娘?要想为你石窑下死不瞑目的姨娘报仇,就来杀了我。”
寐娘在激她。
事情原本没这么复杂。在目睹西域那个小丫头手里拿着刀却颤颤巍巍,迟迟不动手时,就已有八分认定她无法对人下狠手。直到再经过数年,邻近长安时感受到名为“春琴”的女子死后与日具增的怨,然而晚到一步,被皇上养的黑猫抢了先。与御猫化为一体的春琴依旧愿同寐娘一齐寻找替身,直到月圆之日的今天。
“欲想登仙或是转世,除非寻到一个合适的替身。因而寐娘会出现在怨念之人身边,趁其意志微薄施展幻术。原并非难事却多年不得以超生,还是寐娘心善。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堵你个大窟窿!”
“又谁啊?念诗呢人家!”
这一刻堪称神兵天降的飒爽女子将飞虎爪慢条斯理的收回手中,甚至有工夫整理乱了几根发梢的高马尾:“愚公他老人家的曾曾曾重孙,鹦鹉俏是也!”
趁寐娘也转头的功夫,刀姨睁开眼看清这位“鹦鹉俏”的脸。不看不知道,一看更乱套:这不就是长大了十岁的张小雨?什么鹦鹉俏,你改名叫张大雨,张大到暴雨,张八级台风算了。
翻了个美人特有的白眼,刀姨站直身抱臂瞅着她:“要帮忙快帮,要打群架一起上。明天学堂又不休息,我家孩子现在还来得及下山回家睡个回笼觉,成吗?”
“懂。”鹦鹉俏拍拍肩上打提溜的小猴,“所以是哪个不懂事的,敢绑我徒弟和她的救命恩人?”
“是我不懂事儿了。”解释半天也疲了,梦中人干脆半卧在一侧的光滑山石上,“寐娘但求一死,借此得以超生罢了。”
得,原来你就是她师父。怪不得行为作派都如出一辙,连长相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刀姨这次白眼都要翻到天灵盖,刀都懒得掏出来:“刀姨的刀只拿来削面、片牛羊肉,不负责削人,听到没?想被老娘削,还早个几百年呢。”
“话说回来,你长生不老的还不好吗?”鹦鹉俏顺口补了一句,“这福气给我我还要不来呢。”
寐娘将信将疑:好像也有道理。这些年她最多是因为胭脂水粉过时了不高兴,真要论什么轮回不轮回,其实细细想来并未使她烦闷。
“那我问你,看别人过得好你高不高兴?”
“高兴啊,为啥不跟着高兴?”
“那你这属于典型吃饱了撑的。”
确实有点吃饱了撑的。
刀姨没想过伤人,寐娘亦是。事实上她心目中自己做过最为有愧的事,便是那日无聊恶戏,用梦魇之术将小姑娘催眠,害她没能见上心爱的姨姨最后一面。
“咱以后别出来霍霍人了。再让我见你干一次这种事,脑门上桃花都给你打对称。”
寐娘是有些礼数在的。纵然想反驳她“打人不打脸”,却也觉得自个儿不占理,扯起裙角的红绸子欲先离开,与刀姨擦肩而过时又颔首致歉。眼看远山一角将将翻出些鱼肚白,鹦鹉俏走上前一步注视着刀姨,许久才开口:“谢谢你。”
“……那我呢?”
“你放开我姨姨!”
张小雨在春琴怀里正好醒了,不清不楚不讲道德的扬了一把沙,呛得众人众妖都连连咳嗽。刀姨一边咳一边抬头看着又把自己搞得灰扑扑的小麻烦,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黄沙中笑得张扬。
你果然很像她。
而且你小子果然不是练武的那块料!
春琴寐娘见状化作两块红锻,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想斥她为什么把那么小的孩子丢下,自己就上山了,鹦鹉俏反倒率先开口:“能破例早些为我温壶酒、扯碗面吗?我会细细和你们讲。”
“好嘞师父!刀姨刀削面,辣子大蒜管饱,面皮只多不少,牛肉入味不老,客官您尽管?好——”
“悟空?”小猴听话的鼓了鼓掌。
“师父!”一蹦一跳的挽着姨姨,张小雨回头冲鹦鹉俏露出一个神采奕奕的笑。
天终于亮了。
听了一天她师父这些年的故事,当晚刀姨又温上酒。一句句“为你送行”过后,终于叹出那句最想对她说的。
“小雨会知道你在的,有空多回来看看她。”
“哭啥啊你?亲娘来,我以为你哭起来是那种稀里哗啦的,咋这么恬静呢你哭的?不是,快来人,张小雨你姨哭了!”
西凉河畔开店那两个人,堪称悍妇。偶有人还会不知死活的这样说道,随即一把镶了碎钻的大刀横在那人身前。
“少你爹的泼妇□□悍妇。”年前还团团脸的少女已悄悄成了大人模样,美得凌厉。“老娘是女人!”
见人早被吓得两股战战,半跑半爬地哀道“张姐饶命”,张小雨又一副无邪模样半蹲下去,声音娇娇软软。
“别叫姐,”手起刀落,造了条开裆裤。
“叫我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