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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SUGAR 下 拉普拉多鲁 ...

  •   06

      当然,拉普拉多鲁并没有满足休加的愿望,反倒是扭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护士,并嘱咐她们近期多加小心吗啡的使用,不要让某人利用花言巧语和阴谋诡计去偷了医院里的库存。

      为此休加记恨了很久,以至于后来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会挥舞着他的义肢,把这件事拎出来念叨一下。而每次拉普拉多鲁听了,眼睛都会因为止不住的笑意,弯曲成漂亮的弦月形状,就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浓密的眼睫上挂满了溢出的泪沫。

      说到义肢,那不是电影中海盗常有的生锈铁钩或者结实木棍,而是经过细心的打磨与精密的安装,特别定制出来的仿生机械部件。那些金属零件相互穿插叠加,模仿出人类复杂的肌肉和关节,不仅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愿完成简单的动作,还兼具粗犷的科技美感。拉普拉多鲁记得自己最开始推着轮椅带休加去的时候,这个黑头发的男人还撇着嘴,满脸的不情愿,生怕别人给他安装的肢体比自己原装的肢体要短上一截似的。结果半个月之后,等他收到了制作好的义肢,看到光滑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纯粹的光亮的时候,惊讶和喜悦就像是天边的彩虹,瞬间点亮了藏于阴影中的眼瞳。

      它们分别叫做心之友人三号和心之友人四号。

      亲手给义肢进行个性化涂装的休加这么向拉普拉多鲁介绍道。至于为什么是三号和四号,拉普拉多鲁好奇地问了,得到的答案则是因为一号和二号其实是他的那两把武士刀。

      反正那个夏天,这个高个子的男人总穿着短袖的衬衫,炫耀一般故意露出黑金涂装的义肢,或者时不时地张开手掌,让金属零件之间相互碰撞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按照他的话来说,义肢是军人身上最骄傲的勋章,但拉普拉多鲁却从同事那儿听说,这家伙经常把这枚光荣勋章显摆给公园里的小男孩们看,弄得那些孩子回家后哭着闹着,要求父母把自己的胳膊也换成那么帅气的义肢。

      然而不管怎样,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如果被残疾束缚了生活的话,以后那些被浪费的年华实在会显得太过残忍,休加能恢复往日的活力,这是医生愿意看到的。只不过后来拉普拉多鲁需要参加学术会议,去国外待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所以并不知道后来那些孩子有没有被家长打屁股,也不知道休加之后还有没有继续用他的心之友人吊小朋友的胃口。他整天忙得团团转,期间只和卡斯托鲁取得联系,询问有关港□□炸的事情,并收到了组织高层并没有安排此次袭击的准确回复。

      或许是政府军那边自导自演的。卡斯托鲁在信中这么说道。

      而等他重新踏回家乡的土地,小镇的天空就已经从炎热的夏季转入静默的凉秋。银杏叶被时间涂抹上灿烂的金黄,就像是从盛夏被遗留至今的阳光,在地面凝聚着炫目的光彩。

      生命的循环在植物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什么时候萌芽,什么时候枯萎,又是什么时候绽放出最奢华的风景,这些信息只要耐下心,就能细细地品味出来。正因如此,拉普拉多鲁闲暇时才痴心于植物的研究,总觉得透过一整四季的周期变化,能够望穿并参透人类生命的本质含义。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命运的走向。

      不过话虽如此,拉普拉多鲁还是要承认,自己的第六感是比较灵敏的。偶尔闻到空气里清新的水味,他就能感知未来大概会有一场多大的风雨,有时候迷了路,也只要朝着自己心里感觉的方向走就能到达目的地,甚至通过平白无故突然降临的一阵心血来潮,他就可以判断出自己所做之事的吉与凶。以前他的实习导师都开玩笑,说他适合加入加州理工的那个小型火箭发动机研究小组,和这个自杀小队里的杰克·帕森斯好好讨论一下玄学领域的问题。

      总之年轻的医生十分信任自己内心的感觉。所以那个早晨,当他刚刚被晨曦唤醒,透过摇动的薄纱听到草木之间那波浪般簌簌声响的时候,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悸便涌上心头,吹皱了淡紫色眼瞳的轻微茫然。

      那天风很大,晨光熹微,天上的云和远方的山尖翻涌在一起,调和出朦胧的灰白。丝丝缕缕的阳光就如同金线,渗透其中,却没有诞生如同天使光环那样令人钦羡的微芒,反而像是一笔拙劣的瑕疵,把天幕映托得黯淡且憔悴。早晨,送报工的自行车车铃稀疏地响动在街巷里,周围的空气则浮动着一丝抹不开的凉意。醒来的拉普拉多鲁顿时没了困意,于是穿着睡衣踏下床铺,一边揉了揉睡眼,一边趴在窗台上,任凭秋风把他的发丝拂弄得凌乱不堪。

      但他没有望到山川的起伏,也没有望到树枝上被风吹了一整夜的枯叶。他垂下视线,竟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了铜角的皮箱。

      “休加先生?”

      屋檐下,战壕风衣的雨挡稍稍掀起下摆,露出浅色的内衬。黑发的男人就这么笔直地站在那里,拎着皮箱,四肢僵硬,而且没有敲门,额前细碎的发丝则挂有昨夜的露水,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就像是一座雕塑,还是那种隔壁艺术家临时赶工做出来的雕塑,看上去缺乏细腻的触痕,显得无比地空洞呆板。而当拉普拉多鲁惊诧的话音如同一只蝴蝶,扑落至他的肩膀,那樽大概一米九的人形雕塑才如梦初醒般突然复活了过来,然后仰起头颅,冲着窗户边的淡紫色头发男人咧开了一个招牌式的笑容。

      于是那天,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拉普拉多鲁没来得及换下睡衣,就赶忙冲到门口,打开了反锁的大门,期间还跑掉了一只拖鞋,后来是在餐桌的桌腿边找到了它。

