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情歌》奥莉

14、南京

　　拜祭张以拓
　　今年是张以拓去世第三年。
　　三年来，我都在张以拓祭日的前一天去祭拜他，我不忍心面对他白发苍苍的父亲，也不忍心看到那么喜欢他的小晚姐，来提醒我曾经历过的那一番世路荣枯。
　　那么鲜活的张以拓，如今只是一块墓碑而已了。
　　我伫立在他的墓前，凝视着他的照片，生卒年月。
　　我初识他之时，我二十岁，大学三年级，他生日晚，二十三岁，大学四年级。
　　那惊心动魄的分别，发生在我二十二岁毕业的当年，他一直停留在二十五岁。
　　如今，我也二十五岁了。
　　我抚摸他的墓碑，轻轻的说：“我终于等到我们都进入二十五岁的这一天。”眼泪就流出来了。
　　风和煦的吹在我脸上，仿佛一只温柔的手，抚干我的泪痕。
　　背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女声响起。
　　“小黎？”

　　我回头看。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妇人，怀有几个月的身孕，穿着宽大的衣服。
　　我努力辨认着她，直到看见她边上那一个很老实的中年人的样子，我才想起她是谁。
　　“小晚姐？”
　　张小晚对我笑笑，露出久违的酒窝。我心一下子就被掏空了一样。

　　“弟弟走了三年，难得你年年都来看他，还送他花。”张小晚将手中的一束花放下去，和我的并排放在他墓前。
　　她费劲的蹲下，掏出一张纸巾，仔细的擦拭张以拓的照片，从头发，抹到眼角，最后停在他的酒窝上。
　　姐夫默默的离的很远。

　　张小晚一边擦拭他的照片，一边和他絮絮叨叨的聊天。
　　“弟弟，爸爸很好，身体很硬朗；我工作也好，身体也好。你姐夫也是。你以前一直问我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当舅舅，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吧，我的宝宝就要出世了。你的侄子或者小侄女？还是你的外甥或者外甥女？你也没有喊过我姐姐，就让小宝宝直接喊你的名字，不要喊你舅舅了。你说，这小孩叫什么名字好呢？喔，你瞧我，是男孩女孩都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啊？”
　　张小晚起身，我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张小晚道了声谢，我收回了我的手。

　　“有些话，其实应该三年前就和你说。不知道现在说是不是太晚了。”张小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光扫到我。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睛不敢看她。
　　“张以拓应该没有和你谈起过我们的妈妈。

　　我妈妈是美术老师，天性很浪漫；和我爸爸这种一板一眼的工程师一点都不一样。她二十来岁生了我，过了十年又怀上了张以拓，差不多就是我这个年纪。其实她，她并不适合有小孩。我妈妈的家族有精神病史，你知道，这种，遗传性很强，也无法避免。
　　“不过她生下我之后，工作，生活都很妥当，精神状态也一直很稳定。他们夫妻俩一合计，觉得我一个小孩太孤单了，就决心再生一个。当时还罚了钱的。不过那算是我们一家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张以拓两岁的时候，我妈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不愿意见人，也不愿意照顾张以拓，后来发展到不能上班。我那时候才初中，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张以拓那段时候都是我爷爷奶奶带。小孩子没有母亲照顾是很可怜的，但是最可怜的是我爸爸，一边照顾我，一边照顾我妈妈，还得上班，为了妈妈，爸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随他们的工作队伍去外地工作。现在想想，妈妈那个时候应该是精神病很严重的了，应该送到医院去。只是爸爸和我都舍不得她。
　　“然后有天我们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开煤气自杀了。”

　　张小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给我听，完全不管不顾我的承受能力。

　　我只知道张以拓说他妈妈是心脏病去世的，所以他烟酒不沾。

　　“为什么不让张以拓知道？”我看着张小晚。
　　“当你知道你可能会遗传到一种令人绝望的病，定时炸弹在你身体里面可能随时爆炸，你还会健康的生活么？不告诉他，就是希望他不会有事。”张小晚坚定的摇摇头，“所以，我知道你心理负担很重，亲眼看着陌生人跳楼估计都要崩溃，何况是爱人。”
　　我恍惚的有些站不稳。
　　“小晚姐，我这几年一直想着你当时在杭州和我说的那番话，你说，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可以解决的，要靠运气。你那个时候想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故事？”
　　“是啊。不过当时你们也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和你谈那么多做什么呢？”
　　我望了张小晚一眼，她很平静。我一直以为当时她是反对我和张以拓交往，我猜了很久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结果她不是反对我们交往，是暗暗的替我们担心。
　　如若张以拓发生不幸，多了一个伤心人。

　　张以拓的个性，那场画展作为诱因，被欺骗被背叛，拿刀抵着自己的爱人，迷糊着或者清醒着，都不是可以轻易磨灭的。
　　何况还有天注定的悲剧因素隐隐的积蓄力量，等待发威。
　　如果结局注定是如此，我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在相爱的时候真心以对，该付出的全都掏心掏肺，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剩下的只是天不容他。

　　张小晚递来一张纸巾，我顺手拿来，握在手上，却不知此刻我已经泪如雨下。
　　“你和张以拓，好多地方都像。你们的思维方式，为人处事的小细节。黎黎，好好爱你自己，加倍的爱自己，把张以拓的那份都用在自己身上。”张小晚顿了顿，“偶尔来看看张以拓，和他聊聊你的生活，这就够了。你自己的真实人生比较重要。”

　　她的话好像在我耳旁掠过，虚弱的无法进入我的心里。失去张以拓的撕心裂肺的痛，这么多年在我生命里就像海浪一样，有时候呼啸着远去，有时候奔腾着靠近，一波一波从无停息。我一直试图给自己找很多理由开脱，然而今日当我听到这么匪夷所思而又堂而皇之的借口之后，我却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加速。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我们在一起旅游的地方，吃的美味佳肴，他的一些素描，他笑起来的样子，画画的时候专注的表情，都随着我心脏一拍一拍的节奏传入我脑海中。
　　这是最剧烈的一次，感受到他真的离开我了，不过此刻，剩下的只有幸福的回忆。

　　张小晚过来握住我的手。她是他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
　　我轻声说，“张小晚博士，宝宝生下来后，让我来看看他。如果有可能，让我看着他长大。”
　　张小晚浑身颤抖了一下，眼神瞬间流露出了一丝惊恐。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害怕自己的命运，害怕这个肚中孩子的命运不知是喜是悲。就像她说的，定时炸弹。
　　我反过去握住张小晚的手，用劲的按了按。我努力抑制自己的眼泪，笑着对她说，“小晚姐，我很高兴你们的母亲生下张以拓。他是我生命中发生的最美好的事情。你要勇敢一些，有些事情不发生，你永远也不知道它有多美好。”

　　是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带给我的快乐和痛苦。
　　愿我可以学会放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