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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踏雪而来 这个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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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的雪好像发疯似得,一场还没走远,另一场又紧跟着飘了过来。印象中,这是香港近二十年来头次连续下这么大的雪,还夹带着舍不得一次下完的小雨,轻轻淋在这个城市的公园、酒吧、理发店以及每一处角落。
“当学徒实习期间,你每周有半天的假,之后可能会有一天,三个月后转成正式的。” 裁缝上身穿了件褐色的鳄鱼牌皮衣,下身穿着李维斯牛仔裤,正在“红玫瑰”理发店的柜台清点一天的收入,边说边用那已经范了茧的粗糙双手翻阅着今天的进账。宁国风则站在柜台旁的一角默默点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穿旧了的回力帆布鞋呆呆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显出谦卑和机警的样子。自从宁国风来了之后,这是裁缝第一次和他说话,语气中带着一股香港电影里常听到的塑料广普味,“裁缝”是广东人,这家理发店的经理,别人都是这么叫他。
裁缝是个粗人。上周前他们在香港的落马洲口岸第一次见面时,他连“你好”都没说。要知道宁国风先是从大陆的邯郸市做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到的深圳站,然后再拎着大包小包从深圳的罗湖口岸搭轮渡才到了这座距离家乡十万八千里的城市。
宁国风看到前来接他的人时,刚想要介绍一下自己和询问之后要给他安排什么工作时,裁缝不屑一听并转身走开,粗鲁的示意让他跟上,然后不耐烦地走进停车场。裁缝开车进城市中心时,一手把着方向盘夹着香烟,一手拿着台老式的诺基亚1011 (香港九十年代常用的个人手持电话系统)放在耳朵和嘴巴的中间打了一通业务电话,不时飘来二手烟的味道,对宁国风没说一个字。宁国风从车后窗看着这座与家乡完全不同的城市。想着在八十年代,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无数人怀揣着资本主义淘金梦涌入香港打拼,听说当时家中的几个亲戚就是其中一波,现在已成了街坊邻里眼中“能人”的象征,没想到现在他也追随着其中的脚步成为了一名“港漂”。
汽车车轮碾碎纯白的细雪,留下两道长长的深痕,裁缝最后把车停在了一条小路上,在一栋六层高的老楼外边,他从前座示意宁国风把包拿下来。宁国风跟在裁缝身后,扶着楼梯上了楼。裁缝在六楼的一家门前敲了好几下已经有点破旧铁皮门,喊了一个人的名字,等对面有人应门时回应了几句话后,然后一个字没说地下楼回到车里就开走了。留下宁国风孤零零地提着手中的行李站在门前。
想到母亲认为他会成为一名合格的理发师,宁国风就感到惊讶。在去年的全国严打事件中,他被人举报和隔壁班的男老师行为不止,犯有严重的“流氓罪”。在劳教所待了半年出来后数学教师的工作也因此丢了,出来后邻居都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他倒显得多少有些无所谓,母亲只是告诫他这段时间先去外地闯荡两年,学门手艺再回来,到时就没人再议论咱娘俩了。