      不过拉普拉多鲁必须承认,当他看到休加的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遇到了什么难事,或者说是身体上的疼痛留下了积少成多的抑郁,最终在此刻爆发。没人能逃离空心病的魔爪,这是事实,再加上起床时感到的一丝不安,拉普拉多鲁完全有理由担心他是想自寻短见。结果没想到,等他气喘吁吁地停在门框边,却分明听到休加笑嘻嘻的询问,询问自己能否在此借宿一段时间。那一刻,年轻的医生不由愣住了,紧紧盯着那双幽暗的紫色眼瞳,迟疑了半晌,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以表示欢迎。

      “找到这儿又不是什么难事。”

      平时用来堆放植物标本的房间经过简单的收拾,就成了足以供人休憩的客房。黑发的男人原地转了一圈,随手把行李丢在折叠床的床尾,就毫不拘谨地躺在了客厅的安乐椅上,仿佛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客人。而与此同时,藤条编织的椅子在身体的重量下,偶尔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休加把自己完全陷入其中,然后一边注视着拉普拉多鲁准备早餐的身影,一边用嘲弄的口吻,模仿起当初对方在医院里的回答。

      拉普拉多鲁自然是装作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将生菜、煎蛋和培根塞进吐司之间,做成最简单的早餐端上餐桌。倘若是晴天,淡金色的光彩估计会洒过玻璃,在他微微卷曲的发丝上吻过无形的暖意,只可惜当时浓云密布,唯有薄薄的灰白色光晕淹没了他那柔和的眉眼,把皮肤上的高光与阴影糊成一团,让人看不清他到底露出了怎样细微的表情。

      “不待在部队真的没关系吗?”

      两人的关系介于朋友和挚友之间,但这并不妨碍拉普拉多鲁提供友谊的帮助。年轻的医生没有招呼休加,只是把两人份的早餐放到桌子上之后,便坐到一边,慢慢地享用起他的面包。而除了三明治,铺着绣花桌布的餐桌上还有一杯今日刚送到的新鲜牛奶,但那是一人份的,被装在密封的玻璃瓶中,拉普拉多鲁不得不用自己家里的两只杯子平分了这些纯白的液体,每个人杯子里的牛奶就只能累积到大概一个小拇指的高度。

      做完这些,淡紫色头发的年轻人才悠悠地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不过他的声音很轻,犹如花瓣凋零在泥土地上的萧瑟,休加停下椅子的摇晃,抬起眉,费劲地听了一会儿,之后才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哦,我申请退役了。就在昨天。哈哈哈,虽然心之友人三号和四号非常合适,但好像被一号和二号给嫉妒了呢,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好好相处。”

      客厅的角落里,男人这么爽快地回答着,然而他中途添加的笑声却非常刻意,就连复古的太阳镜都没能遮挡住背后那双无动于衷的双眸。于是刹那间,安静房间内余下的笑声陡然停歇,微弱的晨光浮动着细碎的尘埃,拉普拉多鲁咀嚼着干巴巴的吐司片,莫名被噎了一下,接着又忍不住皱起眉,咳嗽了好几回。休加见状,也就收敛起脸上毫无意义的笑容,等到对方好转了过后,重新给出了一个更加标准的答案。

      “嘛,毕竟是一个没了部队编制又握不住武器的军人——我就趁他们赶我走之前,主动请辞,好让他们放心。就是这样。”

      这次男人的话语中没有擅自添加过多的糖分,倒是浓重的阴影把他的脸彻底埋葬。他像是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观察着人类的种种恶行,并暗中阴阳怪气地为之喝彩。此刻,某种沉郁的气息笼罩在休加的脸颊,拉普拉多鲁发现了这一点后,不禁深深地倒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下意识地端起水杯,饮尽了其中晃动不停的牛奶。

      “仅此而已?”

      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嗯。仅此而已。”

      而男人点点头,以同样的语调再次回答道。

      07

      黑色太阳镜先生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拉普拉多鲁曾在日记里这么写到。

      那本日记后来不知道被塞进书柜的哪个角落,又或是无意地掉入了其它的次元之中,反正就是再也找不到了。不过拉普拉多鲁大概能记得自己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毕竟自从休加借住在这里之后,他总是能多出很多话题以做记录,像是什么某家饭店新推出了招牌菜,或者街角哪家几个月大的小狗弄丢了,又或者栅栏边上多开出了几朵鲜花……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总是能通过那个男人的嘴巴,活灵活现地铺展开来,虽然比不上山珍海味,可是那如同枝头百灵鸟一般的清新与自然也能随着轻快的语气,淋在人们的心头,并且化为横跨天际的彩虹,激起一阵短暂的美好向往。

      “你适合当个画家,或者作家也行,总比当军人好。这种观察力不在艺术领域发挥出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有一天,当休加在海军俱乐部喝完酒回来,拉普拉多鲁便坐在客厅里,一边用叉子搅拌着蔬菜沙拉,一边望着安乐椅上那抹懒洋洋的身影,沉默了半晌,不禁发出了这声淡淡的感慨。

      这声感慨是他的直觉。他相信,如果这个国家没有发生这样动荡的战争的话,这个特立独行的男人也许真的会考入维也纳美术学院,成为一名印象派大师或者街头行为艺术家。尽管拉普拉多鲁并不自诩为休加的知心朋友,甚至连知根知底的程度都做不到,但与此同时,他还是擅自在脑海里勾勒出想象的画面,想象着男人拿捏着画笔,自信且潇洒地涂抹出世间所有细碎的灿烂。

      然而休加却不以为然地摘下沉重的义肢,微醺的眼瞳透过镜片,弥散出萤火虫般幽深的微光。

      “哈哈,这么说起来,以前我还在部队每周的安全报告书上画过画呢。被发现后,阿亚哥也是这么夸我的。”

      于是刹那间,戏谑的话语如同一场春雾,细细地蒙在过往的记忆之上。黑发的男人迎着光照,咧开嘴,呵呵地笑了几声,随后就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个新的名字。说起来,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位副官,拉普拉多鲁便再也没有听对方提到过其他名字。所以年轻的医生歪了歪头,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淡紫色的眼眸顿时倾泻出一池清澈的泉水,将笑意完整地保留在那个瞬间。

      至于男人最后那句话的真实性——拉普拉多鲁表示自己应当客观理智地持有保留意见。

      “这是你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

      房间里,银色的叉子沿着瓷碗的轮廓,在碧绿的菜叶之间撩过半圈弧线,最终撞上洁白的瓷壁,发出冰块相互碰撞般的声响。身后的薄纱窗帘把阳光揉碎成斑驳的金色影子,拉普拉多鲁靠窗坐着,就像是发现乘客丢了钱包的售票员,不禁轻轻地提醒了一下。可是对此,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他故意为之,只见休加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接着就呼出一声绵延的酒气,并且初梦初醒似的,以喃喃的话语自我审问起来。

      “咦,是吗?之前我没有说过吗?”

