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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记忆掩埋起的那些时光 一瞬间,我 ...

  •   一颗跟随风力走遍天涯的种子,早已忘记自己的起点,天涯何处,落地生根,但它仍相信,若是扎下根基,就要拼命生长,风风雨雨,无所恐惧。我便是那颗漂泊的种子,多年前被人抛弃在这城市一角,多年以后,我告诉自己,既然你的生命已属于这片土地,那就要傲首挺胸,走得慷锵,走得刚强;既然没有怜爱的目光一开始便追随于你,那么你最初的使命,就是拼尽全力,去证明自己。
      我活着,就不能让每一分每一秒平白逝去。
      ——筠休
      “池羽,你快去叫策划部的人把创意交上来给我看,就是上星期接的崇申公司那的案子,你应该知道的,去催着他们点。”
      “Alan,你明天去k城一趟,把星海公司的单子拿下来,这是我们公司向东南地区发展的绝好时机,带着我们最好的设计团队去,势必成功,我不希望看到这次又被诚途他们占了先机。”
      “叶子,记得下午1点通知各部门开季度会议,我去客户那里商量一下资金运转的问题,去叫司机把车子开过来。还有,尽快把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分析好后交给我。”
      我习惯于将工作安排得尽可能紧凑,我只倾心于极高效率的生活模式,不喜欢太亲密或是太遥远的距离。将一整个白天投身于各类报表与企划之中,在华灯初上时候,手握一杯速溶咖啡,在公司顶层凝神欣赏来往车辆与跳动的灯火。
      很多时候,我会一直站立到灯光渐灭,天际泛白,双腿酸麻,但脑神经依旧亢奋,丝毫没有倦意袭来,重新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新一轮的工作和挑战,我喜欢将目标定在一个多数人认为不太可能实现的高度,耗尽全力去实现它,然后得到满足。
      5年之前,当我从那栋阴森晦暗,与外界世界几乎隔绝的大囚牢中走出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在5年之内,成为亚洲最顶尖广告的领导者,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度上,让那些当初断言我只能在这世界上苟活,自生自灭的人看见,我的辉煌与高傲。
      我全部的梦想,就是要让那些自以为看透世态冷暖,人间荒凉的人跌碎眼睛,让一个曾经被他们伤害过的人,来颠覆他们奉为真理的人生观、价值观,为此,我愿耗尽我的青春,甚至,穷尽我的整个生命来完成这场赌约,即使遍体鳞伤,失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么多年,有无数人在问,是谁给了我的执拗和张狂?是二十一年前的暗夜将我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父母,还是这风云突变、冷暖不知的天与地?
      是电闪雷鸣的黑暗,是冰封万里的冬季,寒冷、饥饿、恐惧将永恒不变的信念注入到我的血液里、呼吸里,让我逃离这纷纷扰扰,自命清高的世界,疼痛欲死,也要勇往直前。
      曾在密闭晦暗的狭小屋子里与十来个健硕的孩童争抢一个干裂的馒头,口干舌燥,明知自己力量渺小,却还拼命将指甲掐进馒头的内里,拳打脚踢,唾骂嘲讽,死也不松手。最后,怀抱着自己布满创伤的身体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恨恨咀嚼掌心里仅剩的馒头碎末,强忍泪水,睁大眼睛盯着那几双充满敌意的双眼,腹部的饥饿感变得麻木,最后变成整夜难眠的疼痛,瞪着结满蜘蛛网的天花板,我告诉自己,要在某一天仰天长笑地离开这里。
      曾在小学的时候,因为一副在闲寂时分偶然创作的蜡笔画夺得了菰城某个绘画比赛小学组的一等奖,放学回到孤儿院空空荡荡的庭院里,满心欢喜,却不知道,将这开心如何传递下去。迎面遇上宿舍里的“老大”,他比我早来孤儿院三年,也比我大了三岁,做事张扬跋扈,在孤儿院的方寸土地收罗了几十个手下,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奖状,匆匆瞥了一眼,满脸写着“不屑”二字。
      “怎么?你把这张破纸像块宝似的捧在手里干嘛?难不成,你还像你那些幼稚的同学一样屁颠屁颠跑去你妈那儿报喜啊?”
