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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转念 ...

  •   “顾川,你直接念罢。”胡军与我都不再面对着彼此,各执一侧地站着。面对顾川呈来的信件,他心情稍作平复后,才说出了这句话。

      “将军,此番是您的家信……当真现在念吗?”顾川瞧了我一眼,又问了一遍。

      “念罢。”胡军再次给出了肯定的应答。

      我想他还真是耐性不错,但若顾川要是敢再问一遍,就得将他方才的怒火全逼出来了。

      “是。”顾川从中取出信笺,展后方读道:“中郎将亲鉴:家中一切皆安。汝母风寒已愈,无需挂怀。汝行军于外,需保重自我。另有一喜事,告知于汝,可暂解疲惫,为之展颜。汝妇近日不适,求医方知,已三月有余……”

      不知何时,我已怔怔地望着胡军。他的双眸与我相撞时,有着一刹那不易见的失神,但未过多久,便复又深沉。

      我自觉身上好像又烧了起来,脸上更是滚烫,仿若要蜕一层皮才好。恍惚间,我推开了顾川好意的搀扶,也甩开了胡军从后方想要拉住我解释的手。

      我定定地朝门口走去,脑海中满是那句“三月有余”。好像我们在那些夜里,都忘记了卢尚书府长女的存在。

      过去几日无数的画面如光影般在我眼前穿梭,那些微笑着的他、沉吟着的他、在夜半喃喃唤我“沉璧”的他。好像从我幼年启,我所渴望的,总在千里之外,我所拥有的,终将离我而去。

      我刘沉璧,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胡锦书稍微给了我一点饴糖,我便发了疯地吞食,可惜全都化了。

      如同那晚盟誓的冰雪。没有什么是永恒冰封的存在。

      还不及我迈出槛外,便感到喉头一阵凉意,紧接着随着胸口一闷,咽处又热腾起来。我抚着胸口低下头去,只见到地面上鲜红一抹。

      原是我吐了一口血。

      身后脚步声很快响起来,在幽淡的沉水香中,我感到身子腾空起来,我最终昏倒在了他的怀里。

      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转醒过来了。好像从军以来,我遇到了各种怪事,总是在昏睡,转醒,又昏睡。

      其实少年时也有过这么一回,上树摘果时不慎掉了下来,被砸得昏了过去,顾川送我回的家。等转醒时发现他正在我家啃着饼,便不爽地瞪着,于是顾川便笑嘻嘻地跟我阿娘说,太好了,他还记得我是谁,看样子沉璧还没傻。

      而我如今,好像真的犯傻了。

      胡军趴卧在我的榻前。他仍身着着午后的衣衫,披着氅子在我跟前眠去了。我瞧着他不发一语,只是瞧着他,瞧着他的眉眼、鼻梁和双唇,瞧着他面上留下的浅浅伤疤。

      独属于夜半的静谧中,我静静望着入眠的他,刹那间觉得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纵使今日闻讯如此,我却依然沉溺于他与我曾共同编织的梦境。

      你糊涂啊,刘沉璧。

      我自嘲着叹了一声,欲侧身向内,却不想被他拉住了手。

      醒来的胡军声音略带嘶哑,更显低沉,他问我:“醒了?怎么不叫我?”

      说罢他便抬袖给我拭泪,拭了一半又收回手,最终他轻轻吻去了剩余的它们。

      原来我竟又落泪了。

      胡军端来温水,我一口气饮下了半盏,只盯着他,又觉得眼角湿润起来。而相较于我,胡军显得有些无措,但即便如此,他的无措依旧带着沉稳,他没有慌张地道歉,而是跟我说他永不会食言。

      “沉璧。攻下绛州后,我们便回去罢。届时,我或许会与卢芳和离。”

      我原本侧倚在他的肩头,听得此句不由得抬身看他。或许这句话所蕴含的太多,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作答。

      “回去?”我略带惊讶地问他,“你是同意不继续攻……”

      他没有等我说完,单说了一个“是”字。隔了半晌,方道:“或许是今日午后听你所言复州之事,方才梦中,我得见故人。于其中我问了许多,而他们只是满身血污地站着,不愿同我说一句话。直到我言及内心亦不愿再攻莨国,他们方才渐渐微笑,终于离去。”

      “况且若当真按照原来的打算,逖煜将你掳去莨国,我怕到时不但你会受难,并且若他以你作要挟于我,恐怕……我将永远有愧于众人。”胡军说着摇了摇头,低眸苦笑。

      “师兄,没想到我在你心里份量这么重啊?”我心疼他复州心结难解,方才会再度梦魇,却故作轻松地打趣于他,然后郑重道,“但你放心。我早就做好了去莨国的准备,若逖煜仍有谋私侵犯樂朝之心,势必不容他妄为。若真有性命之虞……”

      胡军将手指抵在我的唇边,轻轻摇了摇头。我握住他的手,笑着继续说完:“即便有,身为樂朝男儿,我绝不会屈服。师兄,你别急着驳我,换作是你,你也必当如此。”

      胡军笑了,这回我看得出,是舒心之笑。

      我便又问他:“可将此事与魏将军和关先生提及了吗?”

