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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SUGAR 上 拉普拉多鲁 ...

  •   01

      那个春天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看不见白云,天空中始终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就好像是被人破泼了一盆洗完衣服的脏水,灰蒙蒙的,一旦黏在皮肤上就能闷住呼吸,让人烦躁得不想再说话。

      正是因为这种鬼天气,路边的摊贩都早早地收了摊子,跑去酒吧里点几杯啤酒,痛痛快快地涨红了脸庞,就连平时在街上耀武扬威的白斗篷们也没有按时出现在巡逻的路线上,或许是躺在办公室里赌牌,又或许是聚在一起,共同欣赏收缴过来的影片资料。反正没人愿意多管闲事,所以当拉普拉多鲁拆开信件,得知自己今天需要送一批药物的时候,他也敛起眼睫,细细地琢磨了片刻,随后才换上以前常穿的黑色风衣,拎着皮箱离开了他心爱的温室。

      在这个国家,送药不是件违法的事情,但运送某些战时管制类药品就是违法犯罪了。

      街道上,淡紫色的卷发如同一阵温柔的风,轻轻地在他的眉骨前打了个旋儿,似乎要将眼瞳深处弥漫着的思绪系上一根细绳,放飞到遥远的天空中,直至成为一粒不甚闪耀的明星,被淹没在绚烂多姿的阳光之后。拉普拉多鲁面色平静地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风衣的尾摆在他的身后摇曳着轻快的波浪。路上的人不多,但偶尔碰到熟知的病人,他还是会暂时停歇下来,笑着打声招呼,顺便询问一下最近的身体情况,之后才重新迈开双腿,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他是当地有名的医生,因为问诊的价格低廉,开出的治疗方案见效迅速,所以受到了很多平民的尊敬。洋洋洒洒的感谢信曾经挤满了他书房的抽屉,不过拉普拉多鲁只是小心地存放着,从来没把这些声誉放在心上,毕竟他单纯因为热爱才投身于这个清苦的行当,能救人,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然,他这次要送的这批药也是要去救人的,只不过救的不是镇子里的平民百姓,而是那些奋斗在一线的反抗军战士们。

      至于如何把药送上前线,年轻的医生早就和反抗军一同建立了一条暗线,他只需要把物资送到目标城市的指定位置,到时候就自然有联络人来完成剩下来的运输和分配任务。拉普拉多鲁之前做过好几次,算得上是个老手,唯一需要注意的可能就是那群驻守港口的政府军,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军部高层就会调换港口的驻军部队,没人能够确定那里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工作过分认真的鹰派军人,把这条运输暗线彻底掐断。

      就如同今天这样。

      当拉普拉多鲁按照老样子经过港口哨站的时候,正巧迎面遇到了日常巡逻的一队军人。他们应该是刚刚结束日常的工作,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而且身上笔挺的黑色军装都没有规规矩矩地系好扣子,掀开的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以及沾满汗水的皮肤。其中落在最后面的那位看上去军衔要高上一截,黑色短发,个子很高,却含着胸,摆出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军靴踩踏泥土地的声音格外高亢,只见他大大咧咧地笑着,鼻梁上架着造型复古的太阳镜,胸口花花绿绿的勋表则比前面的军人多出两行,腰间还挂有两把样式不常见的长刀,显然不是普通军人能够拥有的。

      他们领口上象征部队编制的徽章样式拉普拉多鲁从来没见过,应该是最近才调到这边的部队。凭着谨慎的态度,年轻的医生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等待哨站的士兵给予通行。那时已经接近傍晚,被灰色浸透了一整天的天空难得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几束暗橙的霞光,而那抹微光趁着星辰月亮尚未及时赶到的宝贵时刻,渲染开一层层厚重而又靓丽的色彩,云朵便同田野里的棉花一般,在勾勒下拥有了柔软的形状,即使只存在于广袤中的小小角落,也足以盛开出满园的细腻与柔情。

      “哎?小姑娘家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可没有偶像的演唱会哦。”

      汗水打湿衣料的气味被捂在白昼的空气中,湿漉漉的,随着那群人的经过,在年轻医生的呼吸中完成了一次由无到有,由有到无的循环。拉普拉多鲁平静地注视着那群黑鸦般的士兵渐渐离开,如往常一样,却没想到就在哨站的士兵起身准备放开路闸的时候,一股糖果的清甜气息突然被卷进骤起的长风,停留在天地之间,融入到变幻莫测的霞光之中。

      最初拉普拉多鲁并没有太在意,以为与自己无关,直到那阵甜味渗进自己的皮肤,他才循着气息流动的轨迹,偏转视线,看到了那名黑色头发的军官。

      他不知何时停在了哨站的旁边,并没有同其他军人一样散漫地路过。那时天渐晚,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大半的眼眸,幽深的紫色透过那层伪装,过滤成捉摸不透的密林悬崖,把所有落进去的东西统统撕咬吞没,连一点回声都不肯给予。说实话,被那双眼睛盯上,会莫名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拉普拉多鲁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尝试用破碎的言语来描述自己此时的感受,但最后却只想起前几日邻居家猎到的那匹桀骜不驯的野狼。

      “您是在和我说话吗,长官?”

