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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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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枚寒的一番自辨后,顾川的右手仍紧按着我的左肩,似是怕我对枚寒动粗一般。
我知道的,对这种人动拳头,不值当。
屋内暂时陷入了一片静默。
胡军仍是照常用着早膳。而枚寒则乖觉地缩在原地,此时我已隐约可见他身上各处被白布缠绕好、却仍渗出殷殷血迹的狰狞伤口。
“照你的说法,昨夜你为了保护右副将而受伤,还算有功在身喽?”顾川白了枚寒一眼。
“顾将军,末将不敢居功!末将要是更快一步捉住贼人,也不至于让右副将受此牵连。况且,末将自身也不至于此……”枚寒似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猛烈地不断喘息,“末将不敢邀功!但将军向来赏罚分明,切勿听信谗言而构陷忠将,且小人曾服侍将军一段时日,还请将军看在旧日情份上……”
枚寒没说完他编排好的这些恶心话,原是因为此刻我给了他一脚。
“知道我为何要赏你吗?”我仍坐着饮茶,不曾瞧假作晕厥过去的枚寒一眼,“你就算装着晕了,也务必给我在此处听毕再走!首先,就算如你所说,因你要救我,故贼人才欲嫁祸于你。那贼人何不嫁祸旁人,偏偏是你呢?这无疑是你德行有亏。其二,构陷主将乃是大罪。将军与你清清白白,何来服侍之说?你回去奉劝左副将,令其好好教导你,免得口舌不净,在军中搬弄是非。”
“最后罢,将他叫醒。”几个侍从听了我的命令,赶忙上前粗暴地将枚寒叫醒。
“你最后是跑回去的,对吗?”我将双肘撑于膝部,将身子微倾向前,十指交叠着问他。
“对。”枚寒抬眸望向我,较近的距离间,我望见了他的笑意中,眸心泛出的阵阵寒光。
“若你敢再有一次小动作。”我咬着牙,“你试试。”
枚寒被拖了出去。期间顾川还不忘补了一句,“告诉庄祁,伤好了记得亲自带他去领罚啊!别忘了!”
“怎么了。”夜里,我从胡军怀里挣脱出去,翻身朝里侧睡着,不搭理他。
胡军只又从后侧将我揽了回来,他的手搂紧了我的腰和小腹。
明明我比他高那么点,个头也不算比他小,但在榻上,我承认自己比不过他。
不管是耐力还是技巧,我都不如他这个老手熟稔。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你怎么也不说话。”我翻过身,忍不住问他。
胡军趁机占我便宜,于是我也很不爽地亲了回去,直到最后我与他都气喘不已,他才道:“你不愿说,我怎敢逼你。况且,你口舌是一等一的好,我哪里说得过。”
“我嘴笨。”被窝里,我气急败坏地踹了胡军一脚。
他又紧紧抱住我,钳住我的双手道:“小心点儿踢。”
“怎么?”我又踹了他一脚。
胡军低哼了一声,惩罚性地又堵住了我的嘴。
吃相太差。
月悬中天,皎皎生辉。我将自己整个人的份量都压在胡军身上,见还压不死他,便又滚到床内侧,枕着他的胳膊看月亮。
“等明日我再踹你。”我恶狠狠地警告他。
“踹伤我,怕伺候不好你。”胡军凝望着我的眼眸,专注且认真的模样,“沉璧,你眼睛里有月亮。”
“完了,我师兄傻了。”我在他怀里笑得厉害,却又不敢动作太大。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胡军亲了亲我汗湿了的前额,“你不就是月亮吗?”
又一个绵长的吻。我如今已足够熟练,有时候也故意要和胡军比比耐力,看谁先要喘气。
“我输了。”胡军很坦然地让我。
我安静地枕在他肩头:“师兄,今日上午,我头一回觉得枚寒还算个男人。他自残如此,又当着旁人的面,硬拖着自己回来,非意志坚定者断不可受。”
胡军点点头。我继续道:“此人若再有动作……”
“杀无赦。”胡军轻轻抚着我散乱的头发,挑起一根来缠绕在他指尖,低声道。
“啧。”我忍着笑意瞪着他,“对你的旧情人这么薄情啊,中郎将?”
胡军没理我此句,只道:“沉璧,带回樂都,我定要带你去长街十八号游记抄手铺子,给你点足足一十八碗汤饼。”
“为何?”我被他莫名其妙地问得一头雾水。
待反应过来时,胡军已然解释道:“它家游掌柜的最喜食醋品醋,每回都得在抄手里加醋,非能食酸者,皆不敢进铺子。你居樂都这么久,竟还不知此……”
胡军猛地笑了起来,因我知道他何处怕痒,现已疯狂抓挠中。
次日,我晨起觉得外头声音窸窣不止,推门见是顾川携着包裹搬东搬西,便打着哈欠打算回房去。
顾川却喊住我:“小烨子,从今天起,你川爷就和你做邻居了!”
我又将门推开,拉住顾川:“什么大川?做什么邻居?”
“我搬你隔壁住啊!”顾川继续喊人将物什搬进隔壁房里,“这几夜不知道怎么,我房梁上总掉屑子,许是年久了罢!我跟将军说了,他说这些小事以后不必报他,我自行决定即可。”
“对,就这间!”顾川朝几个侍从道。
“大川。”我按住顾川的双肩,认真道,“要么你搬回去。要么我搬走。”
“为什么?”顾川狐疑地盯着我。
“不为什么。”我将他推出去,“走,我陪你去找匠人来看看,给你的屋板修一修。”
顺路遇到胡军,他一脸责怪的神情,在无声问我为什么不披外衫就跑出来了。我只能小声告诉他别管这些了,床都快塌了,快去找人来修!