刚到“红玫瑰”时,虽然他在实习期间很努力地学习如何理发,但其他人仍在嘲笑他的笨拙。他觉得剃发器很难伺候,上手时他第一次给人理板寸发型,结果头上有的地方推得太短,有些地方则留了一绺绺的头发,机器还总是因为刀片和刀片罩子之间的磨损和少油时不时发出巨大的吱拉声。并且因为还听不懂粤语沟通起来也是件麻烦事,因此给顾客理发时外面的天气是寒冷如初的,理发室内他却是满头大汗。
熟悉了理发店的工作后,宁国风把地板上杂乱的头发打扫干净后,就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干点别的,好让让自己显着忙忙碌碌。他看到裁缝正在数着当天多少顾客来理发,每个人付了多少钱,做完后就把纸币塞进了牛仔裤后面的口袋,硬币留在抽屉里,然后一声不吭的离开了“红玫瑰”。裁缝一走,理发店的气氛就变了,一个理发师把店内的纽曼牌音箱调大了音量,然后就去后间整理毛巾了,还有两个理发师在给客人理发,宁国风想他们放半天或者一天假时都去干什么,他从未听人说起他们去了哪里或者做了什么,也许他们都讨厌他那副阴郁沉默的面孔。他突然想到那空闲的半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志国的收银机旁边,志国经营着这条街上唯一一家超市,也是介绍他过来的同乡,尽管之前他们并未谋过面。那家小超市与“红玫瑰”在同一条街上相隔不远,他来到这条街第二天就被叫去买日用品时见到了志国,志国是这里第一个用普通话叫他名字的人。他想,如果理发店待不下去也许可以来这里谋一份工作,听志国评论这条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他们的故事,还有最近香港和世界上发生的大事。
看着天渐渐黑下来,风还和缓,理发店快关门时,幸好没人建议他继续训练理发技术。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他和他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他很少说话同时装出没有认真听他们讲话的样子,免得他们嘲弄他的理发水平。黑暗中,他巴望着上床,感觉只有他自己,想着躺在这个城市之中的安身之地,想着这段时间认识的人,想到这里他很宽慰,心情很舒坦,伴着街外的霓虹入睡了。
他们几个人住在位于九龙油麻地一带的庙街(香港的平民街区),离“红玫瑰”理发店不远的一处单元房,两室一厅,外加一个不到几平方米的厨房和淋浴室。他与其他五位理发师住在一个放着三张上下铺铁床的屋子,另一个屋子也住了四个人,只是在客厅会偶尔碰到。他注意到每个人都有一样特别的东西。手机、相机、随身听、收音机、VCD影碟机之类的,这些让他们与众不同,可以在下班后的私人时间打发无聊的时间。只有樊其辉什么都没有。在他眼中,樊其辉工作努力,理发技艺在“红玫瑰”称得上前列,但很少花钱,因为他想多攒点钱回家盖房子。他告诉宁国风,他们有几个人把一半的收入都花在了给家里打电话上。他说他一次电话也没给家里打过,他不会无意义的浪费他的钱,并且打电话也会让他心情低落。
除了周末,樊其辉还兼顾着宿舍的卫生清理工作,偶尔给大家下厨做做饭。把大家的衣服洗干净,每月只是收取他们很少的费用。宁国风很喜欢樊其辉,他觉得自己的衣服被人拿去清洗然后整齐地摆放在自己的床上是一种被正常看待的平等,并且他还喜欢樊其辉做的菜,比周边的小饭馆做的更有家常的味道。但他最感兴趣的是樊其辉目标清晰,一门心思只想着挣钱回家。
“樊其辉回家时肯定会有很多钱,因为他工作努力,挺了不起的。”一天,在超市里时宁国风对志国说。
“不,他回家时估计就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志国说,“他们提前给他付了路费和办理签证,来这里的全套手续。他攒钱是为了还债,这样他才能走。”
“给谁还债?”
“就是帮办手续你来这里的人。”
“你是说裁缝?”
“裁缝也给上面干活的。”
“他给什么组织干活?”