      说完,男人停顿了片刻,并且仰着头,似乎正在努力地从不太清明的脑海里,挖掘出一点来自过去的记忆。那时那刻,黑色的发丝滑落鬓角,而那结构分明的下颌线则把深沉的阴影挡在他的背后,休加眯起眼睛,难得安静了很久,之后才一边晃着椅子,一边恢复到往日那笑嘻嘻的神态。

      “阿亚哥是我的上司啦,医生你也许还听说过,就是黑鹰的那位参谋长。不过他已经死啦。说起来,你长得和他有点像,最开始在港口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他的远房亲戚来着哈哈哈哈哈。”

      随着爽朗的笑声,休加抱起他的心之友人三号和四号,把它们当作招财猫的爪子,在怀里摇了两下。刹那间,光线在金属义肢上流射出灿烂的光辉,如同将军胸口荣耀的勋章,他就这么隐匿在这份转瞬即逝当中,毫不在意地解释新名字的来历,仿佛是在讲解某个名词的含义。

      只是作为听众的拉普拉多鲁明白,这个男人说话时的语气越轻松,背后隐藏的东西就越为复杂——鲜血,死亡,战场上从来没有新鲜事,更何况之前休加也说过,他的部队弹尽粮绝之下的惨烈状况。所以拉普拉多鲁保持着当初的态度,并不想深入探究具体的死因。那一天,他托着下巴,及时收住自己的好奇心,转而有点心不在焉垂下视线,凝视着碗中绿意盎然的沙拉,也算是一种心理上的逃避现实。

      “黑鹰?嗯,之前听说过,好像是支很厉害的特种部队,让反抗军头疼了很久。能进这支部队的都不是一般人吧,休加先生竟然那么厉害。”

      当时天气还不错,只有两人的空间内,轻柔的嗓音能迅速溶入空气当中,与窗边的白帘编织在一起,飘荡着细腻的波纹。拉普拉多鲁坐在桌边,有意避开死亡的话题,同时也小心地措辞,尽量隐藏住自己与反抗军有密切联系的事实。毕竟按照他的想法,休加听到这些略带奉承的话,应该会得意地大笑起来。然而淡紫色头发的年轻人万万没料到,这次,话音还没彻底落地,那个黑发的男人就猛地伸长腿,遏住了椅子的摇晃,他本人则如同一匹掉进深谷里的野狼,倏然失去笑容,只留下凝固住的血性,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脊椎骨上。

      那一刻,黑色的镜片挡在深紫色的眼眸前面,却还是抵挡不住迸射出来的残忍寒光。休加沉入阳光之外的领土,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收敛起吊儿郎当的脾性,警惕且阴冷地注视着整个世界。

      深紫色的眼眸正闪烁着惊人的凉薄。

      “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上面那群老头子被骗到前线,为了那个不存在的主力部队打到一个子儿都没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后,森然的语气擦着他的牙齿,艰难地挤出一句令人不寒而栗的嘲讽。毫无疑问,这是沾着血肉的控诉,并不知情的医生瞬间抬起眼睫,就发现那个黑发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剥开最初游戏世间的潇洒恣意,把灵魂深处埋葬已久的狠厉给重新释放了出来。

      杀过人的军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无论外表皮囊被包裹得如何无害,内在的那种浸泡血液的灵魂早就沉寂在阴暗的角落里,冷漠地旁观着人类,就像是在旁观婴儿幼稚的蹒跚学步。嗤之以鼻的笑声随时可能爆发,拉普拉多鲁不得不承认,那时,当自己扭过头,看到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的时候,是真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脊背发凉的错觉渐渐蔓延开来,只是后来休加没有详细说明他的话到底包含着怎样的尔虞我诈,想来是因为比起过程,结果才是真正结了血痂的伤口,曾给了他致命一击。

      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医生悄悄地吞了口空气,毕竟他之前从来以为战争只是政府军和反抗军之间的战争,却从来没想过,政府军内部也会为了排除异己或者争抢功劳,亲手把自己的人掐灭在残酷的前线。

      所谓的功高盖主恐怕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啊——他们非要看到这样被拔掉獠牙的我,才敢放心。但是很可惜,我可是个很记仇的动物呢。”

      然而之后,休加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便扬起嘴角,刻意地笑了起来。安乐椅嘎吱嘎吱的摇晃声响再次洋溢于耳畔,只见他伸了个懒腰,随口嘟囔了一句,就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将话题挪到了其它事情上面。

      于是,那天剩下来的时间,戴着太阳镜的男人说了很多自己最近的所见所闻,有些是关于某位中将的私生活,有些则是关于某位少将奢华的办公室摆设和急于求成的心态,甚至毫不避讳地评判某位准将愚蠢的军事指挥风格。反正拉普拉多鲁坐在窗边,却像是刚刚踏入仙境的爱丽丝,根本没记住那些人的名字。他只是一边搅拌着奶酪,一边缓慢地咀嚼着生菜的菜叶,偶尔礼貌地应答一下,心思全部落在了方才恐慌所带来的余震当中。

      拉普拉多鲁已经明白过来,此刻的休加离开军队并非因为自身厌倦了杀戮,或者无法面对那些已经阵亡的战友。他耐心地远离漩涡的中心,其实为的就是等周围人都失去了应有的警惕,他才好猛地露出獠牙,扑上去,然后毫不留情地咬断仇人的咽喉。

      甚至之前心甘情愿被炸断手脚,也有可能是精心谋划的苦肉计。

      他呀,是想复仇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遇到一心想要复仇的人,拉普拉多鲁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劝阻对方,让他放下这种相互伤害的徒劳。毕竟仇恨无法成为维系世界的本源力量,年轻的医生所希望的,是反抗军口中描述的和平且美好的新世界。可是这次,不知为何他垂下眼帘,竟然选择了沉默,没办法开口说出任何一句阻拦以及安慰。