      “呵呵,真是可笑,你知道你妈现在在哪儿吗?她是死是活,是在哪个老山区跟你一样连餐饭都吃不饱,还是把你扔掉之后,傍了个有钱的老男人,整天吃喝玩乐,诠释着什么叫做小三的可耻?”
      “滚,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向谁报喜用不着你管,你更没有资格对我妈说三道四,从她把我扔下那一天起,她就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扑上去,扯住他拿着鲜红奖状的手臂,虽说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他的胳膊竟有我的三倍粗,我使劲力气,在他猪一般满是肥膘的手臂上留下了五道血痕。
      仿佛感知到了痛,他一挥手臂,把我甩到在地,一摊黑水溅满了我本已破旧不堪的衣服,裸露的皮肤被散落在地的碎石子割开,有点滴血渍渗出。在我有所反应,撑起双手想要勉强站起来的时候,他握紧五指,把那鲜红的纸张团在一起,挥舞双手,红色的小球在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后,遵循重力的原则,以弧线下落,准确无误地坠入庭院外的黑水河,像任何一张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纸一样,浸染上斑斑污渍,随水流荡向远方。
      我已不知悲喜。
      “让我来教你更现实一点,听好了,我们这里的孩子,都是被人遗弃了的生命,从我们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我们不会有那些普通孩子都有的平凡幸福,不论你今天拿的是奖状,还是一张退学证书,根本没有人会关心和在意,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演完一场自生自灭的哑剧,别想得到任何一个观众来观赏。至于你心中期待的,类似于别人的鼓励的那种东西,就像一出唯美的话剧,它只会将你带进一个飘飘然的梦境,却从不会考略你醒来后的失落。在这里,在这个杂草丛生,空气污浊的地方,把现实看清楚一点,比什么都要重要。用最原始的竞争方式去争,去抢自己的落脚之地,什么叫残忍,什么叫无情,在现实与生存面前,一切都渺小得可笑。别想方设法把自己弄得一副白天鹅的样子,在这个污水沟里,你生来就注定只是个丑小鸭。”
      “在这世上,最真实的,往往就是最肮脏的,或许你将来能走出这里,但你若是想要谋得生存的权利,就得忍受得住肮脏。”
      “这是我对你最真诚的忠告,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但我看你从来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整天装模作样的假清高,我告诉你,你活该被欺负这么多年,因为你根本没有力量去承载你的空想。记住今天我对你说的话,你要怎样活着,你自己看着办,别指望谁谁谁的怜悯与帮助,你人生的轨道,只有你一个人去走,孤单才是你一辈子最忠诚的朋友。”
      自那天起,我开始前所未有地潜心学习画画,9岁的我明白既然我有这天赋,就应该让它为我服务,为我打开一条生存的通路。我画遍园里每一株花,每一棵草,每一个失掉了树干了的粗大木桩,每一条盛满了工业垃圾的黑色暗河。我在每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祈祷,祈祷有一天,我的笔能为我画下整个世界。
      我开始练肌肉,频频地那些曾经讥讽过的孤单孩子打架,每一次下手,从来不是点到为止,大家在一次次忘却生死的斗殴中体会生命的脆弱与执着,记得中考那天,我们十几个人一起躺在孤儿院的“医务室”,躺在浅浅铺了层稻草的冰凉地板上。那一年,整个孤儿院没有人能考上高中,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的未来。
      伤好了之后,我悄悄翻过了园后的那面土墙,怀着即使饿死也要尽力试一试的信念离开了那座荒山,那个十五年来唯一能够容纳我的坟冢。我头也不回地向着从未见识过的城市内部奔跑,算是对这里的告别,
      我在城口的桥洞里躲避风雨,无依无靠的土地上,两天两夜,我滴水未进,唇角沾不到粮食的朴实香气。走过凌晨的早点摊,我头晕目眩,步履虚浮,我的眼睛望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抬不动脚步,趁着老板招呼生意的功夫,我沾满了泥巴的双手从滚烫的笼屉里抓起两个包子,狼吞虎咽塞进嘴里,顾不得什么偷窃的羞耻,只有求生的本能无比强烈地突显出来,就像那时我的眼里只有白胖胖的包子,而直接忽略了早餐店老板直接挥过来的耳光。
      “好小子,你今天总算被我逮到了,我昨天就说过,要是再让我遇上不要脸的小偷,我一定会带他到警局吃个几天牢饭。你小子还真是不识相啊,我刚把话撂下,你今天就来偷,完全不把我地话听进去,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就跟你好好算算这几天的总账。”