      于是迟疑了片刻,微微卷发的医生便用余光飞快地扫视了下四周,而当他发觉并没有女士在场后,才猛地意识到那个男人刚刚原来是在和自己搭话。那一刻,无奈的神采犹如一只颤动翅膀的蝴蝶,飞进眼瞳之中,把眉骨下淡紫色的湖水搅动出清晰的波澜。拉普拉多鲁知道阴柔的长相给自己带来过不少的误会,可是这会儿听到那个男人轻佻的戏谑,还是不太自在地抿起唇,露出了个尴尬的微笑。

      “您误会了,这里既没有偶像,也没有美丽的女士啊。”

      只见他挺直腰背,很快就指出了对方的认知错误,而且语气温和,没有加上任何犀利的用词。浅浅的笑意就这么沉在拉普拉多鲁的社交习惯当中,没人会因此受到冒犯,也没有人会忽视他眼底掠过的一丝认真。

      反正这应该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偶然,至少拉普拉多鲁是这么认为的。拉普拉多鲁攥紧皮箱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被微风掀起尾摆,领口蓬松的软毛便贴着脸颊轻轻拂动,扫去那些看不太清的尘埃。这次的应对从容不迫,他觉得那个男人会和其他人一样,赶紧道歉离开,然而没想到,那名军官眨了眨眼,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小孩子一样,乐呵呵地挠着后脑勺笑了起来,狐狸般的面庞上也丝毫不见任何羞赧之色,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么夸张的姿态是不是有意而为之。

      “哈哈哈,抱歉抱歉。那么这位美丽的先生,你是要去做什么呢?”

      然而不知道是那人确实觉察到了什么,还是嗅觉真的和狼一样灵敏,他叉着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伴随着轻快跳脱的语调,犹如一支加满燃料的热气球,慢慢从年轻人的眼睛降落到手里的皮箱,最终定格住,似乎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好漏出里面的东西。

      拉普拉多鲁随即垂下眼睫,神情自然地抬起手,把扎到眼尾的一缕发丝拢至耳后,笑着没有回答。至于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答,拉普拉多鲁后来在独自思考的时候想了很久,才勉强归因于自己的某种直觉——比起摆出一堆大道理,最原始、最直观的方式可能更对那个男人的胃口。所以年轻人几乎没有多想,就当着他的面打开了自己的手提箱,把里面码放整齐的糖果盒和简易医疗包展示给对方看。

      “圣诞节的时候亲戚家的小孩子写信来说想吃我们家做的巧克力,所以就打算趁这次出差,顺路带一点过去。长官您要尝尝看吗?里面加了榛果碎,应该比军用的好吃些。”

      刹那间,轻柔的尾音像是天空中漂浮的云,热情洋溢地倒映着晚霞的浓烈。拉普拉多鲁指了指其中一个绑着细丝带的小盒子,笑着做出邀请的姿态,而之后,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黑发男人的目光只是简单地巡过那些色彩鲜艳的包装盒,就装作不经意地定格在印有红十字的白色医疗包上,迟迟不肯离开。

      “哎?你是医生?”

      于是很快,拖长音节的疑问词从年轻军官的舌尖弹出,并与身上散开的糖果气息巧妙地融于一体,削去了刀子般锋利的感觉。军装翻折的领口随性地敞开,搭在胸口,他解开全身的力气,懒洋洋地靠在哨站岗亭的大门边,左手则搭在其中一把缠着红绳的长刀的刀柄上,同时,太阳镜的镜片又完全遮住双眼,如同一架硕大的飞机,在眼眶处投出厚厚的一层阴霾。细碎的发丝随风晃动,他撇起嘴,盯着拉普拉多鲁打量了半晌,似乎在思考某种没有答案的哲学问题,但最终他没有等对方点头回应,就耸了耸肩,顺便意兴阑珊地伸了个懒腰。

      “那么祝您一路顺风,这位美丽的医生。”

      他呵呵地笑着,让出了道路,修长的身体斜靠在墙上,身下的影子就被阴角折叠成奇怪的形状。之后没有继续提问,也没有搜查包裹,更没有顺走箱子里的东西,那名军官的兴致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晴日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拉普拉多鲁在原地抱着行李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这就是两人第一次无聊的相遇,无聊到甚至都没有交换过彼此的姓名。

      02

      至于无聊这个词,其实不是拉普拉多鲁想出来的,也不是那名军官擅自定下的,而是后来卡斯托鲁知道这件事之后做出的小小的总结。那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作为反抗军的领袖之一,卡斯托鲁坐在医生的温室花园里,一边喝着新鲜的花茶,一边听拉普拉多鲁用他温柔的语调,缓缓叙述着曾经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便不禁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注视着面前这位自带忧郁气质的年轻人,半天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拉普拉多鲁敛起眼睫,浅浅地微笑着,好像自己诉说的那些只是从报纸角落里偶然发现的小故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没有告诉卡斯托鲁,自己和那个军官的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距离初次见面隔了大概两三个月的样子。那时候接近初夏,天气已经回暖,金灿灿的阳光总是一大片一大片地泼向地面,肆意地烘出暖洋洋的温度。而因为小镇临江河而建,这种温度并不干燥,反而浸着淡淡的温柔,就好像正在宣告动荡的局势从未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偏僻的宁静与平和才是宇宙间永恒的主题。

      拉普拉多鲁那天就穿着新买的白色风琴褶衬衫,带着自己还没编写完成的书稿来到附近的公园,坐在石榴树边的长椅上。他的头顶,鲜红的花朵摇曳于枝头,与零碎的光斑一起翻腾着浓郁幽香的暖意。不远处的碎石小路上则停靠着一辆流动小吃摊,是由破旧的小货车改装过来的,后视镜上还特地系着一串好看的彩色气球,许多孩子正被家长领着挤在那里,叽叽喳喳的,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份棉花糖。

      这一天,年轻的医生没有约别人,就这么独自靠着椅背,安静地注视着孩子们脸上擦拭不去的纯真,不由地笑了起来,就好像是真的看到了战争过后的美好生活,看到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那时波洛领带的长绳垂落在胸口,随着呼吸偶尔晃动起平稳的曲线。拉普拉多鲁把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放在面前的野餐桌上,夹满各种卡片和纸条的书稿则摊开在旁边,被一支钢笔压着书页,不至于像蝴蝶那样顺风飞舞。说起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座偏僻的小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流传战场上的消息,他也就因此有了更加充裕的时间去整理自己的那本草药学手记。而这份书稿从他住到这里便开始制作,中途断断续续折腾了好几年,耗费了不少精力,目前框架和内容都处于基本完善的阶段,对于拉普拉多鲁来说,剩下来的工作就只剩下三次校对和细节的补充。