      08

      休加在拉普拉多鲁那里住了很长时间,长到原本独居的拉普拉多鲁几乎快要习惯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时候天气进入深秋,壁炉边已经开始堆叠起准备过冬用的柴火。拉普拉多鲁天生容易手脚冰凉,所以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穿着毛衣,窝在暖和的卧室整理手稿,劈柴的工作自然而然就留给了那位没交过租金的住客,也算得上是以工抵债了。

      至于休加的房间,拉普拉多鲁没有再进去看过。这倒不是对这位租客十分信任,只是那个男人实在是太能糟蹋,经常乱丢衣服和垃圾,房间总是保持着乱糟糟的状态。起先拉普拉多鲁见到了还会帮忙收拾一下,可后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无用功,再加上对方似乎十分享受在这种无序状态中探寻有序的过程,他便索性不再插手,只是与休加提前约定好,如果因此造成火灾,那就必须由他赔偿所有的损失。

      这位离开了部队的军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甚至都没开口问房子目前的市价究竟是多少。

      不过战争时期,房子反正也不值钱,拉普拉多鲁起初只是开玩笑才说出这样的话,结果看休加的表情,他偏偏当真了。

      以至于后来的某个周末,那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家伙突然性情大变,竟然真的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房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报表材料,跟拉普拉多鲁介绍如何计算财产损失。只是那天拉普拉多鲁正好收到出版社的信件,被告知由于战争原因,出版社的资金链断裂,暂时无法出版印刷他的草药学手记,只能将原稿退回。但他清楚,缺少资金只是委婉的借口而已,处于乱世之中的出版社为了生存下去,纷纷把目光投向吸引人眼球的新闻故事,对于这种没什么油水可捞的草药学著作,自然是嗤之以鼻。所以即使再怎么失落无奈,拉普拉多鲁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现在愿意听别人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堆法律条款和金融数字,来告诉他怎么做,才能将财产损失报到最高价。

      “抱歉,我现在有点累了。”

      于是他微微地叹了口气,随后抬起手,困倦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前几天被草叶割伤的手指还留有细小的伤痕,拉普拉多鲁却并没有多在意,甚至都没有涂抹药水,因为对他来说这是家常便饭,然而休加却收起下巴,头颅倾斜的角度恰好让太阳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下来,露出了那双宇宙黑洞般的紫色眼眸。

      那一刻,冰凉的视线扫过伤口,没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拉普拉多鲁顺着对方的视线瞧了瞧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随后悄悄地把手缩进袖子里,并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针织毛衣上冒出来的线头随着气流摆动了一下,回过神的太阳镜先生也就扬起唇角,无所谓地笑了笑,并充分发挥他死皮赖脸的功夫,懒洋洋地放松四肢,一下子像是躺进沙发那样,靠着椅背瘫坐在他的扶手椅上。

      这个男人并没有打算就此离开。

      屋外的凉意慢慢渗透进屋内,在没有点燃壁炉的情况下,休加依然穿着单薄的衬衫,仿佛完全不怕冷似的,张扬地挽起袖子,露出布料下的机械手臂。只见他晃动着手中厚厚的一沓材料,哗啦啦的,嘴角的笑意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当然,这不是拉普拉多鲁第一次感受到对方心思的深不可测,毕竟这个家伙分明是不喜欢这种枯燥无聊的文字的,偶尔让他帮忙查看一下说明书,都能像是要了他的老命似的,发出阵阵哀嚎。比起文字工作,休加更喜欢简单粗暴的打斗,这大概还是他头一次展现出自身对于文字材料的耐心与细致,也间接证明了他并非患有阅读障碍,仅仅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上罢了。

      正因如此,拉普拉多鲁一时间没想明白,是什么让这个男人突然变得如此兴致高昂,自然也不会想到休加接下来会说出那样的话。

      “那不如换个话题吧,我亲爱的医生。我想以刚好我说的最高价来收购你的这间房子,请问可以吗?”

      轻快的语调伴随着糖果的甜味,逐渐弥漫在空气中,把阳光都舔舐出无限的轻狂。那一刻,黑色的发丝将淡金色的天光切碎,紫色的眼睛就吸收着那淅淅沥沥的金雨,似乎想借此机会掩饰眸底冷冽潮湿的阴霾。而金属义肢的金属声响里,拉普拉多鲁能感受到,对方此刻正满怀期待地观察着自己,观察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化,可他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暴露出内心的惊讶,瞪大了双眼,淡紫色的眼睛里顿时掀起波涛汹涌的浪花。

      这间屋子是拉普拉多鲁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而他的父亲又是从祖父那里继承过来的。从记事起,他便跟在父亲身后,照料着温室花园里的植物,修补着房间里的家具,将人生的记忆都镌刻在每一个角落。可以说这个家虽然并不精致,但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换句话说,作为家族的独生子,无论战争爆发到何种程度,他都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把土地卖给他人,尽管这个他人是以租客身份,与他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休加。

      “哈哈哈哈,不用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

      不过或许是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大了,没等年轻的医生开口,很快休加就耸了耸肩,接着像是甘拜下风一般,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轻微的凉风吹拂在他的脸颊上,翻折了衬衫的领口,却没有增添多少肃杀之气。对此,拉普拉多鲁不禁暗中松了口气,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但没料到男人仅仅停顿了片刻,随后竟然依旧摆出我行我素的态度,化身成隔壁社区那位爱好介绍对象的大婶,继续热情地推销起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真的有钱,还是现金。而且我算了一下,支付给你的那些现金足够让你远离这个国家的战乱,飞到大洋彼岸安稳地生活下来,然后继续你的医生生涯,顺便还能包下一家出版社,印刷印刷书籍什么的。”

