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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已经很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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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久了,久到傅行之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但当他真的站在别墅门外时,才发现所有的回忆竟然清晰到充斥他的每一处感官。
微黄的灯光下,院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格格不入的门后院子里的小花坛,那是他4岁时,拼命向母亲要来的一处属于自己的乐园。里面养着各种奇怪的昆虫,有的是他自己抓来的,有的是他爸爸向他的昆虫学家朋友要来的。
小花坛的旁边横着一条晾衣服的线,每次从幼儿园回来,上面总会挂着各种各样碎花的枕巾和被套,而他的妈妈一定会在满园子的薰衣草的味道中,从洗的洁白的床单背后伸出头,笑着数落他弄了一身脏。
但也只是埋怨着,却一点也不在意的伸手拥他入怀,拿出手帕替他抹去头上的汗珠,再牵着他坐在花坛另一侧的凉亭里。桌子上一定摆上了好吃的糕点,总是不重样的,但一样的精致好看。
而他便会在妈妈慈爱的目光中,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顺带看着爸爸把新带回来的虫子放进他的小型植物园里。
眼前雾气渐升,想抬手推开大门,又紧接着一顿。
总归是有理由的,如果全都是这些美好的回忆,又怎会不愿意回来。
他看到了白色大门上的一块斑驳的红,那是外面的白漆被蹭掉时留下来的,雾气减退,只剩心里的伤痕累累。
“是行之吗?”
浑厚的声音带着询问出现在身后,傅行之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看清了面前老人的模样——邻居孙爷爷。
“孙爷爷,我是行之。”
孙爷爷颤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眼睛忽然亮了,“行之呀,你可回来了。”
孙爷爷中年丧子,老年儿媳带着孙子移居国外,这么多年来,他守着这栋自建房,把满腔的慈爱都给了邻居家这个没有爷爷的孩子身上。
虽然非亲非故,但他父母都十分敬重这位老人,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在他父母忙于工作时,他也经常被托付给这位老邻居,而孙爷爷也是打心里十分喜欢调皮机灵的傅行之。
只不过,5岁过后,傅行之就随父亲搬到白城去上学了,等到8岁再回来时,早已是物是人非。
“去我家吃饭吧。”
傅行之不忍拂了儿时照顾他的孙爷爷的好意,便也就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搀扶着老人往对面的房子走去。
饭菜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三菜一汤,孙爷爷硬是没有让他掺手,全程他也只能看着这位80岁的老人,慢慢踱步来回端菜。
老人的健康给了他很大的宽慰,内心的荒凉有了些许慰藉。
“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啊。”
傅行之有些哑然,开口想说什么,又突兀的停下。
孙爷爷也恍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说:“你瞧我,老头子了,还不会说话。”
“哪里的话。我妈去世后,我爸工作调到了新城,我就去那边上学了。”傅行之宽慰老人,吃着对方夹到自己碗里的饭菜,熟悉的味道,突然又有了回家的实感,仿佛他还是那个跑的汗流浃背来爷爷家蹭饭的男孩子。
“这次回来是要呆一阵子么?”孙爷爷拿出来了白酒和两个杯子,推到傅行之面前一个。
“爷爷,您知道这边要拆迁的事情吗?”