      但没想到还没等钢笔握进手中,他就听到流动小吃摊那边传开了小孩子委屈的哭闹声,如同沙滩边的潮汐,很快就稀里哗啦地蔓延至整片海域。

      被打断思路的拉普拉多鲁忍不住抬起眼,好奇地望过去,才发现原来是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一口气买光了这里的所有棉花糖。当摊主无奈地耸耸肩,挂出售罄的小木牌的时候,排在后面的所有孩子纷纷愣了一下,随后扁着嘴,宛如池塘里的青蛙,混着鼻音哼起了阵阵悲伤的抽泣。于是那一刻,哭笑不得的医生不禁微微地叹了口气,当然他不是在埋怨任何人,而是实在没想到那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竟然这么早就遇到了如此无赖的成年人。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果,赶紧走了过去,主动把这份小补偿分发给那群刚刚被粉碎了世界观的小孩子,好歹是挽回了几份破涕为笑的纯真无邪。

      而等他回过头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位始作俑者正坐在自己的长椅上,得意地冲着这边挥了挥手。

      那个男人穿着深咖色的战壕风衣,风衣下是基础款式的白衬衫,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装饰。只见他翘着腿,一手拿着一大捧棉花糖,另一手搭在椅背上,大大方方地占据了座位的大半空间,那头漆黑的发丝则悠闲地擦过整齐的鬓角,往张扬之中又多添了几分干练的感觉。拉普拉多鲁忍不住眨了眨眼,一边走着,一边定定地凝视了半晌,直到他坐回长椅,才通过那副没有镜框的太阳镜,猛地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港口偶然碰到的那名不知名军官。

      “好久不见呀,这位美丽的医生。”

      明媚的阳光浮在发丝之间,跳跃着岁月的沉淀,而呼吸里糖的甜味则经过空气的发酵,凝聚起浓郁的芬芳。男人炫耀一般举着棉花糖,笑意盈盈,就像是刚刚从天空偷来一把新鲜的云彩,不仅没有羞愧,还洋溢着初生牛犊不怕虎般充满小孩脾气的欢喜。拉普拉多鲁见状,顿时无奈地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之前见过一面,看到过这个男人身穿军装的样子,他可能会以为这是从哪个富裕家庭里走出来的小少爷,不经世事,仍然保留着童年时期未曾褪去的幼稚与顽劣。

      所以他又感到一丝庆幸,毕竟在人生的旅途中,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永远以孩子的心态面对面前的一切风暴,恐怕只有家庭圆满,命运顺遂才能温润出理想中那么自然纯粹的灵魂。

      “嗯,好久不见。不过我还是有名字的啊,这位先生。我叫拉普拉多鲁。”

      没经过修剪的灌木丛里,像是无意间被街头画家洒进了快要用完的颜料,柔嫩的鲜花从碧绿之中探出几点鲜艳的色彩。于是很快,借着这个机会,年轻的医生把书稿和文具都往自己的位置挪了挪,并出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然从他口中倾泻而出的仅仅是他的笔名,没有姓氏,单纯由一堆复杂而又拗口的音节组合而成,大部分人第一次听到后都难以准确流利地复述出来。只是或许是被对方孩子气的行为所感染,拉普拉多鲁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故意加快了语速,快到差点吞去了一点音节,但没什么特殊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对方究竟会不会露出想象中委屈吃瘪的模样。

      然而那个黑发男人却扬起眉,紫色的眼眸飞快地闪过群星坠落似的流光,与鼻尖薄薄的汗水共同沉入午后的温暖与安逸。他坐在那里,无声地凝视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在努力回忆刚刚听到的话。随后在花丛中的蜜蜂停止飞舞,敛起翅膀停歇于叶梢的那一刻,他又像是突然看穿了拉普拉多鲁的小把戏,单独眨了眨左眼,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你好啊,拉普拉多鲁先生。或许出于礼貌,我该告诉你我叫休加?霍亨索伦家的休加。”

      刹那间,轻快的口吻乘着一阵和风,飘向湛蓝的天幕。手里的棉花糖摇摇欲坠,自称休加的男人稍稍眯起眼睛,咬准了每一个发音,沾沾自喜的情绪便立刻充分地冲荡在他的眉眼之间,无形中化解了淡紫色头发年轻人所隐藏的玩笑。反倒是拉普拉多鲁有些措不及防地转了转钢笔的笔杆,一时间没有听清对方的姓氏,淡紫色的眼眸中缭绕起雾一般的茫然。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那个男人的兴致。脱下军装的休加咬了一口棉花糖,白絮似的糖就经过牙齿浅浅的撕扯,渗在唇舌之间,无暇的甜味就如同被点燃的火药,顿时席卷而来,至于多余的糖则统统沾在唇边,轻易地融化了本来的样子,只剩下一圈晶莹透亮的光点,反射着细腻的质感。只见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目光透过镜片,匆匆瞥了眼画满各种植株的稿件,也不知道看清了什么,就做出了十分夸张的惊讶表情。

      “你这是在做什么?做笔记?嗯?杯子里又是什么茶?”