“我不知道,不过我建议你晚上最好不要随便出这条街游荡,这里的警察经常会找大陆人麻烦。”志国坐在收银机旁提醒着宁国风。
“他们为什么要找大陆人麻烦?”宁国风问
“他们不喜欢从大陆过来的临时工和打工仔,他们也不喜欢黑人和印度人,他们只喜欢像我这样来这里长期做生意的人。”
志国在超市的柜台上放了一堆时事杂志,他和志国一起翻看杂志时都没说话,只是为了看看近期国内外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宁国风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张刑警拴着警犬的照片,那让他非常害怕。有时候在夜里他会梦到狗的利齿和犬吠,和自己在劳教所被绑起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画面。
宁国风每个月尾给裁缝请半天假去一次公用电话亭,给老家小梅的店里打座机,她在店铺集市上开着一家服装店,认识他母亲,他母亲经常去那里。宁国风总是问她家里有没有什么情况,她总是说没有。然后他就给她说了很多自己现在的情况,并转告他的母亲和妹妹,但是也说不了几句就沉默了。接着他就问她是不是很忙,先不打扰了。如果电话不超过两分钟,花费不到五港币。
虽然志国提醒他初来乍到,不要去离庙街太远的地方,只待在理发店和宿舍周围附近就好,宁国风想了想,觉得往附近多走走也是安全的。他走的很小心翼翼,经常走上一条街区左顾右看然后就原路折回,他注意到街边很多店都在卖着各式各样的手机,好像这一年大家都不用座机打电话了,手机已经成为某种身份的象征。他听其他理发师说裁缝最近都在忙着推销低价手机,希望不会撞上他,如果遇到他随时准备躲进街巷里。他真希望自己哪一天也能有一部手机,因为只要你在打电话,就没人会在意你是不是哪里偷渡来的无业游民。
一天上午,“红玫瑰”里一个顾客都没有,但他们都比较小心,免得裁缝会突然驾到,他会要求理发师站在各自椅子的后面,以时刻准备着迎接顾客。恰巧这时,裁缝就进来了,径直走向了宁国风面前。
“你在看什么?”裁缝问他
“我在看有没有顾客进来。”宁国风回答说。
“当心让我逮着你,你这衰仔,干你的活去吧!话说你在干什么活?”
宁国风没接话。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经常把顾客的头发弄得一团糟,总有一天我得跟你算账,你听到没有?”
宁国风没说话。其他理发师也都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然后裁缝去查了下账薄和存放现金的抽屉。
“你的同乡说你很聪明能干,”裁缝坐在柜台旁说,“但我从来没看出来,到是看见了愚蠢和懒惰。”
宁国风走到了裁缝面前,如果裁缝说他懒惰他倒不介意,因为这里总是无事可干。但他不想让裁缝说他笨。
“我不笨。”宁国风俯视着裁缝说道。
“你会算数吗?”
“当然会,我之前在大陆教算数”
“好吧,我这次信你一回。我会给你电话卡去卖,这些电话卡都是本地最便宜的,只能用在手机上,一张卡三十港币就可以打上五个小时本地电话。”他给了宁国风一捆电话卡,宁国风立刻拿到手里放进口袋。
“记住,如果让我发现你在使诈,我就拧断你的脖子,你明白吗?”裁缝神情凶恶地说道。
宁国风点点头。
“我来的时候你要在这里,别让再发现你在这里到处偷懒。”裁缝说完便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红玫瑰”。
宁国风还没来得及想像谁推销这些电话卡时,门外的身影就已经走远了。
一个理发师过来拍了拍宁国风的后背,“你现在是生意人了啊。”他笑了,其他理发师也笑了,甚至连理发师中最不苟言笑的樊其辉也看着他笑了。
宁国风某天来到志国的超市说起这件事时显得很开心,彷佛新生活在朝他招手,志国说他会帮他去跟裁缝谈条件,如果他能把电话卡卖到一定数额的话,就可以拿到自己那部分的抽成。当时宁国风才卖了几张卡,还都是身边理发师经不住他一个劲儿的推销才买的,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同情他。然后之后几天,开始有人来“红玫瑰”找宁国风卖买电话卡,说是裁缝让他们来的。一周后,宁国风告诉志国,他这月已经卖了四十多张电话卡了。
过了几天,裁缝来“红玫瑰”拿钱,之后对宁国风说道。“把你每月卖了多少张卡记下来,你拿百分之十,每个月底最后一天拿钱。”宁国风明白这是生意,只是面色严肃地点头没说多余的话,他觉得裁缝应该会欣赏这样的表现。这时他察觉到裁缝大概意识到了他既聪明又老实,于是他除了在理发店扫地、擦洗东西、拿毛巾外有了其他事可干。大家点名找他,他们在这个街区都知道宁国风,看到他都会跟他打招呼。裁缝还告诉宁国风对那些买它电话卡的人说,他在街边末尾的小巷里有一家更大的手机店,里面有最新型号的手机,让他们去那里消费。宁国风有一次去专门经过去看那家店的橱窗,店门一侧有一面大窗,他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在灯光的照耀下,桌子上的摆着的手机显得完美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