      于是,一连串极具诱惑力的理由从他的舌尖跃起,仿佛刚刚的停顿只是他短暂的休息而已。这位太阳镜先生翘着腿,无比真诚地盯着拉普拉多鲁,灼热的视线几乎快要烧穿柔软的血肉,而拉普拉多鲁却吞了口空气,偏偏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男人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明明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过出版社的拒稿,可休加还是第一时间洞察出医生的窘迫。拉普拉多鲁愣愣地坐在桌边,指腹不禁摩挲起袖口,短时间内不清楚自己是该感谢对方的心细,还是应该惊叹于对方的不动声色。一时间,深秋的凉风拂过蓬松的发丝,他吸了吸鼻子,随后垂下眼睫,挡住眼眸深处的怅然,并且不得不承认,在听到那些理由的瞬间,自己的内心其实真实地震动了一下,或者说早就习惯照顾别人的他此刻才发觉,原来自己也被别人用如此微妙的方式关心着。

      然而尽管如此,拉普拉多鲁并没有因为这点动容,就立马开口答应休加。就像是盘桓恋家的飞鸟,他永远无法割舍这个国家与土地,也正因这份感性的眷恋,他才选择加入红十字,并且暗中帮助反抗军,想把这片足以容纳灵魂安息的故土建设成理想中的伊甸园。神圣且崇高的理想永远比个人的私欲更为重要,当初对着蛇杖宣誓的时候,作为医生,拉普拉多鲁早就把自己的安逸抛之脑后,所以面对着男人的凝视,淡紫色头发的年轻人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之后便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一抹清浅的微笑包装成谢礼,送还给那位太阳镜先生。

      善于察言观色的休加也就惋惜地发出一声长叹,随后像是被教授挂了好几门课的大学生,仰头盯着天花板,动也不动一下。

      倘若不是看他胸腔还在有规律地起伏,拉普拉多鲁都要觉得自己面前瘫坐着的是一具尸体了。此刻,黑发男人的位置刚好堵住了通往房门的位子过道,他忍不住假咳了两声,示意自己想要离开书房,让对方稍微挪动一下自己那伸得笔直的义肢,好让自己过去。但这声咳嗽还没来得及揉碎窗台边的枯叶,休加便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鲤鱼打挺一般,精神抖擞地坐直了身体,然后站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就把手里那厚厚一摞纸直接丢到了拉普拉多鲁的书桌上。

      “哈哈,这些东西反正我也用不到,送给你好了。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有空就看看呗。”

      说完,他用力地挤了挤眼睛,同时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脚步轻快地向门外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越来越远的声响,拉普拉多鲁还没反应过来,那抹高挑的身影便迅速消失在了墙壁的转角处,就连那股糖果的香气也随之彻底消散。

      那家伙总是这般神出鬼没,有时候拉普拉多鲁恨不得把他捆到手术台上,等到麻醉过后撬开他的头盖骨,看看脑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或许还能以此为课题,写出一篇名扬海外的学术论文。于是,只剩他一人的书房中,看着桌面那份完全不感兴趣的材料,拉普拉多鲁忍不住叹了口气,但又实在拧不过对方的好意,只能抽屉里掏出一个夹子把纸张夹好,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晃到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花茶,最后返回书房,重新坐到书桌边,一遍沉浸于袅袅的雾气,一边垂下视线,阅读起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

      可能是男人之前做过了相关功课,材料上有不少圈圈画画的痕迹,有些条款甚至特地用红笔勾画了出来。不过这份认真似乎没坚持多少页,等到他往后翻的时候,很多纸上就没有那么多详细的勾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堆奇奇怪怪的涂鸦。这很符合那个男人的性格,拉普拉多鲁看着空白处画着的一朵小红花,不禁扬起嘴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直到他在这叠文件中,突然翻到了一张军事基地的平面图。

      图纸上,钢笔的墨水痕迹格外清晰,并且还能看到金属笔尖洇墨时,那宛如绒毛般细腻的绽放。这显然不是印刷厂里机器压实油墨的结果,所以那个瞬间,仿佛有千万匹野马在拉普拉多鲁的喉咙中嘶鸣奔腾,让他的手脚变得更加冰凉。阳光下,标明政府军设施的图纸倒映在眼眸中,拉普拉多鲁缓慢地倾斜身体,靠上扶手,然后强行让自己吞下一口热茶,才没有因此失态地叫出声来。

      只要反抗军拿到了这份资料,这个国家的战争肯定能更快地走向终点。不过这份惊喜实在太具有爆炸性,就像是突然冒出一支火箭飞向了月球一样,令人在茫然无措中又保留着半分激动。拉普拉多鲁不确定这份资料是休加因为粗心马虎而放错的,还是故意混进去的,反正他几乎双手颤抖地揉了揉面部肌肉,接着继续向后翻去,等到发现了更多有关政府军的军事情报之后,才和刚刚的休加一样,仰着脑袋瘫坐在座位上,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呆滞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也瞬间明白过来,休加今天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09

      为了什么?

      为了让暗中帮助反抗军的年轻医生送出情报后,能够带着足够的现金,远离最后一场最为激烈的战役罢了。

      自从休加把夹着军事文件的资料交给拉普拉多鲁之后,他就像是从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还堆在客房里,说好听点是充满生活气息,说难听点就是杂乱不堪,反正休加没带走任何东西,房间里仍旧保留着他使用过的痕迹,而拉普拉多鲁也没有进去打扫整理过,只期待未来某一天这家伙又会奇迹般忽然出现在那张小床上,四仰八叉地一直睡到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夜里梦到美食所流出的口水,与往常没有多少区别。

      但等拉普拉多鲁想办法把这些情报传递给了卡斯托鲁,休加还是没有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淡紫色头发的年轻人都不禁有点茫然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这个熟悉又安静的家,头一次感觉这间房子变得有些空空荡荡的,很不自在。

      于是为了弥补这份空缺,拉普拉多鲁买了很多东西回来,像是隔壁国家新出的一款水果味的硬糖,又或是富有东方韵味的青花瓷器。总之他无意中买下了许多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零碎物件,却统统没有拆开外包装,只是把东西好端端地放在视野范围内所有空闲的位置上,挡住了光秃秃的白墙,同时也挡住了他心中飘忽不定的遗憾。