孙爷爷的动作没受到任何打断,傅行之了然,看来事情进展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我不会搬走的,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是要我个老头子搬到哪里去。”
孙爷爷手一扬,皱着眉头,一杯酒下肚,傅行之连忙也跟上。
“我才不是那些见钱眼开的人,一个个的,为了钱,就可以放弃老祖宗留下的地方。”
孙爷爷看起来还是不胜酒力却又馋酒的样子,没喝几杯,便说话已经有些糊涂了,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想来,江凡应该是派来说客在一遍遍的进行游说。
“凡凡那个臭小子,我白养他这么多年!”老人通红的眼睛,有些愤恨。
“他妈把他扔给我时,还是个3岁的不懂事的瘦弱的娃娃,我一点点养到16岁,竟然说被领走就被领走了。”
“而且好不容易回来了,竟然是让我搬走的。”
似是身边没有什么能说话的人,孙爷爷抓住了傅行之这个他打心眼里亲近的孩子,便索性说了个痛快。
老人醉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在骂着“兔崽子”,傅行之把老人安顿下,然后把桌上的饭菜都收拾妥当,轻掩上了房门。
当年被江凡的外表欺骗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渴望亲情的孙爷爷。
按理来说,江凡应该叫孙爷爷一声姥爷,虽然江凡的妈妈只是孙爷爷的养女。
但养了他13年是事实,没有感化这个恶魔也是事实。
傅行之小的时候,就坚信,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恶魔一样的孩子。
不是那种受到后天影响的恶魔,而是生来就是坏种的孩子,在看到一具具惨死的猫的尸体,再到看到江凡亲手举起树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了,这个孩子是一个骨子里就没有感情的恶魔。
以至于后来他在打官司之时,多少也受了影响,因为感同身受,所以也会多加留意一些未成年人的作案动机。
孙爷爷多年的悉心照顾,没有唤醒江凡的良知,而10岁之后,在他远离了兰亭村之后,所有的关于江凡的这两年的记忆,他也就悉数抛在了脑后。
只是,无意间听他爸说起过,他被江家认养了,回归了族谱,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觉得可惜了孙爷爷多年的照顾。
而现在,加上孙爷爷的絮絮叨叨的话,以及上午江凡的表现来看,他基本可以确定,江凡此次已经把事情做到了极致,已经全然不顾老人的意愿,也要将这块地铲平。
江凡这是在逼他,现在除了他妈妈的房子,他又多了一个软肋在江凡手里,那就是孙爷爷。
傅行之站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点燃了一支烟,火光映着他有些暗淡的脸,他打开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A大的聚会办的十分隆重,头发有些花白的法学院教授,看着台下坐着的他的学生们个个有着不错的发展,不禁红了眼眶,一遍遍地对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望他的学生们表达了感谢。
陈谨言看着身边衣冠楚楚的当年几个上下铺,有种庄严之中忍不住笑出来的情绪,转头对上了上铺“小胖”投来的十分正经的目光,然后两个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吴老头还是这么絮叨。”陶森投来狡黠的目光,嘴角微微一瞥。
陈谨言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激情演讲的吴老头,开起了小差,犹如当时在上大课时一样,坐在前排名目张胆的和陶森说闲话。
然后就被教授叫起来背法典,但好巧不巧,陈谨言这颗脑袋总是忘事,偏偏在法学上,学一门记一门,门门课即使走神,依旧是知识点一个都不拉下。
这也就引得学院里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而眼下,他还没来得及回一句话,便听到了台上的人点他名字,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引得四下里传来了嬉笑声。
“陈谨言,又开小差。”
终是30岁的人了,也不再是儿时那调皮的孩子,眼下穿的衣冠楚楚地罚站,让他的老脸一红,就听见周围有人起哄:“背法典!”
陈谨言在哄笑声里,回了句:“对不住,教授,等会儿吃起来,我给大家背法典助兴。”
又是惹得大家一阵笑声,吴教授看着自己的爱徒,也就放过了他。
吃起饭来的时候,陶森碰碰他的胳膊肘,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便一眼落在了人群里长相出挑的叶闻身上,再回过头便看清了损友眼里的戏谑。
“你俩不复合?多好的机会啊!”
“这么多年了,复你个头!”