      “你……你搞错了,前几天,我……我真的没有来……没有来这里拿过包子。”口中因为填了包子,也因为心中惊恐,我说话结结巴巴,含混不清。
      “你骗谁啊,没有一个小偷是会在被抓住时就说真话的,走,你跟我到派出所去,我看你一定要在少管所的铁窗底下待个几天,才能真心悔改。”
      “我不去,我就吃了你两个包子,今后我赚到钱了,一定付给你。”我竭力挣脱他的桎梏,大声嚷嚷着。
      “哼,等你赚到钱了,我这个摊子在哪儿都不晓得了,像你这种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跑出来偷吃偷喝的人,我今天饶了你,就是给这个社会留下了一大祸害,不知道你爸妈是怎么生你养你的,要我是你爸妈,我一定寒心死了。”
      我没有爸妈!我也想问问他们是怎样生下我的!我真的很希望把这句话喊出来,但我盯着早餐店老板愤怒的双眼,拼命忍下了这句话。每个人在穷途末路之前绝不会丢下自尊,在别人面前装可怜,博得对方同情,是最懦弱也最绝望的生存方式。
      我最终也没有如他所愿,去蹲少管所的牢房,挨了警察的一通教育,在这城市的掌灯时分,再一次开始流浪。
      深夜,安静的广场,我坐在中央的木质座椅上,与千百盏街灯为伴挨过寂寞与荒寒,仰起头,观望点点疏星狡黠地眨眼。
      “5年之内,我一定要站在这座城市的顶端,就算付出太多太多的艰辛,我也要证明,当初那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当初那个窘迫到偷窃被抓的孩子,有一天,也可以拥有足够骄傲的权利。”在那个万籁俱寂的早春寒夜,我对着月光下的自己,暗自起誓。
      我开始在街头小巷靠发传单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我开始在钢筋丛林里推着水泥车把体力耗到透支,在一个个满身汗渍污渍又无法入眠的夜晚,我时刻提醒着自己当初的梦想。
      半年不到,我因为年龄不到再度失掉了泥瓦匠的工作。那一年,我离16岁还差了2两个月。
      口袋里就剩下几个硬币,最多也只能应付几餐咸菜馒头,我依旧舍不得掏出钱来买点东西充饥,毕竟,报了这顿,就意味着下顿必然食不果腹。从小到大,饥饿的滋味从来都没有彻底离我远去,我以为随着岁月流逝我可以逐渐习惯这种难耐的感觉。但此时此刻,腹部灼热的疼痛感却始终没能消逝。
      兀自感慨生存艰难。
      又是在某个流浪的日子,我在街口发现的卫池羽,他那时站在商业街繁华的交错路口,怀抱着一个募捐箱,上面写着“父有重病,急需帮助”字样,低着头,看着行人的零碎脚步踢踏在城市的柏油路上,没有人停下来。
      我甚至能在街边听见行人的闲言碎语。
      “哟,现在社会上的骗子啊,花样多得很,很多募捐活动的背后啊就是一个诈骗集团,人家就是用你的同情心,让你心甘情愿地把你钱包里的钞票掏出来,被骗的人不要太多。”
      “是的呀,我昨天看了个社会新闻,讲得就是他这样用家里谁谁谁得了重病,急需用钱的幌子,来募捐骗钱去网吧打游戏。”
      “哎呀,我刚刚还打算去给他捐钱的,被你们这么一讲,我都不敢去了么。”
      “你呀,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去,免得被骗,现在的小孩子啊,什么样的歪脑筋都能动的出来。”
      说这些话的人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我能断定,捧着募捐箱的他绝对听到了这些话,但他丝毫没有解释,没有申辩,一句话都没有,但我看见,在夏日正午的烈日炎炎下,他眼中闪耀着的无比坚毅的光芒,这不是一个骗子该有的光彩。
      但作为一个乞怜者,他显然没有足够的技巧,他没哭,没嚷,没有睁着一双楚楚动人的泪眼向路人哭诉家境的悲凉。他甚至没有像街头的流浪者一般,跪下来,或者找块地随便一坐,只是那样子像尊石像一样的杵在马路边。
      汗水顺着脖颈不断流下来,我站在街的另一端,眼见他的白色T恤被汗水浸透,湿嗒嗒地贴在背上,他依然站在那里,尽管未曾有人能在在这种酷暑下给他递一瓶水,在募捐箱里投下一分钱。
      我看着他,心下凄凉,直到日薄西山,他空手而归。
      我亦无处可去,突然萌生尾随其后的想法,走到一排平房间的巷子里,他好像是通过路灯的投影发现了我,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我。
      “我很喜欢你,我们交个朋友吧。”
