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霜月》刹那五月雨

2、朱丹绝艳 那人转过身

　　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自二郎神君仙陨那日算来，也已过了一百年。说来倒也奇怪，本以为魔界会趁着诸多天界神兵败亡的势头一举攻下天庭，事实上自那天开始，不知道为何，魔界大军纷纷撤军了。于是乎天界迎来了好不容易得以休养生息的一百年。
　　虽然对天界来说，区区百年还不足以回复往昔天庭之千万分之一，但人间百年却已沧海桑田。
　　这日正逢九月初九，人间的重阳佳节。
　　对于仙家圣地的蓬莱岛来说，重阳节自然是从不在意的。但是九月初九却是必要庆祝的重要日子，今年更是重中之重、不比寻常的，非大肆庆祝不可的节日。
　　而千峰浮岛，蓬莱众仙家的居住地，此刻正是张灯结彩，一派欢乐的景象。
　　“蓬莱之骄傲啊～～～～！！！”
　　浮岛正下方的地面上，结界入口的看守老爹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仰天感慨长叹。而他面前那个十四、五岁，半人半兽的少年却一脸哀怨的看着他。
　　“…………”
　　这老爹远远望去一派仙风道骨的，颇像得道高人，谁知道一说起话来，就完全是自毁形象啊！少年边想边使劲朝脸上抹了三把，这才把喷得一脸的口水抹干净。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耐起性子又问一遍：“所以我说老爹啊，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高举双手仰天长叹，这个老爹仍旧一脸陶醉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晌，好像才听到了少年的问题似的，本以为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答案，一开口却又是长长的一段牛头不对马嘴。
　　“话说我们少主啊，真是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啊！光看看那样子，真是英俊潇洒又……英俊潇洒啊！九天之上不知道有多少仙女迷他迷得不行啊！我说小子，你可知道，大前年王母寿辰，玉帝大摆宴席，谁知王母座下那七个原本情同姐妹的七仙女啊，为了争谁为少主斟酒，竟然在后殿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啊，若不是少主得了风声，借口提前离席，真不知道要闹到一个什么境界，简直没有一点点仙家的风姿了啊！”
　　“……我说老爹啊，九月初九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啊？”
　　“还有还有，说到我家少主啊，那个御剑而翔，玉树临风！收剑而立……临风玉树啊！谁说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形容美女来着了？你可知道，前年我家少主御剑而行，刚好一排大雁从身边掠过，远远望见少主啊，竟然齐刷刷一整排都掉下去了，幸好是落在了海里，要不，少爷不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了么？从此以后啊，听说少主御剑飞翔的时候，都会注意避开那些天上的飞鸟啥的。”
　　“……老爹啊，这九月初九…………”
　　“说到我家少主啊……”
　　“说你个大头鬼啦！”
　　“……”
　　“……”
　　“咳咳!”
　　一阵尴尬的停顿后，看守老爹好像终于听清楚眼前的少年提的问题了，吹胡子瞪眼睛的对着少年大呼小叫：“小娃娃，你问我九月初九是什么日子？”
　　“对哇！”
　　“九月初九是少主飞升的大好日子啊！”
　　“飞升？”
　　老爹说着说着竟又老泪纵横。
　　“话说十年前的今天，少爷得道修得仙身，飞升之时，天庭各处升龙吟舞、火凤涅磐，日月同升一日夜，花开三年忘凋零，天尽头更诞生一柄神剑，光华赛初阳、锋冷似寒霜，日夜清吟不止，听者皆肃然。玉帝大喜，命名霜吟，并将此剑赐予少主。”