他和叶闻大二时因为传闻走到了一起,那时候,他倒背法典的名声在外,又是少见的混血模样,帅得特别,所以很是招人喜欢。奈何他看着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说话的女孩子们,只觉得吵闹,全然没有任何兴趣。
直到外院一女生将他堵到卫生间里,被骚扰的烦不胜烦,索性一气之下决定和一直关系还不错,也饱受骚扰的叶闻走到了一起。
两年的时间,他们成了院里金童玉女,甚至当时盛传的院校贴吧里还流传着他们一起上下课的图片,只不过,只有陈谨言知道,他和叶闻只是单纯的朋友。
原因很简单,因为叶闻压根就不喜欢男的,而他也很巧,一直没遇到喜欢的女生,这才一拍即合,定下个两年之约,毕业后就基本断了联系。
而眼下的复合之谈,更是瞎扯。
被八卦的陶森烦的不行,他干脆起身去找他的客户,除了参加这次聚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和吴教授打了个招呼,便在教授有些不舍得眼神里,匆匆朝会场门外走去。本来想和文轻栾也打个招呼,顺便谢谢她请得粥,但看到她正皱着眉头打电话,便也没有过多打扰,转身离开了。
文轻栾的余光撇到了匆匆离开的陈谨言,电话里传来傅行之助理焦虑的声音:“文姐,找不到傅律,我打了好多电话。”
上一次找不到他还是在英国时,流言突然飞起,中国留学生的圈子并不大,流言一旦起来了,被孤立是一定的。
文轻栾在街边酒吧找到他时,他正一杯杯灌酒。不知道江凡是怎么找到他的,只是听同学说,江凡找到傅行之时,当着他的面,划开了手腕,然后就被送到了急诊医院。
而让傅行之难过的,却不是他的一些玩弄人感情的流言蜚语,而是手机贴吧上的图片——教室前排,陈谨言与旁边的女生头靠近正在笑着说话,而标题是,A大的金童玉女。
而这一次,他会失踪的原因大抵不是陈谨言,那么是什么又刺激到了他?
“文姐,傅律回了兰亭村,前一天江凡找过他。”
文轻栾的眸子猛地一缩,拳头突然紧握,她十分清楚江凡的用意。英国还好说,如果在国内重蹈覆辙,再来一次这样的闹剧,那么很难保证傅行之可以脱身。
也许,他没有你想象中这么不在乎你,她决定帮傅行之试一次。
陈谨言忙完客户的事情后,就坐在县城里的奶茶店里,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看着四周的环境,陈谨言这才感叹,或许等以后,也可以在这样一座慢节奏的古色古香的县城里养老。
奶茶店里只有几个大妈围坐在一起闲聊,他刷着手机倒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进去了一些。
“你说,咱这片什么时候也能拆迁,那头的兰亭村听说要拆迁,能分到不少钱。”一个大妈嘴里囫囵的说着话,把瓜子嗑得喀嚓作响。
“没戏。你没听说么,咱这一片地底下可能有什么宝贝,拆迁不太可能,围起来倒有可能。”一年岁较小得妇人织着毛衣,线球突然滚了下来,落到了陈谨言脚边。
妇人的眼神顺着笔挺的西裤往上看,便看到了弯下腰正准备拾毛线球的帅气的男人,登时脸都有些微红。
陈谨言回以微笑,将毛线递过去,便又低头喝起了奶茶。
妇人连忙收回了目光,思绪又瞬间回到了聊天的内容上。
“我和你们说,兰亭村也就是没有专家去看,毕竟地方偏僻,没发展起来,要是有人去看,估计地底下的东西更多。”最年长的老太太开了口,周围的声音弱了下来。
一旁的陈谨言倒也是竖起了耳朵,毕竟他对比起眼下的村子,倒是对兰亭村多了些亲切感。
“我小孙女那天和我说她什么论文就研究的兰亭村,说是先前是个朝代的首都,你们想,首都是啥地方,能没埋东西?”