      也许是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点,休加探了探身子,凑近了过去,甜腻的气味就像是扑面而来的潮涌,瞬间咽住了拉普拉多鲁的喉咙。医生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打开保温杯,姿态从容地倒了一杯花茶,珍珠大小的小花便顺着水流溜进杯中,如同跳动的音符,最终在淡黄色的水面上打了个旋儿,沉沉浮浮在杯口和杯底之间。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此做好了写作前的所有准备,然后拔开笔帽,按照原本的计划,在翻开的那一页无意识地点了几下,但不知为何大脑却是空白成虚无的宇宙,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见拉普拉多鲁没有立刻回答,锲而不舍的精神便立即激发了年轻军官的好奇心,想来假如人是直接从犬科动物进化而来,这个家伙应该就要左右摇动起蓬松的尾巴,兴致勃勃地嗅动鼻子,凑上去仔仔细细地闻上一整遍。

      与此同时,发自内心的提问从男人的口中接连而出,同一把椅子上,被吵到无法集中精神的年轻人干脆放下笔,把茶杯往男人那边推了推,再次主动邀请对方的品尝,而这次,戴着太阳镜的军官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开心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并砸了咂嘴,做出了美食家般的评价。

      “好甜。”

      03

      之后不管过去了多少时间,拉普拉多鲁都记得太阳镜先生在放下茶杯的那一刹那,五官纠结成一团的样子是多么有趣。

      当然比这更有趣的就是休加愣神时候的样子。拉普拉多鲁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冲泡的这杯花茶其实是花糖浸,这种茶一般来说没什么味道,如同一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看上去只是多了点悬浮鲜花作为点缀而已。但对于某些心灵受过伤的人来说,这杯茶水就像是被倒入了蜂蜜,甘甜的味道会时时刻刻地缠绕舌尖,并在灵魂上空下起一场绵绵细雨,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统统冲刷干净,换来短暂而又美好的平和心境。

      而且受的伤越重,茶水的味道也就越甜。

      记得以前在去福利院做义工的时候,拉普拉多鲁就很喜欢用这种茶来哄小孩子们开心。后来战争蔓延开来,烦心事渐渐多了起来,他自己也就喜欢上了花糖浸,所以每周来公园都会带上一杯,好放松心情,度过悠闲自在的午后。

      “甜吗?”

      看到黑发男人夸张的表情,年轻的医生明知故问地笑了笑,淡紫色的眼眸便在阳光的照耀下,跳跃起小孩子般淘气的明媚。一般来说,第一次喝到花糖浸的人都会因为精神世界的清畅,露出各种各样神奇的表情,拉普拉多鲁见多不怪了,而这位太阳镜先生作为初次品尝者,显然也是受到了一阵精神的洗礼,只见他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眸则在失神片刻之后,才缓慢地重新对焦,回到了这个五彩斑斓的现实世界。

      “哈哈,真是没想到医生你竟然也是重度甜食爱好者。”

      黑色的发丝顺着风的弧度荡过眉眼,野餐桌边,休加刚刚说完,把杯子推回到拉普拉多鲁的手边,同时无意识地咽了口空气,似乎是想把口腔中残留的甜腻感给稀释干净。看样子他是被茶水中的甜味给腻住了,坐在旁边的拉普拉多鲁不禁飞快地眨了眨眼睫,接过杯子浅尝了一口,确定自己没有另外加糖之后,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惊讶,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对方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竟能被花糖浸甜成这幅样子。

      “休加先生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树漏下的光斑在书稿上徘徊成金色的长廊,那些秀气的笔迹蔓延其中,经过时间的风干,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粗糙质感。拉普拉多鲁换了个坐姿,略微犹豫了片刻,随后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把拔开笔帽写下几个单词,一边开口轻声地询问了起来。

      医生很讲究沟通的艺术,所以两人间交谈时的那种距离感他拿捏得很准,没有过分亲密,也没有格外生硬。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应该会是一场十分愉快的交谈,然而拉普拉多鲁显然错估了对方的心性——他没有看向身边的那个男人,只是刚开口,就感觉到一股警惕的气息陡然升起,就像是广播里突然拉响的防空警报,卷着凌厉的气流擦过他的颧骨,明明没有伤口,却还是隐隐作痛。

      那一刻,枝叶婆娑的沙沙声响安静了整个世界,路边的小孩则骑着儿童自行车穿过花坛,扬起咯咯的笑声。杯子中的花香舒展开来,袅袅娜娜,拉普拉多鲁的笔尖却停顿了下来,在纸上洇出了一块漆黑的污点。平静的时光停留在他的眼睫,他托起下巴,像是发呆一样凝视着被墨水浸透的纤维上许久,之后才慢慢扭过头,平淡地迎上那股冷冽与肃杀。

      然而那个男人依旧姿态放松,保持着轻松愉快的笑容,除了那双眼睛,那双被炮火轰炸过的紫色眼睛,正躲在镜片后,搅弄着诡谲不定的浪潮。

      “拉普拉多鲁医生难不成还会读心术?”

      战壕风衣背后的雨挡掀起一角,留下了浅浅的折痕,休加翘着腿,呵呵地笑着,表现得毫不在意,反倒是他提出的反问,比此前少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态度。军人的气质在某个瞬间迅速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打量了下医生,就像是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不过这次拉普拉多鲁坦坦荡荡,完全不紧张,甚至还像是打趣一般,把对方话语里的锋芒统统融化成杯口的云雾,升向缥缈的树梢。

      “如果我说,其实这是花告诉我的,您会信吗?”

      平淡的语气把阳光柔和成指尖的一抹从容,年轻医生故作神秘地眯起眼眸,钢笔的尾端也抵在微笑的唇边,不急也不躁。反正他仅是出于好奇心随口打听一下,而且说的也是实话,如果得不到结果,也没有太多遗憾。反而是黑发的男人保留着奇怪的笑意,坐在那里沉默了半晌,才用鼻腔发出一阵上扬的音调。

      “哈哈,你和上次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之前感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现在却更像是在装神秘。至于什么烦心事,这个乱世中谁还没有烦心事呢,是吧,美丽的医生?”

