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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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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集市,处处挂满五颜六色的灯笼,在微凉的风中一吹就飘荡起来,千万只灯笼绘成了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除了挂灯笼的,也有摆着摊卖灯笼的。一只巴掌大的莲花灯在暖黄色的烛火映照之下,开的正灿烂,烛火一摇动宛如一朵真莲,江清将小巧玲珑的莲花灯提在指尖,和郁岭给他雕刻的木莲很像,他想着自己当初盛开的时候应该也和这朵莲花一样。
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盛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毕竟这就和人们总是看得见别人的眼睛、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是一个道路,姑且就把莲花想象成自己,也是很美好的。
于是江小神仙高高兴兴提着莲花灯风一样的飘着衣摆过去了,发丝穿过郁岭手,留下一阵清香。
老板正沉浸在这位外境来的白衣公子身上,直感叹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莫不真是神仙下凡。直到江清走远,他才想起钱还没收到,不过也不值几个钱,就当是送礼了。
老板乐呵呵的想,眼前就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放下一颗硕大的珍珠。
他抬起头,脸上刚才还挂着的笑就戛然而止了,这人长的也算是俊美非凡了,可打那一站总让人敬畏惧怕。并且一个莲花灯十个铜板的价格,他硬是给了一颗珍珠,是收还是不收呢,他也找不出这么多钱呀!
正搜刮余钱的时候,发现摊子面前哪还有人,两位公子已经淹没在茫茫人海当中。
老板心花怒放看着手里价值非凡的珍珠,正打算慢慢庆祝,面前就由来了人。乍眼看去那一行人浩浩荡荡黑衣整齐,背后背着剑,脚下步伐轻盈,一看就是铸剑阁。
“唉哟这位大人,哦不公子,您想要什么”老板急忙招待人的同时还不忘往腰间收好珍珠。
秦秋辞火红的衣裳放在几千只彩色灯笼里也是非常显眼的,一看这衣服就知道来头不下。铸剑阁在北境有着绝对的地位,加上他们作风严谨时常帮扶凡人,也是很得民心的。
而且秦秋辞到了自家地界出行,都是大手一挥带着一群人就出门了。倒不是显派头,主要是这么人多的场合,万一发生事故或者有人需要帮助,那他带的人就派上用途了。
小摊上还有很多灯笼,秦秋辞远远就看见师父在这买灯笼,刚想喊人就发现旁边的郁岭,可跟耗子见了猫一样不敢吱声,比他叔叔还要有震慑力。可怜的秦小公子刚鼓足勇气喊人,一看摊子上哪还有两人的身影。
“我师父刚才买的是哪一个,这种的我全要了”,秦秋辞大手一挥十分豪迈。
老板估不出眼前人的身份,但是一定地位不低,他眼睛一转嘿嘿笑道:“您说的是刚才那位神仙公子吧,唉哟小公子眼光真好,一来就挑了最好的。我这的所有灯笼那位小公子都喜欢,只是带不走,所以只拿了一个”。
趁着今天,趁着现在,大赚一笔!
秦秋辞想着自己漫漫无期的拜师之礼,可谓花尽一切心思,他叫来一个身后的修士:“好说,你这的所有灯笼,都包起来”。
身后的修士看着这些虽然不贵却数量旁大的灯笼,嘴角一抽,“师兄,您确定江公子会收”?
秦秋辞胳膊攀上师弟的肩膀,道:“放心好了,这师父我是拜定了”,他捏了捏拳头,畅想自己飞跃的路。
师弟:你不像拜师,像是打人的。
远在河边的江清不住的打了个喷嚏。
郁岭站在身侧,放下他刚才因为放灯堆积在臂弯的衣袖,“可是中风寒了”?
“没有啊,我从来就没生过病”。
确实,江清是从来都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滋味的,别人有的头疼脑热他都没有。但是如果受伤算的上生病的话,那么江清也确实体会过。
河边布满了人,就连远处的石桥上,也围绕的水泄不通。有小孩有老人,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大家都在手里捧了一盏灯,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往下放。
这灯是祈福的,江清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朝着水里放了一盏,只是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郁岭为他点燃花灯里的烛火,倒映着街边五颜六色彩灯的河面,荡起圈圈的微波,同样也倒映着江清秋水般宁静的面容。
他透过水面看着身旁的人、正在注视茫茫夜空与星河的人,“你祈求的什么”?
江清晚上在集市上逛个很久,就觉得现在有些累了,是一种高兴的累。他听到郁岭的话,沿着河边的石梯坐下来。
“其实我什么都没求,只是觉得现在大家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就觉得很高兴,忍不住也放了一盏灯”。
江清手臂撑在身侧,河面金色流淌,一阵贴着水面的风迎面吹来,竟罕见的感知到冷,身体也随着风打了一个哆嗦。
那风里,似乎还传来一种让人安宁的檀香,江清正想问郁岭用的是哪种檀香,能一动也不动就飘的很远。
一双手就在他的疑问中伸到面前,郁岭替他拢上微微张开的衣领,宽阔的胸膛挡在江清面前。夜晚的寒风就这样被隔绝了,阵阵暖意袭上江清全身。
身上不冷了,肚子就开始抗议了,无论是做神仙还是普通人,江清对于吃一直是比较执着的。
执着到乌玄萧拿着烧他房子逼着他辟谷,他也不肯妥协。
正想着,一块充满葱油香的油纸包就送到面前,隔着油纸也能嗅到的香味。散发出来的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更加驱散了夜间的寒凉。
江清看向郁岭的目光闪烁,眉眼间都是诧异和笑,他接过油纸包,里面是一个个煎的外酥里嫩的葱香小包,甚至是微微发烫的。江清迫不及待叼起一个,里面还和着鲜美的汤汁,烫的舌尖发麻。
他鼓起远远的腮帮,一边吃一边含糊道,“这不是一个时辰前,我们去到南街看到的包子吗,你什么时候买的”!
