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日常》酒云满

47、第一道试炼 上山三十二

　　忽然间狂风大作，乌云遮天蔽日。

　　所有人尖叫着四处逃窜。

　　苏瑾站在林青梧身旁，无力的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在狂风中摇晃。

　　不走吗？

　　不逃吗？

　　苏瑾很想问。

　　但是，眼前的人却只是调整了下站姿，双手更加紧握住那根桃木剑。

　　“吼！”

　　苔瘴猛然扑来，像是要把这个小人儿一口吞噬。

　　林青梧咬牙，双手挥舞着桃木剑。

　　他的攻势没有章法，只是一味的用蛮力，甚至双臂一直都在发抖。

　　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当然怕。

　　可……

　　“吼—”

　　苔瘴无形，那桃木剑插在它面目上，竟然就那样缓缓的没入了它漆黑的身躯之中。

　　“……”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气仿若凝滞。

　　噗通噗通——

　　林青梧听见了自己恐惧到快要碎裂的心。

　　众人只见，那苔瘴沿着桃木剑身，一点点的蔓延至剑柄。

　　黑乎乎的，软腻的躯体就那么近在咫尺——

　　苏瑾在旁边大喊，“走啊！快走啊！”

　　她也不管眼前人能不能听到，只是大喊，“快走！”

　　可即时她再焦急万分，可她的声音却始终像风一样被空气吞没。

　　林青梧来站在那，双腿像是灌铅般沉重，桃木剑身已被那漆黑的苔瘴完全，黏稠的黑液顺着剑柄缓缓流淌，像是毒蛇的信子，逼近他的皮肤。

　　“……”

　　他能听见自己胸膛之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他在害怕。

　　他会死在这儿吗？

　　林青梧想。

　　苏瑾试图伸手挡住苔障。

　　可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

　　不管如何，这里是幻境，林青梧有好好长大，会在十几年后与她相遇。

　　苏瑾极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可心口却还是莫名地颤抖。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林青梧的肩膀，将他拉离这危险之地，然而她的手指穿透了他的身体。

　　这里，是幻境。

　　“原来你从小，就这样傻傻的。”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叹息与心疼。

　　轰隆——

　　这时，苔瘴的躯体猛然膨胀，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黑色的黏液如同潮水般涌向林青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咯咔咔——

　　脚下忽然一空。

　　眼看林青梧就要从台阶滚落——

　　就在此时。

　　“我来帮你！”

　　人群中，有几人跑了出来，稳稳接住他即将栽倒的身子。

　　“怎么能让你这么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单独面对这妖怪。”

　　林青梧抬头，便看见一个青年人。

　　那人笑着，笑容恣意，“咱们一起，人这么多还怕打不过这一只妖吗？”

　　“就是就是！”

　　身后，有更多人走了出来。

　　“小子，你倒是胆子大！”

　　“咋能让你一个小孩儿挡在前面！”

　　“一起。”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他们拿着那把桃木剑，两三一排站在林青梧身侧。

　　“一把能吞，数十把也能吞得下吗？！”

　　为首的青年道。

　　“对！扎死你！”

　　说罢，数十人纷纷横剑于胸前，齐刷刷朝苔瘴冲去——

　　“吼——”

　　那苔瘴变得更大，身形大到遮蔽了天日。

　　众人一惊，可此时断不能退。

　　几个年轻人大喊了一声，齐刷刷就冲了上去。

　　噗嗤——

　　木剑入体，众人抬头却对上苔障那绿莹莹的可怖眼睛。

　　“呼——”

　　腥臭的气息直扑到脸上，令人作呕。

　　众人想将木剑扒出来，可用尽了吃奶的劲儿

　　也愣是动不了分毫。

　　“吼——嗷！”

　　苔障张开了它那漆黑的口，眼看就要将众人吞噬。

　　“好啦～到此为止吧。”

　　一道娇俏的女声传来，叮铃铃，犹如清风过境。

　　而此刻，众人还没从方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便见天空已然放晴。

　　而那团张牙舞爪的苔瘴也随之缩小了身体，化作一滴墨水似的飘荡在空中。

　　而后，那苔障又迅速飞过林青梧发顶。

　　稳稳地停在了一人手中——

　　辛和。

　　众人回头看她，只见女孩一身弟子服坐在书上，双腿一晃一晃倒是十分自得。

　　“我叫辛和，是第一道试炼的主考官，恭喜你们，考验通过。”

　　“……”

　　“这……”

　　人群中，或有人还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她。

　　但辛和却权当做没看见似的，只飘飘然落在林青梧面前，手指着他，

　　“你。”

　　辛和歪头。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青梧。”

　　少年回答。

　　“哦～”

　　辛和微微颔首。

　　“恭喜你顺利过关！我看好你哦～！”