      “嗯?”他瞪大了眼睛,那副表情,绝对像是半夜遇到了鬼。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哦,就是今天我看见你募捐的样子,突然有种亲切感,可能是我流浪的日子太多了吧,看谁都好像是自己的亲人,说不出来为什么,想和你成为很好的朋友,我真的很想帮你,要不是我现在一分钱没有,我绝对会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给你,我说的是真的,你能明白吗?就是那种虽然匆匆看了一眼,但由心底里觉得会是最好的朋友的那种感应。”我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不得不承认,凑近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绝对是个美男子,即使现在一身狼狈,但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类似于暮春干燥清爽的日光的明朗气息。作为同性,我也不进暗暗赞叹。
      “哇,你这个人也太奇怪了吧,街上随便碰到一个人就当朋友,让我仔细考虑考虑。”他仰起头,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
      “什么啊,你该不会是瞧不起我吧。”我望着自己一身的乞丐像,在看看故弄玄虚的对方,不禁怒火中烧。
      “怎么会?开个玩笑啦,朋友永远都不会嫌多的嘛。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好兄弟了,我叫卫池羽,你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肩。
      “莫筠休。”
      “看上去你年长我几岁,我应该叫你莫哥,还是叫休哥比较好呢?嗯,我看,还是叫一休哥比较顺口。”
      “嘿,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幽默细胞,该不会白天那一副悲戚地要死的神情都是你装出来的吧。”
      路灯的微光下,我见他神态陡转,忽而变得严肃,眼神停滞了几秒,随即变回轻松愉快的样子。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难过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啦,但我要是为了那些无法逆转的悲剧整天哭哭啼啼,悲悲戚戚,那还不老早就去投江自杀啦,这样的话,天底下就从此失去了我这条优秀灿烂的灵魂,你也就找不到像我这样的知己啦,所以啊,我强烈的伟大的责任感命令我自己,要强忍悲痛,发挥乐观向上,蓬勃奋发,不为这些困难所屈服,顽强生存,天天开心,以此,为中华大地保留一份珍贵的基因。”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恋且不知收敛的人。”我满怀不屑地撇撇嘴。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要不要承认,今天在街上的时候,你就是被我的魅力所折服,才迫不及待地想和我成为朋友的。”他边往巷子深处走,边回过头来说出这么一句厚脸皮的话。
      “我不和自恋狂说话。”
      我跟着他的脚步,无聊到踢着路上的白色鹅卵石,看着他在一栋破旧的矮房前停下了脚步。
      “喂,一休大哥,难不成你跟着我到这里来,想和我同床共枕吧。我可没有同性恋的癖好哦。”我他甩了甩手中的钥匙,转过头来问我。
      “怎么,那你就忍心看哥哥我今天晚上又露宿街头啊。”我摆出一副泪欲沾襟的可怜相,谁知眼前的人却只顾着开门,压根没注意我话中的反问口气。
      他前脚进门,我后脚就踩上了他们家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台阶。
      “你一个人住?”我打量着这个空荡荡却只有50几个平方的房子,随口问了一句。
      “不,我爸妈也住这里,现在我爸住院,我妈去医院陪他了。晚上你自己找个地方睡好了,要么是客厅的沙发,要么你可以睡在我爸妈房间。”
      “至于吗,至于吗,说得我好像有猥亵男童的嗜好似的,好了好了,我去睡了,晚安。”
      “晚安。”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之后就进去了那个门边的房间,很昏暗,房间里没有窗,看上去他也没有开灯的习惯,我完全不能看见房间里的人影。
      声音都静默下来之后,我怀抱着沙发上仅有的一个靠垫,它和这个沙发一样,都拥有极其古老沧桑的气质,边沿的地方如出一辙地露出了卷着边的黄色海绵。睡不着,可我也不敢频频地挪动身子,担心经过我这一晚上的折腾,这年事已高的沙发就此寿终正寝,彻底崩塌。只好睁着眼,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呆,直到看到些斑斓如蝶的幻影,我感知自己即将进入梦境,那时大概已过午夜。
      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我突然没地睁开了眼睛,这是流浪者惯有的警觉,睡眠不深,极易警醒。
      “这么早就出去?”