　　一改之前的词穷窘相，老爹居然出口成章起来，也不知道这一段到底背了多少遍。少年显然听得不甚明白，只是懵懵觉得老爹口中的“少主”应该是非常厉害的样子，于是瞪着迷茫的眼睛不住的呆呆点头。老爹遂大喜，握着少年的爪子又是一刻滔滔不绝。
　　“小子，你可知蓬莱主人代代以奉剑为名，少主却得玉帝钦赐的御剑二字，不为侍奉而是驾驭，仅少主一代，绝无世袭！你说，少主是不是我们蓬莱仙家的骄傲？”
　　少年刚想奋力点头，就突然被眼前的老人狠狠推向一边，毫无征兆的跌了个四脚朝天。正待发作，却被眼前景象惊到，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黑熊精、棕熊精、灰熊精，一来竟是八只，全都是成年雄性熊精。虽说蓬莱岛有上古结界护佑，妖魔不侵，但靠着吸收自然界日月天地精华幻化而成的的兽精，它们不因妖化而形成故不受影响。通常说来，这些兽精的修为深浅单凭外貌便可辨识，越是修行时间长、修为高的兽精，其外形也越似人类；反之，修为尚浅的兽精则多半还维持着野兽的形态。瞧这八只熊精，四爪着地仍是爬行之姿、也未通言语，一看就知尚未脱离兽性。熊精本就暴躁易怒且力大无穷，平日里就算遇到一只，那些道行尚浅的小仙们就避之唯恐不及了，何况现在居然来了八只之多！
　　半兽少年不禁为老爹捏了把冷汗，却见其毫无惧意，反倒露出一脸玩味，道：
　　“稀客、稀客！各位熊精兄弟不在林子鼓捣蜂蜜，大老远跑来此处所为何事啊？”
　　暴躁的熊精们当然经不起老爹的戏虐，纷纷刨地低吼，其中最凶猛的两只黑熊精更是站立起来高举四只熊掌准备朝着老爹的脑袋拍去。
　　半兽少年本来已是怕得直打哆嗦，又听到这些熊精的咆哮，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瘫软。心里频频默念：对不住老爹啦，你我相识不过半年，你是仙家，我才是个半吊子猫精，这些狗熊大哥我可招惹不起，千万别怪我临阵脱逃哦……刚准备转身开溜，谁知平日里这糟老头对自己的好忽然就一幕幕地直往眼前闪过，晃得他心里难受。
　　罢了罢了，老爹虽然罗嗦，但对我还算不错，平时有好吃的总是给我留一份儿，无聊的时候还会和我八卦八卦岛上仙人的那些笑话……现在他有难，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大不了几十年的修为一朝散，回头重新练起，总比日后心中有愧强。
　　心里这样想着，少年默念口诀，倾尽全身法力瞬间冲到了老爹身前，眼睛一闭脑门一升，准备硬吃几下熊巴掌。
　　一片树叶落下。
　　空中有飞鸟掠过。
　　十分之一柱香时间过去了。
　　奇怪，怎么没了动静？少年心中纳闷，却又不敢睁眼。
　　“小狐狸，又是你坏了老夫的好事。”片刻后，老爹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却见不知何时，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熊精和自己之间。只见发若银丝、白衣赛雪，身长玉立、飘然出尘。而那八只狗熊维持着暴怒的姿态定格在这个人身前，应该是被施了定身术。
　　“要是让落星老爹动手，这些孩子们的修为恐怕就真保不住了。”
　　声音里带着戏虐，清清脆脆的，就像玉佩相击之音。那人转过身来，带动一头丝缎一般的银发，长发及踝，发尾竟是一抹艳红，色如夕阳残照，艳丽不可方物。眼波流转、嘴角含笑，肤如白瓷、瞳若碧霄，妩媚中英姿勃发，不可识其年龄也不可辨其性别。少年在岛上修行也快百年了，何曾见过这样美丽的人，一时竟看呆了。
　　银发美人倒也不在意少年的目光，径自走到少年身前，笑眯眯地说道：“这就是老爹常常提起的小娃娃？”
　　少年只觉得有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望向那人时，发现他竟连睫毛都是银色的，每次眨眼都会闪烁淡淡的光芒，忍不住又瞧了好几眼，直到老爹开口说话才回过神来。
　　“可不就是它，”老爹慈爱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这小家伙刚才突然挡在我身前想要替我受那熊掌，总算不枉我平日疼它一场……对了，小狐狸你不在少主身边呆着，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美人浅笑，道：“今儿个不是好日子么，南极仙翁特地送了少主两坛冰川梦露，少主说老爹爱喝酒，请您去镜宫一叙。”