      有些时光,还是和特定的某个人一起虚度才不算浪费。

      之后拉普拉多鲁便基本上不怎么出门了,整天除了问诊,就是缩在花园温室里摆弄着他的花花草草,忙得不亦乐乎。这倒不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而是战事越来越吃紧,管控越来越严,这座小城镇也开始弥漫起阴沉沉的气氛。紧张和不安侵蚀着城镇的街巷,可以说不仅仅是物资,平时就连出行都要受到军方的严格控制,经常走几步路,就能在道口看见军方设立的检查哨站,或是带着枪列队巡逻的士兵,弄得社区里人心惶惶,闲时说话都比平时小心了很多。

      按照一位准备逃难的教授的话来说,这个国家改头换面的日子已经近在咫尺了。

      对此,拉普拉多鲁应该是感到高兴的。每天起床他都会下意识地望向遥远的地平线,希望能从天地合拢的曙光里传来和平的号角。可是他又能觉察到,自己的这份期待之中隐隐透露着一丝担忧。毕竟黎明时的曙光总是十分扎眼,不知从何时起,报纸上偶尔能看到某位政府或者军队的高管离奇身亡的报道,拉普拉多鲁每天早晨坐在餐桌边,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摩挲着报纸上的油墨,尽管清楚休加身为军人能力出众,身手过人,但是只要一天没有消息,他就忍不住怀疑那个家伙会不会死在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任凭饥肠辘辘的老鼠啃掉他的血肉之躯,然后把腐朽后的臭气吐纳进潮湿的浊雾中,彻底消失得干净。

      所以拉普拉多鲁一直偷偷储备着一个小药箱,里面存着急救用的药物,不是为了别人,就是为了哪天太阳镜先生拖着满身伤回来,他能第一时间找到药物,把他从死神手里重新抢夺回来。

      然而这个小药箱最终并没有等到它要等的那个人。

      那天记不清是什么日子了,不过这个镇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闻到了炮火轰开土地时散发的硝烟味。从清晨开始,天上的飞机便低空掠过屋顶,一架接着一架,那嗡嗡的螺旋桨的叶片气势汹汹地割裂云彩,产生的空气震动则瞬间折断了柔软的花茎,而晾晒在外面的衣服也逃不过,都被掀翻在地,染上一大团焦黑的浓烟。宁静被打破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等到了中午,防空警报的刺耳声响迅速淹没了天空,拉普拉多鲁忍不住趴在窗台上向外望去,发现附近的人们纷纷涌向防空洞之后,就赶紧返过身,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随后便抱着手稿资料,以最快的速度跑向最近的避难掩体。

      只是那时候气温还没有彻底回暖,厚实的外套穿在身上稍显笨重。平时作为主攻草药学的医生,拉普拉多鲁并没有每天进行高强度运动的习惯,很快薄薄的汗水便挂满了鬓角。卷曲的发丝粘在皮肤上,湿漉漉的,他挤在人流中,没过多久就开始微微张开口,用口腔呼吸来弥补自身获取氧气的不足。

      记得上一次这么拼命还是在港□□炸的时候。拉普拉多鲁提着行李箱,狼狈地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即露出无奈的浅笑。如果能平安活到战争结束的话,他发誓自己以后绝对要跟着卡斯托鲁好好锻炼身体,只是还没等他在脑海里制定好运动计划,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勾住了胳膊,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引发出一连串的踩踏事件。

      “小心点哦,医生。”

      于是在小孩子此起彼伏的哭闹声中,一阵熟悉的轻挑揶揄在风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噙着稀薄的阳光,轻飘飘地落进了拉普拉多鲁的呼吸之中。这种语气十分独特,让年轻的医生感觉自己心跳漏掉一拍,并且情不自禁地愣住了。紧接着他立马转过头,果然就看到那个黑头发的男人正站在身后,笑着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消失过一般,看上去云淡风轻,丝毫瞧不出半点慌张。

      但是终究还是和以前有点区别的。有一段时间没见,休加那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似乎长长了一些,脑后的发丝甚至能盖过后颈弯,毛毛躁躁的,应该很久都没打理过了。只见他没出汗,却挽着袖子,毫不介意地露出金属义肢,身上的白衬衫看上去也皱巴巴的,滚满了黑色的灰尘和泥土,至于那副黑色的太阳镜,也不知道被他弄丢到了何处,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是鼻梁两侧还留有鼻托的痕迹,都不会有人认为他是个常年戴着墨镜的怪咖。而且比起以前的放荡不羁,如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虽然依旧闪烁着笑意,却分明沉淀着一丝疲惫,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在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还是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复仇计划,所以正处于满足后的松懈和迷惘阶段。

      反正不管是哪种可能,拉普拉多鲁都忍不住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询问对方前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失去了太阳镜的太阳镜先生狡黠地吹了一声口哨,随后就在他出声之前用了点力气,强行拉着拉普拉多鲁往另外一个方向拽去。

      “跟我走吧,往这边,医生。”

      恐慌弥漫的混乱街道上,尖锐的警报声冲撞着耳膜,吞噬了呼唤亲人姓名的嘶哑叫喊。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有人跑丢了拖鞋,有人奋力把排在前面的人扯到自己身后,也有人不幸跌倒在地上,但这都不能阻挡周围人更加莽撞的踩踏与步伐。休加冷眼注视着这一切,就逆着这样的人流向前迈步,没有任何犹豫,似乎早就做好了决定。同时他没也有做出任何解释,拉普拉多鲁被挤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时间也辨别不出具体的方向,但他清楚这绝对不是前往防空洞的道路。这时候去别的地方都是一种冒险,所以淡紫色短发的年轻人立即止住脚步,倔强地停在原地,盯着男人的后背,仿佛想用目光烧穿那里的血肉,从而看清其中的灵魂到底在酝酿着怎样的想法。

      可休加仅仅顿了顿,随后就轻而易举地调动起更多的力气,像是一匹高大结实的黑色骏马,强行拖着他的医生往未知的地方走去。

      “等等,你先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

      掉落的丝巾和发卡滚在路边,无人认领。男人踢开一个铁罐头,没有用那只装着金属义肢的手攥紧拉普拉多鲁的手腕,拉普拉多鲁却仍然觉得自己的皮肤泛起彻骨的凉意,几乎能把血液冻成凝固的冰沙。此刻,两道浅浅的拖拽痕迹在脚后跟处的泥土地上凹陷下去,他不禁屏住呼吸,憋着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而休加在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抗拒之后,也确实没有再继续闷头前进,而是回过头打量着拉普拉多鲁,被天光照亮的半张脸上盘踞着意味不明的深邃。