      刹那间,意味深长的打量随即周游四周,休加收回视线,晃了晃自己手里那一大丛棉花糖,就像是在摇晃舞会上的红酒杯,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此期间正想着什么。他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可他又语词含糊,什么都没有说破,慵懒的目光就这么跟随他的内心,徜徉在柔软的糖絮里,避开了世俗世界里的所有纷纷扰扰。男人可能是透过棉花糖看到了天上自由自在的游云,也可能是回想起了什么值得流连的过往,总之他收敛了刚才的戾气,变得心不在焉,或者说他这么做也只是逃避回答罢了。

      于是拉普拉多鲁也就没有再逼问下去。适可而止就是两人之间正确的距离,他不喜欢固执地撕开别人的血痂,毕竟露出新鲜血肉的地方还是会渗出血腥的气味,让人疼上一疼。

      “既然如此,我就告诉您一个秘密吧。”

      摊开的本子上,流畅的手写体文字排列整齐,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种草药的特性和用法。拉普拉多鲁没有去打扰对方,只是重新低下头,在专心地写了一大段以后,终于做了个结尾,给自己的文稿打上了最后一个句号。然后他一边吹干墨迹,满意地扫视着文字,一边拾起落在桌子上的叶片,夹在书稿里当做书签,仿佛身边的任何变化都与他无关。

      “其实这个茶叫做花糖浸,受过伤的人喝了就会觉得很甜哦。”

      微微上挑的尾音犹如天边弯弯的彩虹,把人们的心情抛上天空,再滑向翠绿的山谷,期间拂面的风和湿润的露都轻轻吻过眉眼,留下一阵清凉的感受。以前在福利院哄小孩的时候,拉普拉多鲁经常使用这种语气,而面对这个奇怪的男人时,他也这么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就好像潜意识里把对方当成了不成熟的孩子,而不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军人。

      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名地下工作者来说,简直关乎身家性命。事后卡斯托鲁也十分严肃地批评过这种掉以轻心的心态,但拉普拉多鲁微微耷拉下肩膀,放下手里的园艺剪,应了一声,淡紫色的眼瞳里却流转起沉郁的湖光。

      “哎?——”

      只是此时此刻,坐在长椅另一端的黑发男人扬起眉,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连那副造型奇特的太阳镜都向下掉落了半截,把深紫色的瞳孔给彻底暴露了出来。和墨水一样漆黑的发丝细碎地垂落在额前,他惊讶地盯着拉普拉多鲁,但不是审视,仅仅是单纯的盯着而已。换句话说,他的视线在某个瞬间是空的,或许是因为那个狐狸般天性多疑的灵魂正在飞快地奔跑于充满各种可能性的路口上,分析话语里的真真假假,所以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配到其它器官上面。

      不过这种空洞十分短暂,短暂到就像是下了场只有一滴水的雨。等拉普拉多鲁把笔压到书页上,休加便忽然张开口,仰着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木签上蓬松硕大的棉花糖也因此前后飘摇了两下,仿佛是活了过来,下一秒就要脱离人类的掌控,飞回到头顶那片阳光灿烂的天穹。

      之后他笑了笑,靠着长椅的横木背板,冲着拉普拉多鲁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就要说,刚刚是骗你的,那个茶可差劲了,一点也不甜,一点也不。”

      04

      倔强这个词究竟属于褒义还是贬义,没人能说得清。毕竟它向前一步就是固执,后退一步就是坚韧,在不同的语境,不同的人,以及不同的情况下,都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拉普拉多鲁觉得自己就是个挺倔强的人,至少在自己学医生涯里,就没有哪一天不是被老师这么感叹的,有时候就连自己都会怀疑,自己怎么能不吃不喝在实验室里待上一整天还不觉得累。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稳扎稳打地前行于医学的道路,并从死神手中抢回无数条性命。只是身边的朋友同伴在看到他没日没夜地分析化验报告后,纷纷摇头进行劝阻,有的甚至会像躲避怪物一样投来怪异的目光,所以拉普拉多鲁从前一直不是很喜欢倔强这个词,总认为这是个隐形的牢笼,悄悄地把自己从同侪中圈禁出来,然后聚拢成一方孤独的天地,只有自己知道。

      直到他听到了休加的这句话。

      说实话,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上的痛苦,几乎存在于世间每一个人的人生过程当中,就像是呼吸,再平常不过。即便是拉普拉多鲁也要承认,自己曾经因为没能救活自己的朋友而抑郁了很久。但是,当他看着那个男人像个不肯吃药的小孩子,推翻自己刚刚所说之话的时候,他便突然觉得,那个家伙也是个倔强的人,只不过和自己的倔强分属不同的方向。

      至于后来春意盎然,两人在公园里又聊了些什么,拉普拉多鲁就没有太多印象了。他只记得那个男人凑过来,翻了翻自己刚写完的那部手稿,紫色的眼睛没有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充满好奇,反倒是盯着钢笔描摹的植物插画打量了很久,提出了很多绘画技巧上的修改意见。

      这些意见十分宝贵,毕竟拉普拉多鲁并没有素描功底,很多时候都是蹲在自己的温室里,对着花卉一眼一笔摹出的简笔画,细节方面全凭旁边的文字补充。而那时候,休加推了推太阳镜,随手把棉花糖塞进年轻医生的手中,随后就大大咧咧地拔掉钢笔笔帽,在原有画面的基础上增改了部分线条,那种光影、体积以及线条流转的变化便轻松地铺展开来,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以至于等到这本书正式出版的时候,致谢那一章特地增加了休加的名字,尽管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又为这本书做了些什么。

      反正总而言之,拉普拉多鲁和休加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暂时抛开各自的身份与立场,度过了一段还算美好的时光。只是分别的时候那个家伙似乎犯了迷糊,忘记带走他的棉花糖,弄得医生站在公园门口,一边像是拽气球一样举着那团白絮,一边歪着头茫然失神了许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始终想不出来。