      “嗯,我去看看我爸。喏,这是钥匙,我今天白天都不会回来。”
      “噢噢,走好,我也该出去了,晚上见。”
      他关上门,走出巷子,我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我听力能够触及的范围内,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有丝丝缕缕地光线如倾泻而下的流水穿过关得严密的窗子,流淌在我手臂的肌肤之上。
      我想应该在这个阳光烂漫的早上为自己出去寻找一线生机,如果,心情尚好的上天能够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买了两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我开始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在这些错综复杂的街巷瞎转悠。
      菰城是一座当之无愧的水城,祖祖辈辈的人家在这里沿河而居,捕鱼养蚕为生,所以顺着河流,总能找着人群的聚居地。
      沿河而行,如此干净的溪流的确是我生来第一次见识到,虽自小就听闻有人将这里称为鱼米之乡,但闻惯了孤儿院里不纯的空气,见惯了山边流淌过的黑色河流,我早已不相信菰城还是那片几百年前的圣洁土地。
      看到这片素雅安然的图景,我微微讶异,自己是否还未从梦境中醒来。
      小小的木船搁浅在浅浅的河岸,短棹以一种慵懒的姿态横卧在小舟之上,中央坐着一个轻挽发髻的妇女,正不紧不慢地拨着莲蓬,身边放着两个挎篮,一只里面放着雪白粉嫩的藕节,另一只盛着一颗颗圆滑细嫩的莲子,风吹过,水波荡漾,木船轻摆,那清秀干净的女子端坐在船栏上,如一副静止的风景,诉说着江南的细腻柔情。在另一处的水边,三三两两的中年女人坐着河边的石阶上,有一句每一句地唠着家常。极目处划来一艘渔船,两个壮年男子一前一后摆动着船桨,小船平静而缓慢地向这里流淌过来,直到靠近这里的时候,那女子恍然有所警觉,停下手中的活,抬头,对那站在船头的男子粲然一笑,高兴地跳下船,与他一起将今日的累累硕果搬下船,一人扛着一篓子活蹦乱跳的鱼儿,再一手挎着两篮子莲藕,进了水边的门厅。
      我看得似真似幻,信步往前走。
      这里水道缠绵,各色拱桥散布其中,人群稀少,恍然行走的时候,看见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听见脚边哗哗的水响。我想我总算是享受到了“江南”二字的含义。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到了我那未曾谋面的母亲,我尚未知晓她离开我后存在于这世上的哪个角落。如果她仍旧活着的话,我是多么希望她有着和那妇人相似的音容笑貌,透着骨子里的恬淡,我希望她是一个如水的清雅女子,有着晨炊飘摇升空的淡然美好。我希望我的血液里能流淌着哪怕百分之一的清甜气质,而不是充盈着那山脚下浑浊的空气。
      中午之前,我又穿过了一片黄树林,这里好似极少有人探访,满地焜黄的落叶漫过双脚,给人以行走于尘世之上的错觉。恍恍惚惚间,我觉得自己已经触到天堂的空气。
      烈日悬挂于正空,我走出那些纵横的古巷,没有钱去买中饭,索性再回到昨日遇上卫池羽的那条繁忙大道。果不其然,他仍旧在那里,手捧大红的募捐箱,像个执拗的傻瓜,在热气蒸腾的柏油路上,坚持站立在那里。
      我想走上前将他拉回来,但终究只是立在对面的马路上静静观望。一个人要是下了钢铁一般的决心,恐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头,更何况是区区我而已。
      人影疏落的时候,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聊表情意。
      “你爸怎么样了?”