陈谨言心下觉得有理,顺带着输入了兰亭村的名字,搜索了好一会儿,倒真有说地理位置特殊的,不过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想来这老太太的孙女可能是学的考古学,不过理论终究不能当作实践,而真正付出人力,物力去考察,就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了。
陈谨言奶茶喝了个精光,准备起身离开,手机突然嗡声作响。
陌生的号码,他从来不接,但鬼使神差的,他觉得这个号码似乎很着急,于是接起来,就听到了文轻栾的声音:“回白城没,找你有事。”
非常不客气的话,陈谨言的心情舒畅,决定不和她一般见识。
“在哪儿见面。”
“飞机场。”
多留没有意义,陈谨言决定和文轻栾一同回去,顺便听听她口中的事情是什么,他确实有些好奇。
两个小时的旅程,陈谨言觉得头一次过得飞快。这一次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空姐提供的餐饮,仅仅要了一杯水。
内容不多,但足以弥补一些他对傅行之20年来的空白记忆。
他碰到过江凡几次,大抵都是在江家老爷子的生日会上。留有的印象大概就是个长相不错的私生子,话少,而且一直在加拿大。
如果说,之前有人和他说,江凡是个病娇他肯定不信,那么现下看着文轻栾有些焦虑的眼神,他确信这是个危险人物。
“陈谨言,江凡就是个疯子,为了得到傅行之他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毁了他。”
陈谨言抿住下嘴唇,心跳开始加快。
广播里已经在播放飞机下降的消息,他此刻在心里祈祷江凡可以晚一点找到傅行之,留给他一些可以赶过去的时间。
醉眼朦胧之际,傅行之又要了一杯酒,吵闹的声音麻痹着他的内心,也混沌着他脑子里的各种片段。
他此刻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亲眼看着他那总是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得母亲,被医院得人拖着往门外走去,她疯癫之际,用尖锐得指甲狠命地抠着门框,白色地碎屑插进她的指甲,流出了鲜血。
他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却突然被母亲转头狠狠地盯着,吓得他呆在原地。
那里面没有爱意,没有他曾经最熟悉得关爱。
随父亲回老家的途中,他的心里满存着的是与陈谨言分离的不舍,而当父亲开口对着沉默不语的他,说出另一个残酷的事实时,他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
直到亲眼看到,他终于承认了父亲在车上对他说的话:“最后见一次你的妈妈,你妈妈她疯了。”
一天之内经历两次分别,傅行之当晚发烧到40度。
昏沉之际,他一会儿好像看到陈谨言向他跑来,转瞬又变成了慈爱的妈妈。
这一病便是半个月,再醒来,便只剩下一块墓碑。
他守不住他的妈妈,他想,他至少可以守住这个家。那里存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最后的温柔。
但他却又深感无力,与江老爷子的对话直接斩断了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他不能放任那一方故土被踏为平地,可他却又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
他从来不是什么机器人,他笑了,他只是想守护些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可怎么就这么难。
陈谨言风尘仆仆赶来的时候,正看到醉的不成样子的傅行之被江凡整个人揽在怀里。
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裂,在理智还未占领高地之时,他毅然决然地选择意气用事。
他和一个无赖,没有什么道理可谈!
干净利落的拳头挥过去,看着地上人既惊讶又有些害怕的目光,只觉得痛快,一介绣花枕头,还和他抢人?
他低下头,靠近江凡,此刻地上的人已经晃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他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他有一口獠牙,怕是已经咬上了他的脖颈。
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陈谨言揪过他的衣领,然后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小朋友,和我抢男人,你差远了。”
“兰亭村你休想动一分一毫,这个人,你也别有念想了。”
利落地直立起身子,讥笑道:“还不滚吗?等着江老爷子来接你?”
听到他爸的名字,江凡瞬间有些蔫了,狠狠地用眼神挖了陈谨言一眼,从地上拽了拽歪斜的领带,转身快步走了。
周围的人很快恢复了常态,在酒吧闹事太正常了。
解决完一个,还有另一个醉鬼要收拾。
陈谨言坐在椅子上,看着侧头靠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了的人一脸的无奈。
难为他长了这张律师善辩的嘴,有事却不会打电话,要不是文轻栾,他此刻八成就会被那狡猾的小子占了便宜。
他伸手想猛拍一下男人的背,却发现他睡得极其不安稳,眼角带着泪,眉头紧皱。
放下的手的力度变缓,然后就变成了轻抚。
傅行之的睫毛微微颤动,而后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混沌飘散。
“醒了?那自己走吧,我——”还未说完的话,全部被堵在了嘴里,眼前的灯光突然暗了,他能看到傅行之的睫毛在颤抖,也能感受到唇间传来的温热。
他应该推开他的,他想,他的理智在一遍遍提醒他。
可是心里的酥麻让他难以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因为他并不排斥傅行之的动作。
平生第一次,他觉得眼前的人很让人心软,越接近,便越觉得他根本不似他面上那样没心没肺,相反,他的眼里总是压抑着很多情绪。
傅行之的舌头顶开了他的牙齿,缱绻之际,他决定将理智抛弃。他们本就在一个没有理智可言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宣泄着心中的所想。
而他也没有办法用任何的理智来解释他一路上的焦虑和担忧。
而他更没有办法的是,用理智去说服自己,他对于傅行之没有任何的心动。
就这一次吧,怪时机不对,地点不对,怪这昏暗的灯光,太令人感到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