      当然,后来醒悟过来的拉普拉多鲁还是立刻冲去了港口,找到那个戴着太阳镜的家伙,并亲眼看着他含泪把那么一大坨棉花糖全部消灭干净,这才满意地离开。期间没有任何粮食被浪费掉,真是可喜可贺。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持续下来的话,倒也不错。

      但战火终究没有放过这座居安一隅的小城镇。那一天的太阳已经燎起盛夏的火热,金色的光亮铺天盖地地侵入街道,树下的荫凉都成了被摔碎的残片。悠悠的蝉鸣不间断地浮在枝叶之间,掀起无形的浪潮,也许最近战线吃紧,这段时间政府军的好几支军队都进行了军事调动,其中很大一部分都经过这个镇子的港口进行短暂的停留补给。当时拉普拉多鲁坐在书桌边,正读着报纸,看看最近又有哪些军事调动是值得注意的,却就在他刚刚发现有关港口的消息时,雷鸣般的警报声便突然响彻天际,震得空气都发出了阵阵刺耳的哀鸣。

      聒噪的蝉鸣在那个瞬间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淡紫色头发的医生不禁愣了愣,猛然发觉警报的声音是从港口方向传来的。随后他站起身,探出身子,往窗外张望了一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与不安便淹没他的眼眸,把他的思绪冲向了那块沿河的土地。

      社区公寓里也有不少人好奇地趴在窗台边,朝着远处望去。然而,这份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爆炸所激起的轰鸣就随着滚滚浓烟,迅猛地灌入宇宙的每一处角落。拉普拉多鲁瞪大了眼睛,清楚地记得,那阵凌厉且灼热的风是如何刮疼自己的脸颊,又是如何暂时烫哑了自己的声带。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如此大规模的疯狂,身为医生的拉普拉多鲁身形僵硬地呆滞了半晌,才在城中人群恐慌的喧嚷声里回过神来,然后不再犹豫,抓起急救箱,便逆着人流拔腿跑向那座军民两用的港口。

      毕竟他清楚,这种量级的爆炸绝对会出现伤亡,而他作为活着的医生,能做的就只有救死扶伤这一件事而已。

      “我是医生,请让一让。”

      然而越是接近港口的地方,混乱的人群就越像是离散的鸟群,纷纷攘攘地奔向各自的旅途。火药的气味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等到拉普拉多鲁拨开逃亡的人群,挤到港口哨站前的时候,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那时,细软的发尾黏在鬓角,衬衫的布料则紧紧贴着皮肤,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哨站的士兵顶着烟雾和火烧,拦住了拉普拉多鲁。但是那时因为剧烈跑动,拉普拉多鲁的嗓子已经干涩得快要说不出话,于是他直接将红十字救护员的证件亮给对方,一双淡紫色的眼眸明亮如星,不给人任何试图拒绝的机会。

      “啊,等等,你不是上次那个让少校吞了一堆棉花糖的狠人吗?”

      很快,旁边维护秩序的一名哨兵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艰难地吞了口空气,布满烟灰的脸上顿时充满了一言难尽的恐惧。浑浊的空气肆意横行,哨兵赶紧用胳膊肘戳了戳拦路的同伴,并凑到他耳边细细地讲述了下当时的情况,于是,哨站中的几乎所有士兵都对这位医生肃然起敬起来,并热情地让开道路,尽可能地提供通行的便利。

      此刻满地的狼藉熏黑了道路,不过就在拉普拉多鲁循着浓烟的方向,匆匆进入港口的时候,先前拦住他的那名士兵好像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以极低的声音向医生发出了一个小小的警告。

      他说,我劝你离那家伙远点,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是个连自己人都杀的魔鬼。

      阴幽的提醒如同黑森林里的一阵阴风,摇落了枯败的冷叶,只剩下簌簌的声响回荡在耳畔。他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逼向那个黑色头发的军官,于是刹那间,一缕讶然的神采滑过拉普拉多鲁的眼睫,可时间紧迫,还没等他的思维彻底消化这些话语,他的身体便催促他赶紧抱起急救箱,继续奔上救治伤患的征途。

      因为爆炸发生时正是港口吞吐最为活跃的时间段,这里除了焦黑的土地,以及没有被完全扑灭的火苗,便是随处可闻的呻吟与哀嚎。岸边高大的混凝土建筑成为了灰黑色的遗骸,裸露的钢筋犹如枝杈,扭曲地刺穿灼热的空气,看不出原本登船口的样子。部队里的医疗兵虽然不少,但都顾不上平民,正埋头搬运着受伤的军人,被爆炸碎片划破身体的民众就只能捂着伤口,无助地拖着身体,试图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土地。

      几支军队的人麻木地挖掘着废墟,搜寻着幸存者的身影,但他们好像并不关心这场爆炸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或者说已经没时间去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情了。拉普拉多鲁微微皱起眉,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开始一边帮助自己看到的人们,给他们进行初步的伤口救治,一边又向他们打听爆炸发生时的具体情况。

      最后只知道当时好像是一个穿着反抗军衣服的家伙突然冒了出来,扬言说自己早已在港口埋了几吨的炸药,要把政府军的人统统炸飞。结果话音未落,一个黑头发的军人就立刻冲了上去,爆炸就瞬间响起,躲都躲不开。

      告诉拉普拉多鲁这些事的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抹了抹头顶的汗珠,哼哼唧唧地靠在墙角,身上的花衬衫都被泥土和鲜血染出了更加花哨的图案,但他本人除了局部软组织挫伤,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商人的本性,他在肇事者跳出来的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不对,立马推开人群跑了出来,拉普拉多鲁稍微安抚了下对方紧张的情绪,给他开了点安慰剂,便赶紧为另一位被砸断腿的小姑娘进行包扎固定。