　　一席话听得少年一愣一愣，没想到这老爹居然大有来头，竟然连这个大大厉害的少主大人都要请他去喝酒，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边为众仙家们看门。
　　“替老夫谢过少主，”老爹微微一笑，点头道：“就说少主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老夫闲散已久、不问世事多年，遥想百年前仙魔一战，老友尽逝、知音不再，老夫已无心再赴盛宴，何况这千峰浮岛也需要人看守，老夫若是不在，这些仙家们的宅子没准儿就会被岛上熊精虎精鼓捣得面目全非了。”
　　老爹顿了顿，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半兽少年说道，“小狐狸若有时间，不如带我的小猫精朋友去幻境玩玩可好？”
　　银发美人暗暗吃惊，睁大眼睛望向面前这个古怪的老人，想要确认他是不是仅仅在开玩笑，却没有得到其他回应。无奈下只能顺着老爹的手指看向少年，只见它面容虽已变化为人形，身上各处毛皮却尚未褪尽，不但手掌脚掌仍旧维持着兽爪的样子，就连那两只猫耳朵都还明晃晃的长在脑袋上，一眼遍知修为尚浅。为何老爹竟然要自己带着它去幻境？
　　莫非这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娃娃，看着我。”
　　银发美人轻轻扶住少年的肩头，一时间四目相对。少年只觉得那双眼睛绿得仿佛像一潭美丽的湖水，清澈又深不见底，看久了自己就好像被吸进去一般，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起来。直到老爹的声音再次响起才恢复意识。
　　“小狐狸，看到什么有趣的没有？”
　　银发美人点点头。转向少年，“我叫朱丹绝艳，蓬莱少主霜曦御剑座下的侍剑灵兽之一，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害羞的摇摇头。一般的兽精哪来名字，狗熊变的就被称作熊精，小鹿变的就是鹿精了，除非那些修为特别高的、已具备为自己取名的智慧的灵兽，不然都是被这样称呼。岛上的仙人们提到它们，最多也就是加些特征，比如那只脖子上有一圈白毛的熊精，或者是那只鼻子有点红的鹿精，诸如此类。
　　“老爹和你认识快半年了，怎么没想到给你起个名字，老是小子来小子去的，多没意思！让我来想想……唔……恩……瞧你全身皮毛尚未褪尽，叫小赖利头可好？”
　　才不要叫赖利头！
　　少年满头黑线、死命摇头。可怜兮兮的望向朱丹绝艳，却发现对方凝视着自己，若有所思。被这样的美人盯着瞧总有些不好意思，少年刚想说点什么，朱丹绝艳已经笑着开口了。
　　“也对哦，女孩子家怎么能叫赖利头。”
　　！！！！！
　　“小子原来是丫头啊！”老爹也把脸凑过来盯着少年使劲瞧。
　　“今天是九月初九，我看，就叫你小九好啦。”朱丹绝艳边说，边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只见空气中渐渐出现了一道漩涡，那是一道通向别处的门。
　　“小九，你先进去，我和老爹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过来。”还没等小九答应，朱丹绝艳朝她淡淡一笑，趁着小九失神，伸手抓着她颈后的衣领，就像抓着一只小猫一般，轻轻巧巧的就把她丢进了漩涡背后。
　　“老爹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老人点点头：“半年前老夫遇到这孩子时就觉得有些古怪，当时便用御神御眼之术窥探过她的记忆，从领悟修仙之年到今日，都还算普通，并无特别之处。若说这孩子的天资嘛，老夫见她就连炼化之路都要比其他兽精进行的慢一些，普通兽精修炼二十年便能幻化人形，这孩子花费了五十年。但不知为何，每每遇艰，总能轻松化解，就好象冥冥之中有上天护佑，实在令人在意。老夫猜想这孩子恐不简单，若能成大器，百年后仙魔大战再起，必能助少主一臂之力。”
　　朱丹绝艳大吃一惊，原本以为只有少主算出天命，没想到老爹竟然也知道了。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