　　说罢，她双手赞成掐诀御剑而去。

　　“我还是很期待，你成为我师弟哒～～～”

　　……

　　众人一路走到山顶。

　　此刻已是下午，他们也确实也没人带些干粮之类的，经历一天磋磨均已气喘吁吁。

　　更别说林青梧此时还是一个孩子。

　　“哈…哈…”

　　林青梧双手支在地上，汗水早就渗透了衣裳，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灼烧。

　　像是要死了一样。

　　苏瑾蹲在地上，透明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扑空。

　　“……”

　　她生平第一次这么受挫。

　　……

　　夜色如墨水般晕染开来，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零星几缕银光洒在后山石阶上。

　　林青梧的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指节泛白，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苏瑾的虚影半跪在他面前，衣袖拂过少年颤抖的肩头，却只能穿过一片虚无。

　　所以，她到底在这儿做什么？

　　外面的那只妖，到底要做什么？

　　石阶尽头传来窸窣响动。

　　一只绣着云纹的皂靴踏碎月光，林鹤飞的衣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冷风。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的少年，腰间玉佩在黑暗中泛起幽蓝微光。

　　"三十二人。"玉扳指碾碎一片落叶，“竟然你是第一吗。"

　　林青梧猛地抬头，沾着草屑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是了，任谁能够知道，上山三十二人，如今竟是他一个孩子第一个登顶。

　　这上清宗拜师，竟如此不易。

　　他试图撑起身子，可又看看摔倒在尘土里，匍匐着身子，如同叩首般低着头。

　　这一路上，有人半途而歇，揣着怒意走下山去，有人带着不甘，倒在了蜿蜒的石阶上。

　　世人皆知，上清宗山路三千级，却不知，这每一级石阶，都蕴藏奥妙，非凡夫俗子可攀。

　　苏瑾看到有血丝从少年咬破的唇角蜿蜒而下，干燥，如同枯枝。

　　“仙尊…”少年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能…”

　　话音未落，林鹤飞却转身离去。

　　玄色大氅扫过石阶溅起的水洼，惊起几只夜栖的萤火虫。

　　那些幽绿的光点盘旋在少年周围，照亮他指甲缝里凝固的泥血。

　　远处传来钟声——第一轮试炼结束。

　　少年终于蜷起膝盖，剧烈的酸痛让他浑身颤抖。

　　林青梧的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喘息，他试着抬起手臂，却发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布满擦伤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群正在啃噬血肉的萤火虫。

　　"别逞强。"苏瑾的虚影随着夜风晃动，她看着少年第三次尝试站立时膝盖砸在石阶上的闷响，“你现在需要……”

　　…休息。

　　话未说完，远处的竹林突然响起沙沙声。辛和踩着满地竹叶走来，腰间铜铃在寂静中叮当作响。

　　她蹲下身时，发间的银簪划过一道冷光：“恭喜你第一个通过～明天的试炼可能会比今天要好些，不过，还是要小心哦。”

　　“多谢。”

　　辛和的银铃在夜风中轻响，她歪着头打量这个狼狈的少年，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喏，喝下去。"

　　瓷瓶触手冰凉，林青梧的指尖在瓶身上留下几道血痕。

　　他仰头饮尽的瞬间，一股暖流从喉间炸开，烫得他眼眶发红。

　　“明天的试炼官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辛和站起身，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我还要去捡其他人，祝你好运。"

　　话落，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只剩铃声渐远。

　　苏瑾垂眸看着他，那张平日里最为沉稳的面容上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痛意。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她看见少年扶着山岩剧烈咳嗽起来。

　　暗红的血沫溅在苍白的石壁上，像雪地里凋零的梅花。

　　天，很快就要亮了。

　　…

　　第二轮试炼——问道。

　　何为道？

　　道生天地，天地生万物，万物归道。

　　日月轮转为道，万物生发为道，众生一念也为道。

　　“你的道是什么？”

　　林青梧倚着潮湿的山岩，指腹摩挲着青瓷瓶身的冰裂纹路。

　　“我的道是长生。"

　　人群中，锦衣少年抚着腰间玉坠，金线绣的蟠桃纹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家父说过，修仙必是能得那千年寿元的！”

　　“我要杀尽天下妖魔！"粗布麻衣的大叔突然打断，腰间的兽骨项链哗啦作响，“去年山魈害了我娘…”

　　灰袍老者捋着胡须轻笑：“老朽七十有三，只想求个善终。"

　　议论声像一群扑棱的麻雀，突然在某刻齐齐噤声。

　　林鹤飞冷着脸站在众人身前，沉声道：“今日，由我来监督第二道试练。”

　　人群中，林青梧攥着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节处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林鹤飞也注视着人群中的少年。

　　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但又不得知。