      于是,年轻的医生就这样忙忙碌碌过了很久,等到了傍晚时分,其他地区的医生和救援团队闻风赶来,众人才合力在一处比较宽敞的地方搭起了帐篷,暂时收留下了那些不便转移的伤员。但拉普拉多鲁心里却并不太舒畅,一来反抗军的这次行动过于鲁莽,也过于奇怪,他实在不敢赞同,二来那名冲上前去的黑发军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觉得那就是休加先生。

      虽然在拉普拉多鲁的印象里,那个男人应该不会是那种出于保护大众的目的,才挺身而出的国民英雄,可能是为了耍帅,或者单纯觉得好玩,这些才是属于他的风格的理由。但不管怎样,拉普拉多鲁都默默地希望自己的预感并不那么准确,至少不要被炸药炸得连渣都不剩。

      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那个男人了呢?医生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命运就像是为了回应他那糟糕的预感,不远处挖掘废墟的队伍忽然喧哗起来。军犬的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应该是发现了更多被压在砖石下的人,探照灯和挖掘切割器械纷纷聚拢过来,把昏昏沉沉的天空都撕裂出一道明亮的缺口。拉普拉多鲁听到动静,立即洗完手走出帐篷,然后抬起眼,迎接暮色下纷扰的景象,然而与此同时,胸膛下的心脏则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忽然发出咯噔一声浊音,把他整个人都定在原地,许久不能动弹。

      因为他看到了,看到他们掀开石块,从中挖出了一具身体,还是一具少了胳膊和腿的熟悉的身体。

      05

      那是个被血色染红的傍晚。

      那也是拉普拉多鲁第一知道天空的晚霞会是腐朽的血腥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临近河水的码头比平时更加潮湿,就像是被灌入了大量劣质的人造血浆,粘稠地流动在呼吸之间,染红了空气的同时,也窒住了心肺的收缩和扩张。港口中对受伤者的救援仍在继续,拉普拉多鲁戴着医用口罩,在刚刚结束了一场小手术之后,便站在临时医疗帐篷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只是这一刻,轻松和喜悦并没有如期而至,不是非常明亮的灯光下,年轻的医生反而觉得胸口闷闷的,就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湿热的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烧起一阵燎原般的疲倦。

      作为红十字的救护员,挽救一切无辜的生命是他的职责所在。但也正因如此,他没办法抛弃自己身边的伤者,只能在一场接着一场的急救间隙里,默默地猜想着那个男人的情况。

      毕竟被炸断了肢体,光是止血估计都是一件大工程,更别提可能存在的内脏损伤。虽然目前看来,军队的医疗班的设备和药品比民间组织更加齐全,但终究比不上真正的战地医院。拉普拉多鲁甚至觉得,即便现在真的突然天降物资,解决了所有的医疗环境问题,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那个男人也很难被活着推下手术台。

      所以他就像是刚刚买了张彩票的赌徒,既希望能够立马开奖,又害怕最后自己一分未得。简陋的帐篷里,焦躁起来的内心比往常更为灼热,拉普拉多鲁叹了口气,但又只能趁着难得的休息时间,无能为力地在胸口比划了个十字,给那个家伙送上无声的祈祷。

      只是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年轻的医生一直与其他救护员一起,在为港口这些无辜的受害者忙忙碌碌。从联系安抚家属,到协调本地的医疗资源,他虽然不是救援项目的负责人,但也几乎成为了一名值得大众信赖的志愿者。港口遭遇恐怖袭击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快登上了头版头条,引起了政府军的高度重视,然而尽管如此,被塞满的时间表还是暂时占据了医生的所有生活。拉普拉多鲁忙到脚不沾地,只能拜托自己曾经的同学,让他们帮忙留心一下那位军官的情况,除此之外,他便再也无暇分心,一头栽进了为那些无故受到牵连的平民们争取津贴和抚恤金的道路之上。

      直到一位在中心医院工作的同学登门拜访时,说那位军官刚刚醒了,拉普拉多鲁才从一堆政策性文件中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缓缓地亮起了几颗闪烁不定的碎星。

      那时候同学以为他是在做什么研究,如今遇到了这么一个难得的病患素材,所以才选择热情地跟进治疗进程。而面对这个猜想,年轻的医生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什么,便草草地收拾完书房里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在老同学好奇的注视中直接搭上了前往中心医院的公交车。然而众所周知的是,尽管中心医院是这座小镇唯一的一家公立医院,占地面积挺大的,但是地理位置对于处在城镇边缘的住宅区来说不是非常便利。拉普拉多鲁不得不忍着晕车的呕吐感,晃晃悠悠地坐着车,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才终于看到那幢拥有灰棕色外墙的庞大建筑。

      “您好,我来探望休加·霍亨索伦先生。”

      不过幸好之前在公园里听说过那个男人的全名,所以淡紫色头发的年轻人不必多花心思,就能抱着一束刚买的鲜花来到护士站,并且十分流利地报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此时此刻,沾着露水的花瓣簇拥在柔软的脸颊边,遮去了熬夜带来的黑眼圈,拉普拉多鲁微微一笑,值班的护士小姐稍稍失神了片刻,随后便赶紧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特护病房。

      说起来很奇妙,作为一名医生,拉普拉多鲁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早就习惯于任何血淋淋的场面,然而这次,当他真的踏入那间病房的一瞬间,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退缩感。

      房间是单人间,朝向南面,有一扇窗,正对着后面的花园,金灿灿的阳光就滴落在碧绿的叶片上,然后顺着夏天的轨迹,蔓延进地板的每一条缝隙当中。或许是为了偷来大自然的生机,墙壁也被刷了一层半人高的浅绿色油漆。男人这时候正躺在病床上,离窗户很近,似乎在小憩,干净的被子则保留着消毒水的气味,随着胸腔的起伏,掀起浅浅的波澜。室内干净整洁,没有其他人来访过的痕迹,拉普拉多鲁犹豫地扫视了一圈,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把白色铃兰插进床头柜的空花瓶后,便坐在了床边唯一的椅子上。

