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坚强》Hasee

3、不独立的人没有好下场

　　去舅舅家就两分钟的路程，但直接从她家是看不见的，她把洗漱的和睡衣装在一个手提袋里面就去了，行李箱一锁上也不用担心有什么不明物体入侵。
　　她家地势不算低但在一栋栋新楼垒起的今天，略微无助地被左邻右舍包围，但在通往舅舅家的那条路上，有一小段可以看见右边开阔的农田，早上能看朝阳傍晚能看晚霞。现在不是早晨也不是傍晚，舅舅们会不会去了地里面？
　　显然罗云合来得正是时候，不但舅舅舅妈在，二表嫂也在家。她们好像在洗衣服，舅舅和舅妈并排坐着逗一只灰色的小猫，正在晾床单的表嫂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她的侧脸，她就非常确信那是罗云合，因为她身上有股不紧不慢傻里傻气的劲，一和大人说话就脸朝里脚朝外的，乖得不成样子。
　　“小云，你回家来啦，快来！”罗云合还想着走到门口再打招呼的，“二嫂，你们都在家的哦。”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量克制着，不至于吵到其他邻居的基础上保证二嫂能听得到；显然这个度不好把控，但她决不能失衡。于是脚步不由加快以期能少说两句。
　　舅舅舅妈看到罗云合过来以后，就放开了那只为了自由拼尽全力的猫，它的眼里只有那片被风扬起的床单，那是召唤，是挑逗，是对人类暴行的逃离，就在它即将够到的时候，表嫂抓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并丢回原地：“别讨打，床单弄脏老娘把你爪子剁了！”革命尚未成功猫咪仍须努力。
　　舅妈和蔼可亲的叫罗云合坐在板凳上，她顺从地坐下，把袋子放在地上后仔细观察着两位老人，他们比罗云合想象的年轻，甚至比三年前葬礼上看到的还要年轻，罗云合父母结婚晚，她又是老来得女，所以辈分比一般同龄人都大，小学时候甚至当上了姑奶奶；所以她舅舅舅妈的亲重孙都读小学了。舅舅只是轻轻的笑着，也不说话，因为有舅妈在。

　　两位老人也在观察她，怎么感觉还像个学生一样，小喜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总是被孩子围得晕头转向，回娘家人没到但声音连在家喂猪都挡不住，像看电视剧一样，带着两小孩每次来都像土匪下山。小云他们相处的不多，不过小时候和小喜形影不离的，虽然是人家小姑姑，但总被小喜指示的团团转，每次打架都打不赢，到现在好像也没变样。
　　“舅舅舅妈，我还以为你们去地里了。身体都还好吧？我妈老早说要回家来住，但是家里两个小的离不开她。”
　　“我们都好的，小云，哪天回来的？”二嫂已经把衣物晒完了，也搬来小板凳，笑眯眯地看着罗云合，有些生疏但不乏亲近之意。罗云合发现二嫂却老得很快，人胖了黑了，还矮了。“我昨天傍晚才到家的。”她们什么也不做了，就看着罗云合笑，打量着这个拘束的小辈。二嫂一听这话哪里还有闲情欣赏她白白嫩嫩的脸蛋，“你家那个房子都潮成什么样了怎么不来家里住，又不是住不下你。”舅舅舅妈也是一脸的不赞同，罗云合也不能说什么独立，怀旧的，虽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但明显她住的地方已经快成盘丝洞了。“昨天住还好好的，但是今天才发现到处都有蜘蛛，我不敢住了。”舅妈正想说话，二嫂就当机立断让罗云合住在以前小喜住的那间，她时不时带孩子回来也住那里，床单都是今天刚换的。
　　“二嫂，我二哥不在家呀？” “去乌寨那边，有个修路的工程，都去好几天了，住在小喜外婆家的。” 印象中的二哥身体并不好，总是很瘦，蹲在他家以前还没打水泥板的院子里抽土烟，那个烟雾吐在灰蒙蒙的天下，短暂模糊他的眉头；一吸一呼间那个烟头一红一灭。
　　“有点远呀,这个天气好热太辛苦了。”现在比付洪帮她抬水的时候还热，风也停了，没有云敢接近天上那个愤怒的圆圈。“还不是就当种地了。你饿不饿？我做饭给你吃吧。”二嫂习以为常，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直起过几天腰杆。
　　“刚刚才吃了两包泡面才来的，晚上再吃啦二嫂。”看她正要起势再劝，罗云合赶紧把东西放下溜回到院子里，“太饱了我出去晒太阳消化消化！”屋子里完全不采光黑黝的，一出来还有一些晃眼睛。
　　两个老人坐在屋檐的阴凉处，那只猫去而复返，舅舅看见罗云合出来问道：“小云，你这次回来是办什么事情？”猫听见主人的说话声便围着他的脚脖子绕圈，尾巴高傲的翘着。“我身份证到期了，顺便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把我妈接过来住，我以后就在这边找工作了。”这些是罗云合能想到的最接近答案的现实表达，说完就对小猫伸出了“魔爪”，终究还是觉醒了人类基因中的奴性。
　　舅妈早就看出她对小猫的虎视眈眈，主动将猫递了过去“回来干啥，种地啊？你这细皮嫩肉的。”罗云合当年考上大学，他爸不知道多高兴，一家两个孩子都是大学生，满面风光的，好不容易出去了，外面那么多钱不要回来捡土疙瘩吗？
　　罗云合不会觉得舅妈有什么不对相反还挺幽默的，长辈的关心都像警世真言，可是世上多的是不听劝的人，他们只找自己的道理。“我考公务员呀。” 必胜招，没有长辈能抗拒公务员的诱惑，她都有点想给手上的这只猫找点猫薄荷了，一家老小才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公务员好啊！铁饭碗，离家又近，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啊小云？”
　　“舅舅，我还没考上呢，要今年十一二月才能考了。”还有很长的时间来挥霍，想象。