      胡军点点头,道:“将军言若是能尽早攻下最后的榴丹郡,便可借机回朝庆贺。纵使不能达成最终的目的,但终究在这般短的时间内攻下绛州,亦不失为一件喜事。将军亦有自身为难之处,我们不便多求。”

      “传闻榴丹于此季节,仿若还置身冬季一般,时常云雾缭绕,经久难散。”我问胡军,“你可请关先生看了天象?”

      “看了。”胡军当真与我心意相通,“正是后日。且近来唯此一日,我们必当握此良机不失。”

      我明白,这是于丛生荆棘中,仅存的一条光明前路。而纵有万般艰险,我也必当尽力一试。

      即便不为了我自己,也当为了他,为了顾川他们,为了山河安宁。

      满意地在他的怀里安静待了半晌,我忽然间想起方才他最初的话里的“和离”,复又想开口问他。而胡军仿佛心领神会般同时望向我,解释道:“当初行了冠礼后,我便早有预料。而恰巧不久后,我遇见了她,那时她正巧在园中驭马。我只觉得有女儿家能在马背上如此飒爽,或许是性情中人,且来日里我将不免于其他士族联姻,不如早些择一适合者。纵非心上之人,但亦不失为良配。且若她也不介意于我,便可作伴终身。”

      “不明何为情爱时,我好似只懂得维系家族、兄友弟恭、亲戚和睦……而自从酡炎一事后,或许更早,在银棠或是初遇那日,与你相处之时,我方知何为沧海巫山之意,何为无关风月之情。”

      我一时涌上许多话来,却不知从何处说起,只指了指胸口,同胡军讲起那枚遗失了的荷包的故事:“……或许我与她的缘分,也随那枚荷包去了。但师兄,即便是和离,你也切莫……”

      “我明白。我定会善待于她,即便和离,依旧护她终身。在此事上,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见我又是猛的一阵咳嗽,胡军下意识便替我拍起背来,道:“你如今咳疾再犯……是我之过。”

      我摇摇头,此事怕是除了医者,便只有我最为明了了。

      而正当我思索如何开口时,房门被轻轻地叩击了几声,复又安静。待胡军准许后,安檎方才推门进来。

      他徐步走到榻边,直接附上了我的脉,朝胡军行礼后点了点头:“今日副将只是一时火气攻心,如今已脉象平和,暂且无碍。但若再次复发,怕是得落下隐疾了。”

      “多谢安大夫。”我赶忙道谢,“安大夫等很久了罢?外头冷,怎么不进来坐?”

      安檎只是很淡地笑了笑:“副将还是担心自己的身子为上,莫让中郎将挂怀了。”

      胡军如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喂我喝药上,他并没有感受到我的顾虑。而我听闻挂怀后,也不免有些好笑。

      顾川不知何时进来了,问了几句我的情状后,他识趣地带走了安檎。

      “不多时就要天明了。”胡军的声线很是温和,“沉璧,睡罢。”

      我依旧枕在他的肩头,好像这里本就是我睡惯了的位置。我不愿闭上眼睛,只光明正大地盯着他,我说这是要将他的模样永远刻在我心里。

      胡军却笑着说,在我睡梦时,他就早就将“刘烨”二字纂刻心中了。

      又或许更早。

      故事到了如今,便可回到了我开头讲述时的样子:若我说,原先的一个无名卒子,公然侧卧在大帐里,与堂堂中郎将同眠共枕,是否可算离奇之事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榴丹被攻下后,众人班师回朝之际的笑语盈盈。我望见胡军站在队伍的最尽头,他喊我“沉璧”,说“师兄带你回家去”。人群里,还有顾川、华小六、夏十七……就连魏将军和关军师,也笑着招呼着我过去。

      而遥远的天际,我望见阿爹阿娘,携着弟妹在房前等我。他们安静地站立着,笑得那样温和天真。

      如果真有这样一天,我便也死而无憾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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