晴好的天,还飘着几朵白云。沿街却又遇上一波人来刺杀,但这波比枚寒的人还要差劲,连胡军都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我猜想,他或许是觉得如今杀手的档次也下降了,感到很失望。
而我却觉得,我该找处寺庙去上柱香,怎么总遇上这么些人。
“樂朝人,胡军,你们不得好死!”其中有个声音尖锐,直直刺到我耳边来。
“大川,你自己去找工匠吧。”我对顾川说。
“你去干什么?”顾川问。
“刑房,亲审。”我紧紧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这个弱小的黑衣人竟然瘦削得如同一个女子。
或许,她就是一个女子。
胡军无事,顾川喜欢看事,便都一道去了。
“副将,这几个都是女人!”几个将士一把将她们发髻中的木簪拔出,女人们的青丝便直直散落了下来,愈发衬得她们面容苍白。
“呸!”其中那个领头的狠狠啐了一口审问他的兵士,却换来了一个耳光,她的脸瞬间留下了几条血印子。
“毒呢?”我问。基本上这些杀手身上都会随身带着毒药,以便在事发前好服下。
“犯人没有带毒。”回答的兵士摇摇头。
“自己交代罢。”顾川明白我的心思,都是女子,上了刑的话来日嫁人也不好看。
“你们樂朝人不是东西!”“畜///牲!”几个女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为首的呵斥住她们:“胡军,我要和胡军谈!”
胡军站起身来,轻轻抖了抖披风,走到那几个女子面前。
“查查她们的身份。”顾川与此同时吩咐底下人。
我清楚地看见,她在胡军的注视下,身体不住地颤抖,又听到顾川的话,便忍不住声嘶力竭起来:“查什么身份,我们哪里还有家人!我们的父兄都死在战场上了!还有我哥哥……你自己试过吗,你懂凌迟有多痛苦吗!他从小为我和弟弟妹妹,他受过多少罪,吃过几天的饱饭……你们为什么死都不给他一个痛快的!”
她仿若一头发狠的母狼,想要活生生地撕咬下胡军的一块肉来。原来这些女子,都是酡炎郡内那些莨国战俘的亲人。
“那你为什么冲着他来!”顾川指着我问道。
“有人说,只要抓住他,就可以要挟主将……”鲜血从女子的唇角滑落,她原本低垂的脑袋猛然抬起,望向胡军笑道:“让你为了他去死。”
“你想得未免太过简单。”我走到她面前,“你觉得我区区一个副将,中郎将会为我而死吗?那个人在骗你。”
“告诉我。”我柔声道,“是谁跟你说的这些?庄祁,还是枚寒?”
女子只盯着我,不作声。
“告诉我。在我们离开酡炎后,我会放你们走。”我凝视着如我妹妹差不多大岁数的女子,“我想,你家中还有姊妹需要照应。你不应该、也不配折损在这里。”
她眼中精光一闪后,颓然倚靠在墙上,低头道:“我没有见过他的脸。当初只是隔着屏风,听他说中郎将现有一心爱之人。从前或许是在做戏弄假,而现下却十有八九是真……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女子一样。”
我下意识退了几步,被胡军稳当接住。我勉强笑笑,对女子及其同伴道:“暂且住下罢。到期,我会如约放你们走的。大川,带下去罢,找人来看一下伤。”
领头的女子对我一拜:“小麦。”
“刘烨。”我回答她。
待人皆散去后,我对胡军道:“师兄。枚寒就交由我处置罢。”
此人竟连我待胡军之心都能摸得如此熟悉,再留下去,恐生事端。而至于其为何不将事情做绝,总能令我化险为夷,想必一是其功夫不深,二是我时运颇佳罢。
胡军点点头,他方才全程一语不发,看似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踱至栏边,迎风而视这城中光景。
我跟随他过去,站在胡军身侧。他下意识地欲将披风褪下予我,却发觉今日我竟穿戴了,便缩回手。
“师兄。”我打破了这良久的沉默,“你也在怜悯她们,是吗?”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莨国平民,何其无辜。”我盯着街市上几个嬉戏着的孩童,他们仿若毫不知战火几何,只兴致盎然地你逐我赶,在春寒料峭的节气里以拼凑的麻布勉强蔽身。
我握住胡军的手,他却反过来将我的手放在掌心里。
“师兄。拿下绛州后,能否不再进攻莨国?”
胡军依旧没回答我。他手中不比往日温暖,甚至渐渐生出凉意来,掠夺着我手中的热气。
“师兄,你想想复州的将士,想想他们。切勿令上者之妄念,殃及池中之鱼!那些女子,她们和我妹妹差不多的年纪,原本她们可以……”
“够了,沉璧!”胡军的眉头紧锁着,我知道今日怕又不谈不拢了,便抽身想走,没想到他却仍拽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没说话,很认真地开始掰胡军的手指。掰了半天,似乎怒气稍减,但我仍毫不客气地瞪着他,差点没直呼胡军姓名,叫他松手。
“将军!樂都来信!”顾川急匆匆地跑了回来,举着封信在手中大声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