      “不怎么好,最近几天病情恶化得比较快,今天我去看的时候,他连吃饭都困难,我妈身体不好,这些天的折腾,我看得出,她很累了。”
      “是什么病啊?现在能不能治?”
      “家族遗传病,在国内这种病都比较罕见,我爸前几年身体就不太好,只是我们大家都没怎么注意,再加上跟我爸同辈的一代人都没有显露出得病的症状,我们都以为,这个病,在我们家族,暂且可以销声匿迹了。谁会想到,最后这个灾难还是落到我们头上了呢。医生说,现在还没有很有效的药物可以治愈这种病,对我爸的治疗,就只是停留在控制病情发展阶段。但我一直期望,我爸可以活得更长久一点,活到有效的药物被研制出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愿意他这么早就离开我。所以我拼命拼命地筹钱,哪怕能延长他寿命的一分一秒也好。可是我们家亲戚都知道这病是个无底洞,投钱也不一定见效,我只好到街上来拉募捐,效果也没有我想象的好,明天我只有再想想办法。”
      “哎,别难过,一定可以挺过去的。”
      我知道此时应该说些安慰的话语,但看着他黯淡下来的眼神,我突然憎恶起自己的词穷。
      我与他并肩走到他家门前,这次,他开了门,却没有急着走进去,疲倦地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我亦跟着他一起在这夏日的黄昏时分茫然地席地坐于菰城的古巷之中。看得出来,他很难过,我不知道能为这唯一的朋友做些什么帮他脱离杂乱的烦忧,只是傻傻地在他身边坐着,身边净是些燥热浮动的空气,身下的石板却因为终日得不到阳光照射而冷得渗骨。
      我坐在这儿,品味着别样的凄凉,薄暮时的晚风越刮越大,我随水捡了张白纸,做成风车模样,中间插上了一根竹签,把它的另一端插进他家门前的大榕树上。
      风车的白色转轮在雷阵雨前的狂风下急速旋转,好像风再大一点,它就可以毫无留恋地飞翔起来,奔向未知的远方。
      “池羽,我现在一无所有,没知识,没手艺,更没有你现在紧缺的金钱,我知道一只白色风车是很寒酸,但却是我现今唯一能送给你的东西,我将它留在这里,留在你天天都能看得到的地方,不论现在将来有多少苦难,你看到风车的时候可以想到我这个力挺你的好朋友,然后,一直一直地坚持下去,跨过阴霾,就像风车一样,只要有风,就可以不停不停地旋转,不会放弃。”
      如果,年轻的我们能像风车一样,无所谓顺风还是逆风,只要风声够响,风力够大,管它是晴日还是暗夜,不去在乎世界多安静,声音多喑哑,人情有多浅薄多自私,都可以固执于那点圆心,骄傲地盛开心中那一朵落寞的狂妄之花,就算没有人懂得欣赏。池羽,我们都要坚持。
      “嗯,我知道,我现在不仅有你的支持,还有多年之前的一个承诺陪着我,现在还没有到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明天我更拼命地去筹钱,我爸一定可以坚持下来,他的病肯定会好起来,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去打工挣钱,总之,我相信,一定会有解决方法的。”
      “对啊,你得一直相信下去,你还能天天见到自己的父母,有一个可以依赖的家庭,这本身就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急速的风突然变得狂暴且残忍起来,巷子边尚未长成的银杏树哗哗作响,那是它尚未长成的黄绿色叶片遭到风力的扫射,扑簌簌地掀起银白色裙底,天光有隐隐光亮,虚弱地投射于白底之上,焕发出无可比拟的反光效果,在此时暴怒的天气氛围中,显出别样的烂漫与坦然。
      暴雨滂沱而下,天色黑蒙蒙一片,雨水击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犹见得,一树洁白如雪的银杏。
      “对了,筠休,自从我们俩昨天认识一来,我还一点都不了解你耶。”
      “我有什么值得了解的,孤家寡人一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几个月前从那里逃了出来,立志要自己闯荡天下,一出来才发现,不论在哪,生存都是同样艰难的事情。”
      “哟哟,听听你那种哀怨的跟弃妇似的口气,你也别忘了,还有我这个永远支持你的朋友啊。说真的,出来之后,你准备干些什么?”