当时江清一门心思放在玩耍上,并没有那么饿,只是眼神在包子铺面前停留了片刻。郁岭便买了一份,一直用灵气热着,保证人随时能吃上。
“也没什么,路过顺便买了”。
明明是刻意还要说的不经意。
江清一愣,目光落在郁岭线条硬朗的侧脸上,忽然觉得他和云澜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不止长相,甚至是偶尔爱捉弄人的内心,以及口是心非的嘴。
可云澜的傲慢与自信是写在脸上的,要是碰见他不得抓着人奚落好几天,更别提给他买东西了,他走了天族太子的位置多半就是云澜的。这正是天帝想看到的,一做了太子就抽不开身了。
估计云澜现在正一批折子,一边嘴里不依不饶抱怨这抱怨那。
想到这里,江清不由噗的一声笑出来。
“你在笑什么”?郁岭问。
江清又叼了一口包子吃的鼓鼓的,下意识道:“想起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除了秦秋辞谢月白他们,就只剩下上清门门主和乌玄萧。于是郁岭便问:“是你的朋友”?
江清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嗯……也不是朋友,他很讨厌我,我们以前还打了一架。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打架,打的可凶了,最后谁都没赢”。
说完江清还乐呵呵笑了笑,像是在庆幸当初的两败俱伤,幸灾乐祸自己把云澜这只骄傲的孔雀打的像落汤鸡一样狼狈。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像被猪拱了的小残花。
郁岭手指紧紧蹿着手中的剑,蹿的指尖发白。
然后江清又想了一会儿,“不,准确来说其实是他赢了,我输了。其实赢不赢不在结果,而在旁人的看法”。
比如就算那一架他完胜,毫发无伤,而云澜伤势惨重的情况下。天帝依然判定是他的错,那么他就是输了,从外到内的输。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过程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认清现实。
郁岭手中的剑发出阵阵悲鸣般的颤抖,他握着剑,用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问江清:
“输了,你恨他吗”
对于“恨”这个词,江清是不太熟悉的,他自天地开辟以来,就很少真的恨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于是他又想了许久,才道:
“打架后那段时间,我是极讨厌他的,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我不想见的人。我拼了命追求的东西,他却不稀罕,但就算是不稀罕也有人捧到他面前。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不想要却还非要和我争,所以他应该也是很讨厌我的”。
提到以前发生的事情,江清已经能面色平淡的讲出来,平淡的就像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样。
可他越是平淡,越是对过去释怀,郁岭就越像是被刀割一样。他看到对面心心念念的人以陌生的口吻述说他们之前发生的事。
郁岭呼之欲出的千言万语哽在后头,他很想现在抱住面前的人,告诉他自己从来都不舍得讨厌他,当时的云澜太混账,才让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一次又一次受伤。
只要是他想到的,无论多艰难也会送到他面前,他喜欢的东西会一直为他留着。
江清说:“现在想想,我当时追求的位置其实也不是那么想要了,毕竟那不是真的属于我,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要强求了”。
天族太子的位置,是郁岭自认为留下江清的唯一的底牌。
现在听到他说,不是那么想要了。
郁岭不知道怎么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心里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像失去糖果的小孩子,呆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他不想要了,那自己该拿什么才能留住他。郁岭整个人都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不到一点希望,如坠寒潭的冷和害怕将他包围,让他止不住的发抖,周围的一切声音变得模糊。
可是,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能给他的太子的位置,和那些不好的回忆。
郁岭想,为什么当初在他受伤偷偷哭的时候不是把人抱着好好哄,而是一次一次的在他伤口上踩踏。
真不是个东西!
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承认身份,他不敢想,如果江清发现郁岭就是云澜,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最坏的结果,就是厌恶的远离他,如果这样他只能躲在暗处,在江清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看着他。
大概是周围的人都散去,繁杂的声音渐渐消失,江清心满意足吃完郁岭给他买的包子后,才发现身边的人脸色如纸一样白。
他关切的贴近郁岭,用手背测量郁岭额头的温度,“司夜仙君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如果是这样我们先回去,你休息休息”。
郁岭猝然抓住他的手腕,良久,缓和了呼吸。嘴角翘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无妨,刚才是旧疾复发,一直都这样,现在已经好了。你还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大约是真实的贴近江清的温度,才能让郁岭有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江清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腕,暂时没有挣开,如果郁岭真不舒服,他还可以扶人一把。
明月当空,西境的夜晚是非常明亮的,这里很多都是来往的商人,又没有宵禁。到了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远远看去千家灯火通明,铺子挤着的人也只多不少。
在混乱的人群中,郁岭一直紧紧隔着衣袖握着江清的手腕,是克制也是亲近,再流动的人也没能把他们冲散。
江清在身后说:“其实没告诉你,你和我那个认识的人就长的有几分像”。
郁岭握着手腕的手不经意一抖,他假装没有听见,在极度的不安中护住江清不被别人撞到。
“一开始我以为你就是他,现在有时候也会这么认为。不过你们两个性格差的太大了,一个天一个地,其实也很容易把你和他分开”。
听到这里,他悬着的心落下很多。
“其实从那之后,我一点都不讨厌他,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过的怎么样”。
洪流般涌动的人群中,忽然喷出一道冲天的火焰,看杂耍的人捧场的捧场,扔钱的扔钱。
喧嚣声此起彼伏,江清最后一句话淹没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