      与此同时,四周的人渐渐地稀少了下来,绝大部分都已经在推推搡搡之后安全地躲进了掩体中,整个镇子顿时像是变成了远古史书中的空城,只有愈发滚烫的疾风肆意地席卷街道,把死寂与沉闷铺撒开来,呛进每个活人的气管。

      “去机场。十分钟后有最后一班国际航班起飞,我已经给你定好了机票。”

      紧接着,还没等心跳平复回正常水平,坚决果断的话语如同一滴水,倏然坠落进冰冷的死水潭中,迅速没了踪迹。休加扔掉以前俏皮的语气,十分罕见地以一种客观陈述的态度回答了拉普拉多鲁的问题,而那长过眉毛的碎发下,深紫色的眼眸里既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只见他深深地凝视着拉普拉多鲁,没有松开他,似乎确信只要自己一放手,这个柔软的灵魂便会跟着风,飘向遥远又危险的地方。对于这番解释,拉普拉多鲁却忍不住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那些话的含义,直到那个男人再次用力,将他朝着机场的方向拽去,他才猛然惊醒,然后赶紧往回缩,怎么也不肯主动向前踏出半步。

      “不,我不能走。这里马上就要成为战场了,这里需要我,这里需要医生。”

      和之前休加提出要用现金买下他的房子一样,这次这个男人依然是想把拉普拉多鲁丢出内乱与战争。那一刻,淡紫色的眼眸掠起坚决的风暴,拉普拉多鲁知道虽然对方如此本意是好的,但终究不合自己的心意,所以他赶紧焦急地加快了语速,把决定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同时又观察着休加,观察他到底听进去多少。毕竟要论倔强,拉普拉多鲁丝毫不输给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要不然草药学领域也绝对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可以说在那个瞬间,看似瘦弱的身躯因此爆发出炮火轰炸般的巨大能量,让人无法挪开视线。或许是被这份决心给震撼到,休加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错愕,皲裂的嘴唇也随之翕动,不知道是把怎样的言论撕碎了,再干巴巴地吞回肚子里,留下一阵比叹息更为绝望的沉默。

      之后黑发的男人便慢慢地松开手,像是做出妥协一样,解除了所有的桎梏。他脸上失去了表情,这比失去血色看上去更加可怕,不过拉普拉多鲁能觉察到,此刻对方的眼底应该正穿梭着很多很多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的画面,那些过去他还没来得及聊过,未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了解。

      但现在,保住性命显然更加重要。

      趁着防空警报还没有停歇,年轻的医生深吸进一口空气,随后就反过来想要抓住休加的手,想要带着他一起躲到防空洞里面去。他已经想好,等到了那里,他们还有机会坐下来慢慢诉说那些湿漉漉的过去,然后一起商量未来这个国家恢复和平之后,他们俩可以过上怎样的生活。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便忽然倒映出男人嘴角扬起的轻笑,一股心惊肉跳的警觉随即冲上心头,与后颈处的剧痛交织在一起,麻痹了人类脆弱的感官与知觉。

      拉普拉多鲁眼前一黑,世界就回到了最原始的混沌状态。

      10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正坐在飞机的客舱内。

      不过这趟飞行同行的人不多,自然也就没人发现最后一排的年轻医生终于睁开了眼睛,用他那清澈的眼眸迷茫地望向窗外震颤不已的云层,将广袤且平静的苍穹装进胸腔内部,与那里有规律的跳动共同摇醒了昏睡的午后。

      此时此刻,淡金色的阳光在云端反射出朦胧的虚幻,仿佛能把空中的一切都融化成软绵绵的模样。拉普拉多鲁完好无缺地坐在座位上,行李箱就安放在他头顶的置物架内,可是身边却空空荡荡,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熟悉身影。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休加打晕了,然后塞进了这架飞机,但是又无可奈何,只能慢慢地收紧手掌,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担心过那位玩世不恭的混蛋。

      手里的机票也因此被揉皱,多了几道不规则的折痕。

      而那张机票的姓名栏上,赫然填写着“伊鲁夏·库拉德”这一行字母。

      这是拉普拉多鲁的本名,他从来没和休加提起过,但现在回想起来,在公园偶遇之后,那个男人就只称呼他为医生,再也没有说出拉普拉多鲁这个名字,想来从那之后男人便私下展开过调查,早就清楚了他真正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对此,拉普拉多鲁不禁哑然失笑。他垂下眼睫,借着天光看着机器印刷出来的规整的字体,半天都没说出话来,最终不得不闭上眼,用深沉的叹息代替千言万语,并把心中得不到回应的一切都埋葬在心底,独自忍受着这个本该司空见惯的结局。

      等到了夜晚,飞机安全抵达了邻国的国际机场。拉普拉多鲁便赶紧拎着自己行李,叫了一辆车赶往海关,希望能乘坐最近的班次回到自己的国家,但是被那里的工作人员给回绝了,说是因为该国战况激烈,为了安全考虑,目前已经暂停所有前往该国的通道。

      拉普拉多鲁不得不在这片陌生的土地驻扎了下来。

      只是祖国的内战比他预想中持续的时间更长。他本以为自己把那些材料偷送给反抗军后,反抗军便能长驱直入,迅速收拾掉残局,建立起崭新的国家。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旧政府的那些部队似乎认清了现实,反而因此激发了求生的斗志,选择负隅顽抗,甚至不惜放火烧毁整座城市,以此来切断反抗军的物资补给。可以说双方交战激烈,互不相让,后面又断断续续地打了五年,才结束了漫长的动荡局面。

      在这五年里,拉普拉多鲁不得不找了一个出租房住了下来,也成功找到一家出版社印刷出版了自己的第一版草药学手稿。这些钱全部来自他作为客座教授的课时费,他记得非常清楚,只要翻一翻记账本就能清楚地了解每一项流入与支出。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当初他在收拾自己的行李箱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厚厚的一沓现金,以及签了休加·霍亨索伦这个名字的购房合同。