      “我没读过几天书,唯一的擅长的事情就是画画,我想在五年之内能够拥有自己的广告公司,并让它成为亚洲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本以为池羽会大笑的,这么宏大的梦想系在如此窘迫的我身上,真他妈的就像现实无聊之极的讥讽,这些几个月之前信誓旦旦的愿望,与如今的处境相比较,只能用个惨字来形容。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配不上梦想这个纯洁如处女般的词汇。
      “嗯,有志气。”
      谁料到卫池羽竟摆出一副老学究的姿态,撑着下巴,饶有介事地评论道。
      “喂,摆这么个恶心到死的姿势,你耍呢我吧。”
      “嘿,你这人真是古怪,我可是很少夸别人的,难得真心实意赞你一句好,你还不相信,算了算了,不信拉倒,我看你是自己看不起自己,看不起你的梦想。”
      “要不,你画幅给我看看,让我瞧瞧,你有没有实力。”
      夏季的雷雨来得快,去得更快,说话的空隙,乌云散去,一轮皎洁的上弦月侧卧于天幕之上。
      “好啊,我就把天上的月亮剪下来,贴在纸上,送给你。”
      他为我找来一盒水彩,我把白纸铺展在纸板上,用深深浅浅的蓝,或清晰或浑浊地开始勾勒天际。
      一刻钟后……
      “好了,你看看。”
      “你在搞什么啊,把白纸涂成黑纸就算是一副画了吗?月亮呢?我连点月光都看不见。”
      “喏,你抬头看看,月亮不是被乌云给遮住了吗?哪里还看得到月光,我可是如实画下来的。”
      “切切,这张废纸你拿回去。”
      “等会儿啊,月亮画完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没有画叻。月光虽然很难再见,我可以把灯光画下来。你把纸拿来,我再添点明亮的颜色上去。”
      原来还没太注意,这里的街灯都起码是十几年装上的,灯罩上蒙着几厘米后的灰尘,样式特古老,灯光也不是很明亮,给人的感觉是一种很亲切很温暖的明黄色,着色于纸上的时候,与清疏冷淡的天幕交相呼应。
      没有画灯柱,只点缀了几点如萤火虫一般影影绰绰的黄色光点,从大到小,从灼眼的亮色到低调的疏淡,一排,一列的明黄绵延于整片黑暗之上,在尽头处迷蒙成淡黄色的一片。
      画完之后我把纸交给了池羽,心里很是欣喜,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沿袭着内敛的性格,如果没有刻意关注,根本无法了解到它潜藏于里的微妙,是一种孤独与冷寂的美感。
      “池羽,我觉得你要是站在街灯那边,安静地摆个造型,画面效果一定很好。”
      “嗯?怎么,你觉得我还有当模特的潜力?”
      “不,我感觉你这个人啊,就适合当我画画的模特。”
      “好啊,什么时候咱们有空了,你可以给我画一幅。”
      “池羽,我马上就要走了。”
      “去哪儿?”
      “去找一个可以容纳我的地方,一个可以彰显我价值的地方。”
      “池羽,我很难过,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遇到的你却无法帮助到你。”
      “没关系,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坎坷,你要记得我。”
      “嗯,等我把梦想实现,再来这里为你画画,希望那个时候你爸的病已经好了。”
      “其实,你画的画真的很漂亮,我一时不能说清好看在哪里,但在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就感觉这张画纸上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生命力。”
      “谢谢,兄弟,再见了。”
      “兄弟,加油!”
      走出百米之外,听到了池羽渺远清晰地呐喊,一瞬间,我突然相信起,未来可以是充满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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