　　舅舅舅妈畅想着罗云合考上公务员以后的美好生活，到时候肯定是十里八乡的香饽饽，
　　“小云，你有没有谈男朋友？听舅妈的，远的找不得的，要找就在咱们乡找，找在村里最好了。”话题朝着离谱的方向偏离，以为万事大吉的罗云合只能尽力拉扯：
　　“可以是可以，但我要找长得帅的，这寨子里哪里有长得帅的嘛？”
　　“你还年轻，只晓得看脸，要我说那东西最害人。”
　　看来是没有了，可是脑海中瞬间出现一双直勾勾的眼睛，又长又直的睫毛一眨一眨地像开开合合的心门，明明话不多可是眼尾可爱的下垂好像藏着许多心事想要诉说，让她想起小白杨直挺挺指着天空，顶着正午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九十度角影子。
　　他其实还挺帅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罗云合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中暑前兆了。
　　“那我不管，不帅不要！”这只猫也俊，“舅妈，这猫男的女的？”
　　“公的。”这’长得帅’是个什么帅法？听说年轻人的眼光还和她们的不一样；等有万全的把握了再和她正经说道说道。
　　现在更让舅妈操心的是连日的晴天，缺水的庄稼和在烈日下工作的二儿子。

　　但这些都是不能改变的天道，是人们遵循了千年的道理，所以读书多好啊，读书人有另外的道理。

　　但囚住猫的罗云合的道理并不乐观，她无法独立，她感觉自己一个人不能活；而社会教会她的道理是:不独立的人没有好下场。

　　她不愿在想这抽象的问题，在绞尽脑汁的想象还缺了谁没问候。
　　“舅妈，黄允呢？我听说他考上高中了?”
　　“嗯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
　　“肯定可以的，他现在才高二。”
　　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小时候她还见过两回，每次都小姑姑小姑姑地喊，一点也不怕生，有糖也愿意分她吃。
　　后来听妈妈说是叛逆了，谁都话都不听，连他老子都敢打。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能不能认出他来。
　　“开学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一次家也不回。”舅舅难得开口，一说完又沉默下去，点燃一杆旱烟就开始叭叭的抽起来。
　　“县里来回一趟的路费小一百，没节没假的，今天来后天走。”云合还不知道怎么安慰老人失落的心，就看二嫂拿了红豆出来边捡边回道。
　　云合点点头，“对对对，很麻烦的。”说完就和二嫂一起捡豆子里可能混进去的沙石杂质；因为有事可做，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上一次长冻疮还是十年前，心情很糟糕，手和脚都变成猪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