      就差拉普拉多鲁签下自己的名字了。

      其实,不管他签还是不签都无所谓了,这份沉甸甸的资金已经到手,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把合同扔进壁炉里当燃料,然后痛痛快快地用这笔钱恣意潇洒一回。但拉普拉多鲁盯着那些钞票,最终偏偏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把钱统统存进银行,再也没有动过。毕竟他已经想好了,等到内战结束回到祖国,就把这份合同与这笔钱一起原原本本地还给那个家伙,然后再好好地念叨念叨他的所作所为,以解心头的愤懑。

      可是他忘了,这件事的前提是自己能找到休加。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拉普拉多鲁没法联系上休加以及国内的反叛军,却在出版自己的书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刚从前线回来的战地记者,那位记者除了讲述战火中的生离死别,还跟他透露了很多报纸上看不到的消息,比如说他经历过的战局,或者小道流传的暗杀事件和案件审判结果。其中复杂与凶险自然不必多说,而拉普拉多鲁虽然拼凑不出战争的原始样貌,但也能从中大概猜出哪些是卡斯托鲁做的,哪些又是那位太阳镜先生做的。

      所以在踏上归程的前一天夜晚,他躺在床上,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想象自己到时候回到家,自己能如何以漫不经心的表情,戳穿休加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想必那时候,躺在安乐椅上的黑发男人会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收敛起嘴角得意的笑容,然后哼哼唧唧地找个理由换掉这个话题,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刚才的话。

      然而当拉普拉多鲁真的踏上阔别已久的国土,记忆中的一切却全部都变了。

      只见永恒的阳光笼罩在天地之间,驱散了漫长的寒冬,暖洋洋的风则漂泊在水面,泛动着潋滟的水光。小镇的路标伫立在泥土地里,四周的杂草不知何时淹没了最低处的锈痕,尽情野蛮地生长,而曾经的那些建筑,也都成为了人类文明的断壁残垣,被掩埋在荒废的尘砾之下,只能通过那些快要分辨不出颜色的斑驳外立面,勉强认出哪里曾是公寓楼,哪里是小商贩汇聚的商业街。热闹且朴实无华的生活在这里彻底地死去了,拉普拉多鲁跨过一个长满野花的弹坑,慢腾腾地凭着感觉往家的方向摸索过去,期间遇到了几个翻找垃圾的流浪汉,但都互不相识,因此就更加没有展开交流的欲望。

      战争期间人口流动很大,有些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世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忍不住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沿着缝隙般的小路向前走去,远远便望到公园角落里跳房子的孩子,只可惜他这次没有带零食回来,要不然还能过去分一点糖果和巧克力。

      而他的老房子就安静地矗立在不远处,像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一般,保持着原来的样貌,是为数不多没有被损毁的建筑。

      庭院里的花园温室栖息着温暖的时光,凑近了闻一闻还能在浑浊的空气中嗅到一丝泥土的清香。拉普拉多鲁推开栅栏上的小门,走过石板小路,就从门口地毯的下面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而随着金属零件吱呀的声响,房间里熟悉的陈设重新倒映在淡紫色的眼眸中,即便是到处飞舞的灰尘,也在此刻显得格外亲切。所以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犹豫,拉普拉多鲁小心地踩上地板,吸了吸鼻子,之后把行李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便把每个房间都重新走过一遍,观察着五年时间究竟给过去打磨出怎样的痕迹。

      只是房间内的陈设与他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这里的时间永远被定格在了防空警报响起的那个刹那,就连那间临时客房依然也到处乱丢着休加的个人物品,从某种程度来看,就好像这栋房子一直在等待着主人的回归一样。

      望着乱糟糟的房间,拉普拉多鲁忍不住露出了和以前一样的无奈笑容。然后他静悄悄地退回客厅,目光无意间瞥向堆满零碎物件的墙壁,却发现自己原本买来放在那里的一大罐水果硬糖不见了踪影。那些糖果小巧玲珑,被拧在反射着七彩光芒的透明包装纸内,而且容纳这些糖果的罐子还是玻璃罐,所以只要稍微有点光线,众多彩虹便能在弧形的玻璃内流淌出变幻莫测的梦境。记得当初买回来的时候,他就喜欢盯着这个罐子欣赏很久,不过现在罐子和糖果都消失了,空出来的墙壁就像是凹陷下去的深坑,无时无刻不提醒来访者这里少了一样很漂亮的东西。

      谁会拿走这些糖果呢?

      拉普拉多鲁在答案浮出脑海之前及时停止了思考。他眨了眨眼,随后走到餐厅的饭桌边坐下,而在那里,一把来自东洋的胁差正压在餐桌的正中央,刀身下还有一张纸,显然是有人留下的。对此,他不禁做了次深呼吸,调整好面部表情以后才认真地抽出那张纸,拿到自己手上。

      结果却没想到纸上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明明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种调皮的留言方式让拉普拉多鲁愣了一下,独自失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并把短刀和纸张一同找了个柜子好好保存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还是正常地向后流逝,拉普拉多鲁用自己出版赚到的钱发起了城镇重建基金会,帮助家乡的重新建设,空余时间则继续承担着红十字会的工作,尽量减轻战争给活下来的人们带来的伤痛。在此期间他格外留意有没有哪个人长得像某位太阳镜先生,可每次都一无所获,甚至连见过那家伙的人都没碰到过哪怕一次。休加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寻不到任何存在过的踪迹,以至于拉普拉多鲁怀疑这个世上可能只剩下自己还记得那个家伙曾经的存在。只可惜岁月实在太擅长消磨痕迹,琐事又实在磨灭心智,日子久了,即便是他也没法清晰地回想起男人眉眼的具体模样,等到了未来的某一天,存在印象里的可能就只剩下标志性的太阳镜,以及那抹游戏人间的大笑。

      这样就够了。

      至于两人故事的结局,拉普拉多鲁并没有和外人说过,除了卡斯托鲁偶尔打听过只言片语,就再也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过那个男人。对于太阳镜先生来说,任何人都只是过客,既然那家伙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行踪,那么再多人关注也没有用,深谙这个道理的拉普拉多鲁仅仅把那间客房收拾好,之后便一边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一边期待着未来某天的再次相遇。

      这样就足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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