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天涯》沧浪水清

11、第三章 出锋（四）

　　奔了两柱香的时间，周豫雄抬眼一望，只见前面一人一马，站在夕阳下。天空殷红如血，那一人一马静静站着，竟是说不出的悲凉凄萧。周豫雄愣了一下，随即怒道：“小贼，将马还给我！”
　　李知秋施施然转身，见是周豫雄，心中大呼糟糕，本以为这人会以大局为重，让程卓天追马，哪知道竟是这般不负责任的亲自赶过来，这下可有的麻烦了。他心里想着，面上微笑道：“在下不过是见这马好看，借来骑骑，大人何必这般紧张。”
　　周豫雄冷哼一声，快步上前，便要去迁马。李知秋纵声大笑，又是一掌击在马臀上。那白马嘶鸣声中，闷头向前直冲。
　　周豫雄大怒，来不及向李知秋发作，将手指屈在嘴边，撮唇长啸，那马登时停住不前，竟回了头奔向周豫雄。
　　李知秋吓了一大跳，暗骂自己疏忽大意，连马认主人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忘了，一时间心念电转，若是自己立时回赶，轻功再厉害也敌不过日行千里的四蹄畜牲；若要抢在周豫雄之前回到土地庙，唯一的办法就是制住他，可自己实在没什么把握。
　　眨眼间那白马就奔到周豫雄身边，低了头蹭他的衣袖。周豫雄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意欲为何？”
　　李知秋一语不发，蓦地一掌劈处，掌风呼呼，下手竟是毫不留情。周豫雄挥左臂挡格，右手成拳，当胸一拳直击而出。李知秋和身前扑，手掌一翻，便要去拿周豫雄左手脉门，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周豫雄右拳包去。拳掌相交，两人皆是一晃，复又揉身而上。周豫雄出拳沉稳狠辣，拳拳带风，李知秋招式迅疾，灵动飘逸，一时间难以分出高下。交换了二十余招，李知秋一招尚未使老，忽然间去势陡变，竟一掌向那白马劈去。周豫雄大惊，想这一掌下去，自己的爱骑还不得脑浆迸裂，情急之下抢身上前要去拦他，陡然间腰间一麻，却已给李知秋制住穴道，当下动弹不得。
　　李知秋哈哈大笑，一揖到地，态度极为恭敬：“小可冒犯了，还望大人赎罪则个。”
　　周豫雄呸了一声，恨恨道：“无耻小辈，只会使阴谋诡计，有种的快快将我杀了，少在这里羞辱本官！”
　　李知秋眼中闪过一道极清极厉的光，冷冷道：“你当我不敢吗？”
　　周豫雄一愣，见他神色陡然间冷厉，心中七上八下。
　　“我们曾见过面呢，”李知秋又是一笑，态度转和，“三清山顶，大人隐在一众镖师之中，想必是记不得我了。”
　　周豫雄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之色：“竟然是你？”
　　“大人记起来了！”李知秋好像特别高兴，“一别多日，您身体可好？”
　　周豫雄脸色难看，闭目不语。
　　“哈哈，大人不用难堪。”李知秋施施然一笑，“我多嘴问一句，丁立可否将军饷安然送至山海关？”
　　“你——”周豫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你如何知道那是军饷？”
　　李知秋挑了挑眉，笑道：“我就这么——这么——知道了。”说着手比划来比划去。
　　周豫雄暗自咬牙切齿，却又生怕一句话恼了他，自己小命送掉，只得忍气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小兄弟，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竟这般与我为难，还望告知姓名，容我赔罪。”
　　李知秋“咦”了一声，“你这人好生奇怪，自己都说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通报姓名。”他走到白马边，啧啧赞叹，“果然是好马。”
　　周豫雄心中焦急，奈何浑身动弹不得，不好发作，额上一粒粒汗珠现了出来。
　　李知秋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漫不经心地道：“以大人的武功，明明可将丁立一干人等生擒，为何懒于动手，偏偏要要做放火烧庙这种不入流的事？”
　　周豫雄一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想让他们死的一个不剩？”李知秋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往下猜，“这种应该叫杀人灭口对不对？灭什么口呢？大人，你要杀丁立，到底是因为魔盗柳清殇重出江湖，还是因为——”他顿了顿，“那整整三十万的军饷？”
　　周豫雄再也忍不住，脱口道：“无知小子，胡说八道！”
　　李知秋脸色一变，冷冷道：“我再问你一遍，军饷有未送至山海关？”
　　周豫雄被他冷冷一瞪，身上没来由的涌过一道寒意，张了张口，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知秋哈哈大笑，“其实我一点都不关心军饷的去处，丢了也好，送到也罢，与我是没什么关系的。周豫雄周大人，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一掌将他击晕，自己跨上白马，朝土地庙驰去。

　　待赶到土地庙前，那帮官兵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李知秋跳下马，匆匆走进庙中，便见几个人带蹲带跪地围在一起，正是季云容、方天豹和几个满身血迹的镖师。
　　李知秋走上前一看，却见另有一人躺在他们当中，浑身血迹斑斑，正是远隆镖局局主丁立。
　　方天豹见他来了，呆了呆，道：“你怎么来了？”他只听季云容说一会儿要来个老熟人，本以为是三清寨的叶维文，却不想是那个书呆子。
　　季云容也不问如何，将李知秋拉到丁立跟前，自己退出来。
　　丁立脸色灰败，受伤极重，见到李知秋，眼睛微微睁大，低声道：“少侠，是你？”
　　李知秋笑了笑，淡淡道：“少侠不是我。”他从身后解下包袱，取出落月宝刀，双手捧到丁立面前，“丁局主，镇局之宝已寻回，不用再担心了。”
　　丁立浑浊的眼中突然爆起一团光芒，一把握住刀身，手上青筋爆出，微微颤抖，半晌才嘶声道：“少侠如此恩德，全局上下无以为报，老夫行将就木，无法报答少侠与云姑娘……”
　　季云容在一边插口：“别谢我，这与我没关系。”
　　丁立不以为意，忽然一阵猛咳，脸色又白了几分。方天豹诸人又悲又痛，一迭声道：“局主，您歇一会吧，您……”
　　丁立摇了摇头，半闭着眼，低声道：“天豹，带他们出去，我想和少侠单独谈谈。”
　　方天豹哪敢不听，立刻带着几个镖师出了门。季云容饶有兴致地看了李知秋和丁立一眼，施施然走了。
　　李知秋半跪在丁立身边，问道：“丁局主有什么吩咐？”
　　丁立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才道：“少侠那天与我们在三清山顶相遇，当真是巧合？”
　　李知秋脸容平静，淡淡道：“不是，晚辈奉命于江西护镖。”
　　丁立神色一动，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那么，你对这趟镖的出处及其中关节，想必是知道的？”
　　李知秋点头，“晚辈知道。”
　　丁立又是大声咳嗽起来，胸膛起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李知秋暗自叹了口气，伸掌抵在丁立背心，丁立只觉一股暖流自后背游走四肢百骸，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我没看错，你果然身负武功。”他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猛地抬眼逼视李知秋，“这趟镖的来处是谁？快说！”
　　李知秋沉默片刻，缓缓说出五个字：“魔盗柳清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