      此时,窗外的蝉鸣声未曾停歇,那阵阵此起彼伏的聒噪很难寻出令人安心的规律。而在淡紫色眼眸的注视下,男人那头黑色发丝凌乱地洒在额前,挡住了层层缠绕的绷带所渗出血迹。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没有记忆里那副故弄玄虚的太阳镜作为修饰,竟然还显得更加年轻一些。拉普拉多鲁不禁略微打量了会儿,随后就把视线缓慢地挪向单薄的白色被单,无声地描摹出褶皱的形状。

      但他眨了眨眼,没有从那些褶皱的走向中拼凑出完整的人体,只看到了东非大裂谷般的骤然湮灭与瞬间终结。

      “哈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吊瓶里的液体飞快地坠落,却没有发出任何剧烈的响动。也许是某种心灵感应的作用,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微微抬起眼睫,紫色的眼瞳对焦了好一阵子,才在浓重的阴影里透露出一丝清明。休加盯着拉普拉多鲁,就像是在看什么怪物,半晌,才咧开嘴笑了起来。而他说话的声音犹如风中飘荡的蛛丝,勉强从齿缝间溢出,稍不注意就会听不明晰,错过其中那份永不正经的轻佻。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对此,年轻的医生耸了耸肩膀,露出了一抹平淡的微笑。只见微微卷曲的发丝撩过眼尾,之后他收回目光,坐姿变得更加端正起来,以此来使自己的话语更加有说服力。毕竟在医院里,任何人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有可能使病人产生巨大的压力。拉普拉多鲁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着轻松的样子,让自己看上去并不那么在意他的伤痛,却没想到那个笑嘻嘻的男人眸光一闪,脸颊上顿时掠过一抹狡黠,就好像看穿了他那身拙劣的伪装,就连干裂的嘴唇都因为面部肌肉的拉扯,渗出隐约的血迹。

      接着黑发的男人转了转眼珠,虽然有点吃力,但他还是像个想吃糖又不肯直说的小屁孩,突然故意露出了自己尖酸刻薄的一面。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离我这个变态远一点么?”

      轻飘飘的话语搭配上扬的尾调,如同一阵云雾,很快便消散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与此同时拉普拉多鲁抬起眉,打量了下对方的笑容,就突然发现,男人名字发音和sugar极为相似,他这个人好像和sugar也相差无几,都是黏黏腻腻的,不融化掉外层的果糖,就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塞着浓稠的黑巧克力,还是酸到掉牙的柠檬酱。椅子在身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于是,听到对方的提问之后,他忍不住歪了歪头,回想着当初哨站的士兵发出的警告,但最终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说过的样子,平静地摇了摇头。

      结果没想到休加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乐子,立马用胸腔憋出了一阵浑浊的笑声,就连鬓角的发丝都随着震动,摇晃起轻微的弧度。

      “那现在你知道了哦,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当初我所在的部队为了掩护主力部队撤退,没有补给也没有支援,在前线被打到没了编制,就剩我一个了——哦,对了,本来还有我的副官的,但是因为小柯纳兹他被地雷炸断了双腿,我嫌他太碍事了,所以干脆就把他给杀了呢。”

      如果世间能有什么可以媲美战场上的残忍,恐怕就是让一名离开战场的老兵娓娓叙述他失去希望的全过程。对于每个真实存在的人来说,伤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重新撕开血痂的那一刹那。拉普拉多鲁坐在那里,一边听着男人的描述,真假难辨,又一边盯着男人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却没有从中发现任何包容罪孽的混沌,反而揪到了一缕怀念,以及一缕不允许反刍的忧伤。

      或许休加说的都是真的,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副官;当然也有可能休加说谎了,因为迅速终结永无止尽的痛苦就是他的副官最后的遗愿。

      顷刻间,年轻医生的心因此猛地皱成了一团,毕竟如果真如他所说的话,这家伙也不会依然固执地用昵称来称呼他的副官。他忍不住搓了搓衣角,忽然想到了前段时间某位同行研发出新型武器。据说那个武器射速快,威力大,能够确保中弹的士兵立刻死亡,免受漫长的苦难。当初武器刚刚曝光出来的时候,学术界一片哗然,很多医生都站出来声讨这项发明,拉普拉多鲁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现在,面对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家伙,他彻底没了当初的底气,淡紫色的眼眸也就被世间的尘土轻轻压住,半天都没能挣脱出来。

      “嗯,我知道了。说起来我有一个同事很擅长做义肢,您要试试吗,休加先生?”

      真正的战场很难使用平常的法律标准进行判断。于是没过多久,沉浸在道德博弈中的拉普拉多鲁便选择无视对方的话题,自己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那时,热烈的阳光蒸烤着皮囊之下彷徨的灵魂,他张开口,轻柔的嗓音渐渐沉入床底的荫凉处,惹上了满身的惆怅。至于对方是否同意自己的提议,那都不太重要,或者说即使男人否决,拉普拉多鲁也会义无反顾地将所有以后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统统塞进他的怀里,并且盖上戳,永远不可以退还。

      而休加愣了愣,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一时间竟然摆出了非常别扭的表情。细碎的发丝微微倾斜,他耷拉下眉毛,有点难以置信地打量了下淡紫色头发的年轻人,半晌,才收起吓唬对方时的锋芒,最后逆着阳光,用非常委屈的口吻,虚弱地发出了一句哀求。

      “请给我来一针吗啡吧,真的痛死了,我亲爱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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